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等闲》浅桦

3、决心 演员也不是

　　我站在电话前，拿着电话听筒，手指却是怎么也按不下拨号键。
　　桌子上是Belle拿给我的与事务所的联系电话，我不用看也知道，917-855-XXXX，是Kurt的私人电话。
　　打还是不打？
　　总觉得这个电话拨出去，我仿佛就可以听到上天满意的笑声，因为它的玩物再一次按着他预想的轨道上路了。法律，我曾经很喜欢的专业；律师，我一直很向往的职业，因为重生，这一切突然变得不那么美好了。
　　我的父母是被谋杀的？做儿子的我虽然选择了律师，却无从为他们寻找凶手，最后竟然是一个匿名包裹告诉我这一切。之前安于现状的安逸生活变得讽刺起来，自责淹没了我。
　　我想弄清楚，从来没有这么想要做一件事，我要查出真相。
　　我要找到沈阿姨，我想知道真相！
　　可是现在我却因为换了身体的缘故，连她的电话号码也失去了。一个是中国走红数十年的著名女演员，一个是美国法学毕业生，相差岂止千百步，寻求一个真相在现在显得如此艰难。
　　“影帝的儿子竟然不选择演艺圈，太奇怪了……”
　　我只是想要过自己的生活，父亲建立的影坛伟业太过恢宏，我支撑不起。
　　“长相也只是中上，不如芝秋的儿子，不过跟他妈妈学学导演，也是条出路……”
　　我的相貌并不出彩，可是我对导演也没有兴趣，我只想平静的生活。
　　我仿佛听到有人在我耳边低语，他嗤笑着：“现在你的皮相万里挑一，现在你的家境更胜一筹，现在你拥有你以前都不曾拥有的一切，最重要的，你不再是以前的顾若非，只要你想做，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我……
　　“不甘心吧？从小被拿来和林澈相比，从小活在父母的光环下，很不甘心吧？”
　　不，不是的……
　　“顾弘锋又怎么样，你也可以是下一个影帝！”
　　我没有这样想过，我只是想要知道真相……
　　“放弃你的律师梦想吧，那只会埋没你的天分，你骨子里还没有觉醒的，演员的天分！”
　　演员……我也可以么？

　　“hello？……hello？说话！”
　　呃？
　　“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哪怕无声电话我也会起诉你。”
　　原来刚才神游的时候，手里下意思把电话拨出去了，Kurt声音这么烦躁，他有没有知道我死了的事？现在挂掉也不好，我可以想象他在电话那边咒骂的样子。
　　“我是Rafael Koo……”
　　“哦，上次面试成功的实习生啊，不是明天才来上班么，怎么，有事么？”Kurt声音恢复平常的沉稳，隐隐带着不耐烦。
　　“呃……是这样，我想我可能不适合……”律师的工作。
　　“我这边缺人手，你现在就过来吧。”伴随文件翻过的声音，Kurt专断的下了命令。
　　“可是……”boss！听完别人说话好不好！
　　“你快点，就这样。”
　　嘟……嘟……嘟……
　　我拿着电话呆住了，本来想要拒绝的，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让我说完，boss今天很不正常啊，他很少这样打断别人说话的。
　　还是，去一趟吧，当面拒绝。

　　“少爷，前面堵车了。”司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可能堵得确实有些厉害，他焦急的左看看右看看。
　　我心里也有点郁闷，想起出门的时候本来想要徒步去坐公车却被Belle劝阻，讲了一大长串道理，我的人身安全、身体健康云云，便把我交给了驾驶席的这个小伙子，让他带我去目的地。我看看表，这个时间，这条街肯定会堵车的。哎，要是坐地铁该有多好……
　　“从前面那条街左转，绕两个路口再回来。”左边那条街不是干道，也没有出名的商户，应该清静些。
　　小司机听了我的话，在下一个路口左转，果然通畅了很多，虽然多绕了两个街区，还是到了事务所楼下。他惊喜的赞叹我的聪颖，我只是对这里很熟悉罢了。我看他把车泊在路边，为我开门，又向路边的停车收费机走去。
　　我下车随手把门带上，问他：“你不走？”
　　他显得有些莫名，愣愣的看着我：“我还要送您回去。”
　　我叹口气，看了眼身边明显极其引人注目的豪车，财不露白，不知道么……哪天我就得被绑票。
　　名车暂时没有给我招来绑架勒索，但是却逃不过Kurt的一番奚落。
　　当我站到他办公桌前，这位金发的伪绅士四仰八叉的倚在转椅上，对我吹了个口哨：“哟，大少爷。”见我没说话，他收了交叉放在桌上的两条长腿，扭头从身后的落地窗又向下看了两眼，“我还以为这次来了个大金主，没想到只是个实习生。唔，车不错。”
　　“那还真是抱歉。”
　　“大少爷来我这小事务所做什么，大少爷想当律师？”
　　“请别这么叫我，我叫顾……我叫Rafael。”差点说错了。
　　“Rafael……”Kurt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先生，是这样，我觉得我可能不能胜任……”还没说完，又被一阵电话声打断。
　　Kurt看看我，示意我稍等，按了手机通话键：“Hello？……我是……你说什么！”像是听了什么震惊的消息，他面色惊惧的站了起来，音量也不受控制的大了好几倍，“在哪？！”
　　他两条金棕色的眉毛皱得死紧，身子抖个不停，看也不看我，冲出办公室。我下意识的追了出去，直到看到他按了遥控钥匙，我才一把拉住他。他眼睛红红的，回头瞪着我，像只金毛狮子狗，如果我不撒手他就会随时咬我一口。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开车，我送你。”他没有拒绝，全身弥漫着悲愤的复杂气氛，我拉着他走到自家的车前，司机小伙子吓了一跳，赶紧给我们开门，等到都坐到车里，我试探的问：“地点？”
　　Kurt嘴唇不受控制的颤抖着，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下城医院。”
　　司机小伙子不敢多问，知道了地点就立马开车，我轻轻拿出手机，Google了一下，这医院离那家酒吧也不远。
　　果然……是“我”的事么？

