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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之女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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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奈睁开双眼,看到久违的德墨忒尔正用慈爱的目光注视着她。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中,程雪奈微微感到不自在。实现游移着,突然看到在离她少稍远些的地方,有两位大神此刻正一脸严肃地正襟危坐。而角落里,还有个看起来四五岁大的小孩坐在那里,正抬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那是个金发碧眼的小孩,仰着一张精致的小脸,小胳膊小腿儿看起来十足惹人怜爱。唯一的与众不同的地方是头上长着角,给这个可爱的孩子平添了几分不寻常的气息。
就算没有人告诉程雪奈,她也知道这小孩就是能让普罗米修斯隐瞒,赫淮斯托斯沉默,以及德墨忒尔不肯露面的罪魁祸首了。
他是神王的孩子。那个强大得令人生畏,同时也自大得令人生厌的宙斯的孩子。哪怕不提那张和宙斯像了九成的种马脸,头上那根嚣张的龙角也在不要脸地宣告着宙斯当初所做的混账事。
想到这里,程雪奈皱了皱眉,又将眼神杀向两位大神那里。
看到程雪奈向这里看过来,普罗米修斯下意识绷紧了神经,准备接受程雪奈接下来任何的质问和责难。
比他先撑不住的是赫淮斯托斯,他局促地欠了欠身,又清了清嗓子,说:“那个……他叫匝格瑞俄斯,是角神,嗯。”说完他还点了个头给自己肯定了一下。
坐在旁边的普罗米修斯朝天翻了个白眼。对程雪奈曾经说过“不怕虎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深有同感。
显然程雪奈被赫淮斯托斯这神来一笔噎得够呛,一字一顿地说:“哦,我知道了,真是谢谢你了。”
赫淮斯托斯窘迫地搔了搔他橘红色的短发,说:“不用……不用”。
普罗米修斯简直都要叹息了,赫淮斯托斯你是真傻呢还是真傻呢还是真傻呢?
程雪奈都被赫淮斯托斯的装傻充愣气笑了。
赫淮斯托斯,你是个天然呆,鉴定完毕。
经过赫淮斯托斯这么一搅合,刚才紧张的氛围倒是缓和了很多。普罗米修斯想了想,说:“你……有什么打算啊?”说完,他觉得自己又开始紧张了。
程雪奈倒是觉得这样的普罗米修斯很有趣。要知道这家伙一向以先知自居,别说人类,就连神明一般都看不上眼。整天一副众人皆醉的姿态,一副真理的代言人的样子。原来他做了亏心事是这样的表现啊。
其实普罗米修斯的紧张没有那么明显,不过是程雪奈比较了解他,又兼她一直靠着察言观色的本事活命,这细节捕捉得就比较准确。普罗米修斯的面目表情没有出现太大的破绽,就是右手的小指一直微颤着。
程雪奈微笑起来,说:“我接下来嘛,就不打扰你们俩了。母亲已经来接我了,我当然要回去陪她。”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的程雪奈惨白着脸依靠在母神德墨忒尔的怀中,脸上的表情和眼中的神情都十足地表达着她的诚意:“倒是你,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什么都要瞒着我,一定很为难吧?对不起,让你们大家为我担心了。”
普罗米修斯的拳头紧了紧,他不相信。
他并不认为程雪奈真的会将这件事情看得轻描淡写。但是程雪奈这样说了,他又能追问什么,他已经违背了她的愿望一次,这次,不想再看到她失望的表情了。
神明都不喜欢自欺欺人,他们直面自己的欲望和野心,不擅长忍耐和原谅,除非是有让其忌惮的力量干预。
所以普罗米修斯觉得不懂程雪奈。
不懂的地方……还有很多。
神经一直短路中的赫淮斯托斯倒是没像普罗米修斯那样纠结。一来主犯又不是他,二来,他是真的不知道程雪奈不知情。他现在正饶有兴致地逗弄着爬到他腿边的匝格瑞俄斯,握着他头上的龙角让他的头摆来摆去。小角神被他的行为弄得很恼火,躲又躲不掉,身子一扭一扭,脸上一副要哭不哭的神情。
他一边玩着角神,一边听着,突然觉得不对:“……你不打算带着匝格瑞俄斯?”
程雪奈回个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我为什么要带着他?”她已经够无辜了好不好?
这次连德墨忒尔和普罗米修斯都投来惊讶的视线。
程雪奈狠狠地皱眉,把已经开启科普模式的普大神给瞪了回去,对赫淮斯托斯呛声说:“是啊,我不打算带着他,干脆,像你当初一样把他扔到奥林匹斯山下去如何?”
赫淮斯托斯脸色大变,他一直对当初赫拉嫌他长得丑把他扔下奥林匹斯山很有心结。他看看眼前这个机灵可爱,金发碧眼的小男孩,不敢想象他也遭受到一样的待遇。他终于找回了点脑子,反应过来是他说错了话,撞程雪奈枪口上了。
“那……那个,母神是很重要的。雪奈……”想明白的赫淮斯托斯赶紧发言补救。
“母神重要?那是当然啦,因为那些父神都是一帮靠不住的家伙!”意识到自己刚刚像个怨妇一样做了群体攻击的程雪奈缓和了一下情绪,微笑道:“嘛~反正我是不打算做个‘重要的母神’。不如让他就这么小胳膊小腿一路爬上奥林匹斯,看看他那个种马父神重不重要?”
听着程雪奈的话,赫淮斯托斯一副惊恐状地抱起了匝格瑞俄斯。一大一小两人眼神看向程雪奈那叫一个控诉。
程雪奈嘴角一抽,被两个活宝都得哭笑不得,值得挥挥手道:“好啦好啦,我算怕了你了。我没有兴趣折腾他,只是单纯地不想和这个小鬼扯上关系罢了。你既然这么喜欢他,那他就归你了。从今天起,你就不是赫大神了,而是赫奶爸!”
