《浮生一宴》月下独醉

15、第 15 章

　　离明月楼最近的一家客栈是‘蓬莱’，这家客栈常常可以看见一抹红衣乌发，撑着纸伞，引人瞩目的倩影来回，只是脸上表情太过静，静的不悲不喜，静的了无生气。

　　我在这蓬莱客栈已经住了好些时日，常常一个人坐在客栈的房顶，远远地看着远处明月楼的一角，心底茫茫然。

　　总是跟自己说，结束了，一切都结束，是时候该离开了。可是，每次踏出客栈，脚步总是这样硬生生的停住，叹口气，又转身回房。

　　舍不得，终还是舍不得。

　　在很早很早以前，我便在绯长宴身上下过同心咒，也许是从那时起，也也许是更早时，我便已是万劫不复。

　　同心咒，只要绯长宴一天没有魂飞魄散，那么无论他身在何方，隔得有多远，我都能感觉的到他还存在着的气息。

　　这种感觉，在绯长宴拿到神物离开没几天后就消失了。

　　心脏的地方，只在那时，痛得跟被生生劈开两半一样，之后，便是越来越空，越来越没有感觉。

　　我知道，从那时起，我便知道他死了，魂飞魄散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总觉得，只要我不离开这个地方，只要我等下去，只要我假装不知道他已不在，那么，我就可以骗我自己，他总有一天会回来，总能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直到那一天晚上，一只小空狐寻来，带来一双血红的玉镯，一支银色的蝴蝶簪子，硬生生把这一切给打碎。

　　就像时看不见伤痕的伤口，没人知道里面腐烂到如何，一瞬间被人生生的撕裂，露出腐烂的内在，鲜血淋淋，无一完好。

　　这段时间，小空狐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原先的不食烟火已经变得成熟，变得深不可测，小小的身体，那不可一世，高傲的气势便是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也望尘莫及。

　　小空狐很淡定的把那对玉镯放到我面前，就像在陈述一个平常的事实，“那只艳鬼已经魂飞魄散，你等不到了。”

　　“我和绯长宴有个交易，只要绯长宴帮我夺得族长之位，我便保全你。这对连着的玉镯是我们空狐一族的信物，从今往后，无论世道如何，你便是空狐一族世世代代都会守护的人。”

　　我睫宇颤了一下，终还是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戴上手镯，手一动，两镯相碰，响的清脆，带着回音，“小狐狸，你跟我说一说，他的事情可好？”

　　小空狐在我旁边坐下，很坦白，“那只艳鬼可能不爱你，但他是真的在保全你，要不然也不会跟我交易，也不会对上鬼谷弟子，最终魂飞魄散为求你一生。”

　　“知道那只艳鬼的生前吗，他曾是一国之君，有个很爱很爱的妻子，但没两年，他妻子便病死王宫，此后，他便带着自己妻子的尸体消失在他国家。”

　　“很久之后，便有一只艳鬼带着一具冰封的尸体来到千湖万境山，我就是在那时认识他。后来他失踪了很长很长时间，突然有一天出现说，他找到可以让他妻子复活的东西，再后来，我便看到他在你身边。”

　　“前段时间，他助我得到族长之位，也把那件神物带了回来，但他并没有要用的打算，只是收起了你簪子上的血，替你化了鬼谷的诛杀令。”

　　“知道那个鬼谷派弟子手上有一本流放阴阳师的诛杀画集么，杀一个画集上的人，便用其血做个记号。那本诛杀画集的纸张很奇特，只有被诛杀本人的血才做的了记号。”

　　“那只艳鬼最后是躺在他妻子旁边，化了冰棺，带着从你这得到的那件神物与他妻子的□□一起烟消云散。”

　　“本来，他什么也不打算让你知道，一早便要我给你下忘情咒，把有关他的一切都忘掉，重新开始生活………知道么，那只艳鬼在魂飞魄散之时，虽是拥着那具尸体，但最后，却是近乎叹息的叫着你的名字。”

　　“就是那一刻，我打算让你知道一切，并且，可以让你选择，忘或不忘。”

　　小空狐把一个小药瓶放进我手心，站在我面前，淡淡的道：“这是两相忘，虽比不上忘情咒彻底，但效果也不差。”

　　一直到小空狐离开很久很久，我都没动一下，双眼眨也不眨的看着远处明月楼的一角，不悲不喜。

　　其实我都知道的，一直都很清晰的知道他的目的，知道他不爱我，知道他心里有个我不知道的人……我知道，都知道，可是舍不得，越来越舍不得。

　　人鬼殊途，缘起成孽，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以后就算被全天下人知道我是流放阴阳师也不用躲了，只要空狐一族在，我便在。

　　以后就算再遇到那个煞气重到变态的家伙也不用再逃命了。

　　那株会让我重温噩梦的优昙婆罗也随着绯长宴一起消失了，永远不会再困扰到我。

　　如此，我便可以过上我一直奢侈的安宁生活……这样很好，很好不是么？

　　我把头埋在膝盖间，手心紧栓着蝴蝶簪子，看上去累到了极点，像是一瞬间苍老到垂暮之年，像是在悲悸的哭泣，可眼睛里，不悲不喜，没有一滴泪流出来。

　　事实如何，过程如何，结果如何，戏里戏外，真真假假，这些都不重要。

　　如今的一切，没有绯长宴在，便没有了任何意义。

　　心脏的地方，早已空成了空荡荡的空城，痛到极致，便是感觉死亡，如此，又如何能让我知道该怎样才能哭的出来？

　　后来的后来，有一天，红玉忽然问我，要是一早知道绯长宴会魂飞魄散，我还会不会这般纵容他离去，这般纵容他，给他想要的东西？

　　我摇摇头，并不说话。

　　如果，一早便知如此，我希望，从一开始，我和他，可以不要相遇，他于海角这一头，我于天涯这一边，他一直在找寻，我一直在亡命。

　　如果，一早便知如此，我希望，我不会爱上，他也不会喜欢上，而我们，各为其活，终成为路人，或者，有缘相知为朋友，若将来有幸再见，也可点头微笑，而后，各自继续生活。

　　如果，如果……太多太多的如果，而如果的那人，早已不在，苍白至此，一世灰烬。

　　如果，这世间真的有如果的话，我只希望，他能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