　　站在自己的“遗体”前，听着医院的工作人员对着我们说“节哀”，这感觉还是很微妙的。
　　如果不是地点不太适当，如果身旁的人不是一脸绝望，我想我有可能会笑出来吧。Kurt脸上还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伸手去揭那个“我”脸上的白布，之后我就看到了“我”的死状。
　　比想象之中要好些，脸上的血迹应该是被人擦洗过，并不是太狼狈，神色也很安详。完全以另一个人的视角去看自己的脸，这和照镜子并不一样，这么看起来，自己长得确实是挺一般的，没能遗传到爸爸的英俊，这样的一张脸，放在大街上也许还能勉强称得上清秀，可是在人才济济的影视圈，恐怕除了潜规则很难有出头之日。
　　怔怔的看着自己的脸，天马行空的想着不着边际的事情，直到自己的脸又被白布遮上。
　　“你出去。” Kurt背对我，声音里有强忍住的哭腔。
　　我突然有冲动想把自己还活着的事情告诉他，想想就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Kurt却一直在我身边，给了我这样那样的慰藉，我实在不忍心看他这样难过，可是几番张口，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就算我说了，这么离谱的事情，他会信么？
　　最后我还是没有说。
　　我站在病房的门外，看着里面的Kurt抱着死去的我痛哭。哭声压抑了很多，但是我还是能分辨出他哭声中夹杂的话：“……我不该让你去的……”

　　Kurt拒绝了我送他回去的意思，他恍惚的离开了，顺着医院右边的道路，一直往前，直到我再也看不到他。
　　我害怕他精神恍惚出意外，让司机小伙子跟上，自己坐回车里，拿出了自己原来的那个手机。这是医院的护士给我的，就在我被Kurt赶出门外之后，一个年轻的护士认为我也是死者的朋友，把唯一的“遗物”交给了我。
　　1号键是911。第一次，这个快捷键救了我，第二次却是连给自己拔号的机会也没有。
　　2号键是Kurt的私人号码，称呼是“boss”，看来医院的医护人员就是靠着这个找到的Kurt。
　　最重要的，我打开通讯录，往下翻了翻，找到了。
　　沈阿姨。
　　按了通话键，等待的时间不长，电话就接通了。
　　“喂？”电话里熟悉的温柔女声响起。
　　“……”
　　“喂？……小澈？是小澈么？”她似乎迟疑了下，声音突然有些急切。
　　我挂了电话。通话时间显示是6秒。
　　我……果然问不出口。我就算拿回沈阿姨的电话，我也无法问出口，我要怎么说出“我的父母是你杀的吗”这样的话，我要怎么才能质疑……林澈的母亲。
　　我真是个孬种。

　　已经是深夜，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Belle几次推门进来见我都没睡，询问了我是不是心脏不舒服，在得到我否定的回答之后安心地离去。
　　电脑显示屏上，是我不久前搜索的网页。
　　顾弘锋（1960年7月18日－2003年9月12日），大中华地区的影坛巨星，在华语世界有巨大影响力，印证80年代的黄金时期，并创造了多个脍炙人口的经典角色：文航、江达天、武王等多不胜数。誉有“演技之王”的名衔，曾经五度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奖，三次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男主角头衔。
　　我的父亲，是这样一个人啊。
　　从来就知道他是个成功的演员，开辟了里程碑一样的事业巅峰，但是这是我第一次从别人的描述中客观的得到对父亲的评价。
　　“2003年9月11日晚10时左右，顾弘锋驾驶银色奔驰轿车同妻子罗雪君行驶在XX高速公路上，期间车子失控，冲出中间隔离带和反向车道，撞向护栏。顾弘锋和妻子罗雪君随后被送往医院，伤势严重、陷入昏迷的顾弘锋被送入加护病房，由脑神经外科、胸腔外科及加重症医学科等抢救。据院方加护中心主任称，顾弘锋发生脑出血、脑水肿、胸腔出血和肺部内出血，并且有生命危险。经过2个半小时急救最终不治。至此，一代影帝英年早逝，享年43岁。
　　我还记得那一天，那时我17岁，早晨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告诉我他和爸爸晚上会回家。那一天我都过得很兴奋，母亲因导演的电影去西部拍外景一个多月了，父亲也在香港准备接拍中美合资的一部巨制，本以为很久见不到他们的我那时很惊喜，放学后特意买了菜，想要自己下厨做顿料理。7点做完饭，本来还担心他们回来的太早，我还没做好，可是，一直到深夜，他们都没有回来。我实在是太困了，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了。
　　手机上有十多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林澈打来的，家里的座机也有30多个未接来电，我隐隐的就觉得不祥。
　　门铃突然响了起来，我开了门，是林澈。他和平常似乎不太一样，虽然小脸依旧紧绷，看向我的目光似乎是在探寻着什么，在发现我除了呆愣没什么特别地方之后，他似乎松了口气，张嘴刚要说什么，却被一个快门声打断了。
　　那一声只是个引子，之后是无数的快门声，闪光灯，还有不知从哪涌现的记者，他们前仆后继，不停地问我：“您对您父母的死有什么想法？”、“您知道事故的原因吗？”、“真的是事故而非人为吗？”。
　　我已经无法思考，看着这些人的嘴张张合合，无法给于任何反应。还是林澈做出了动作，他夺过离他最近的那个记者的相机狠狠地摔在地上，小脸冷冰，伴随着相机粉碎的声音，还有他带有怒意的低吼：“都给我滚！”之后他把我拉进家里，狠狠地甩上门。
　　我怔怔的看着他，他胸口有些起伏，是真的动了怒的，这么说那些人说的，是真的了？
　　我吸了口气：“……我爸妈怎么了？”
　　他抿抿嘴唇，别开眼，似乎不敢看我。
　　“他们没事对不对？他们马上就会回来对不对？门外那些人是胡说的对不对？你告诉我啊！”我上前抓住他的胳膊，脸颊滚烫，那是眼泪划过。
　　“伯父伯母……昨晚出了车祸……”他有些不知所措，挣脱了一只手想为我擦眼泪，“顾若非，别哭了……”
　　之后就是漫天的悲恸侵袭，我不能自制的大哭，做了有生以来最失礼的事情，哭的昏天黑地。
　　混乱悲伤里，我隐隐记得一个温柔的拥抱和一句温柔的安慰：“顾若非，你还有我。

　　我没有再联系Kurt，那天那个司机小伙子很晚才回来，因为我交代了他一定要亲眼看着Kurt进家门。他回来告诉我，那个人在街上转了大半宿，像丢了魂一样，不过最后还是回家了。我想我以后也不会再和他有什么交集了，就让那个顾若非，死在他应该死的时候，和他的律师生涯一起湮灭。
　　相对的，Kurt也没有打来电话找我，似乎我的不告而辞他并不在意，一个不去报到的实习律师，确实对他没有什么影响。直到很久之后，当我知道他因为我的死而关闭了事务所，并且颓废度日的时候，我才第一次尝到了后悔的感觉，只是我单方面的一个决定，却耽误了多少人的人生。
　　我给我远在中国处理生意的父亲Sam打了电话，告诉他我想要演戏。
　　没有我意料之中的愤怒责备，我之前准备好的劝说的话也没有用上，那个深沉的人只是沉默了一会，就答应了，只是让我打电话通知我的母亲。
　　后来，我以为会在这个母亲这边受到阻碍，也许父亲对这些并不在意，而是母亲Jennifer在管教儿子，我忐忑的拨了在法国参加时装周的母亲的电话，告诉她我想要演戏。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热情洋溢的女子惊呼一声，高兴的答应了。
　　没过多少天，两个人的到来，才让我确信我如今的父母，是真的不介意我突然改变主意去闯演艺圈，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支持。
　　其中一个是位身材高大、不苟言笑的华裔男子，他黑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笔挺合身的阿玛尼西装，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的推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恭敬地递上名片，对着搞不清楚状况的我说：“少爷您好，我叫刘彦博，是Mr. Koo雇佣给您的经纪人。”
　　就这样，我还什么都没演，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经纪人。
　　在我还没适应有个经纪人的日子的时候，我的母亲大人又为我送来了一位造型师。
　　穿着花哨的衬衫和沙滩短裤，棕色的头发半长不短的在脑后扎起，黑色□□镜一摘，夸张的对我挥了挥手：“Hi，少爷，你的上衣和裤子不搭哦~”
　　我满头黑线，这人真的是造型师？Alex自称是从法国千里迢迢被聘请作为我的私人造型师，我看他这一身打扮还以为是刚从夏威夷度假归来的泰国人妖。
　　我突然有点期待这位脱线造型师和那位冷面经纪人的相遇了，应该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