“奶爸!”听明白的匝格瑞俄斯一巴掌拍上赫淮斯托斯脸颊,改口地痛快极了。
程雪奈也点头,对小角神的识相表示欣慰。当然更开心与这小鬼撇清了关系。
扶着德墨忒尔的肩膀,程雪奈勉力站了起来。
“普罗米修斯……”她说,“赫淮斯托斯,这段时间以来,很感谢你们对我的照顾。和你们相处的时光中,我学到了很多。我感到非常愉快……也非常难忘。我知道我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因为我,实在是一个非常任性的人。不过想来你们应该不介意,因为我相信,我也一定给你们带来了同样快乐和难忘的回忆。”
她微笑着,那笑容如琬似花,令人觉得格外春风拂面。可是普罗米修斯有某种错觉,这笑容就像她每一次向陌生的神明或是陌生人问好,分外优雅有礼,委婉诚恳……也格外疏离。
他看着程雪奈慢慢地走近,走到他和赫淮斯托斯中间坐下。他自己不知道,他右手的小指抖得更厉害了。
程雪奈一手拉一个,轻拍两位大神绷直的背。这两只从刚刚开始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她有那么可怕吗?
“你们两个觉得我会生多大的气啊?真是的,太小看我啦!哦?赫淮斯托斯,你干嘛这么紧张啊?现在就让你们看看所谓女人,哦不,是女神的胸襟!”
“噗……”这个是赫淮斯托斯,他总是这样,笑点低的可怜。
“哈……”似叹息也似宠溺,普罗米修斯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冲程雪奈摇摇头。
程雪奈收到这两个人放松的信号,大大滴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她忽地一引手,指向一直温柔地看着她的德墨忒尔,对两位大神说:“我之前一直过意不去的地方,是瞒着你们我的身份,对不起啦。当然,你们两位早就知道了,不过我觉得我应该郑重地自我介绍一下。咳咳……先知的普罗米修斯大神,还有火神赫淮斯托斯,幸会幸会哈,本人,不,本女神呢,就是神王宙斯和丰饶女神德墨忒尔的女儿,戈莱。”
程雪奈微微收了笑,仿佛不经意一般接着说:“从今天起,叫我戈莱吧!”
空气似乎停顿了一下,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阵略微湿润的风,围着依然笑着的程雪奈打了个旋儿。
程雪奈,对着一脸惊讶的三位大神点点头。
“嗯,所以……我是戈莱。春之女神,戈莱。”
刚刚,就在程雪奈承认她是戈莱的一瞬间,她体内的那个来历不明的神格终于觉醒了。那阵湿润的风散发着春天的气息,融入了她的神气之中。
从今天起,她是春之女神,戈莱。
一番插科打诨貌似是打开了几个人的心结,程雪奈,不,是戈莱一脸疲惫地趴向德墨忒尔怀中表示很累了,改天再聊。德墨忒尔欣慰地看着戈莱赖在她的怀中撒娇,然后很霸气地把女儿横抱起来。她礼貌而矜持地跟普罗米修斯和赫淮斯托斯两位告了个别,又看了一眼小角神,一旋身没了人影。戈莱只在最初黑线了一下下,然后从善如流地在德墨忒尔怀中沉沉睡去。
剩下的小角神终于搞清楚自己是被母神给抛弃了,嚎啕大哭起来。宙斯也好,普罗米修斯也好,说到底他们都是泰坦神明的后代。泰坦神明一向把母神看得很重。赫淮斯托斯之所以那么在意赫拉抛弃他,也有这个原因在。正是因为看重,所以更加无法原谅。角神匝格瑞俄斯,与戈莱不同,他天赋神格本身就散发着强烈的神气。现在意识到被母神所弃,神气更是随着他情绪的剧烈起伏而不要钱似的爆发出来。好在在场的两位大神都不是吃白饭的,挥了挥手就安抚了下来。
……只是安抚了暴走的神力,依然情绪爆发中的小孩子也是很难缠的。普罗米休斯拍拍屁股表示不管我的事,走人了。留下赫淮斯托斯一个人面对着哭闹个不停小角神一筹莫展。
离开了埃托纳山的普罗米修斯信步乱走,竟然来到了他和雪奈……戈莱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这片树林茂盛依旧。当初雪奈曾踏过的足迹早已不在,甚至可以说,她曾走过的地方草木反而更加茂盛一点。他还记得当初雪奈穿着绿色的长裙,草草地系在大腿处,举着一根长树枝在河里叉鱼的样子。即灵巧又笨拙。灵巧是因为她的动作非常快而且潇洒,笨拙则是因为搞不清楚鱼儿的游向,成功率低得可以。
他看得很入迷。
对于神明来说,特别是身为泰坦巨神的他来说,几十年的时间并没有多长。他存在了足够久远的时间,甚至在他造出第四代人类之前,已经亲眼看到人类经历了从黄金到白银,再到青铜的演变。人类的历史在他眼中尚且短暂,更何况短短几十年。
不过是区区人类一生的时间。
可是,他认识程雪奈,只经历了这么短的时间。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却令他觉得这之中的每一天都是那么记忆犹新,回味无穷。
诚然,神明的记忆力都是非常好的。他们可以过目不忘,可以清楚地记得很久很久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前提是他们想。可是大多数时间,神明并不在意他们悠长的生命中每一天曾发生了什么事,遇见了什么人,说过了什么话。这些太琐碎,人类记不住,神明不屑记。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没有刻意去记下的价值。
可是普罗米修斯现在回想起来,从见到戈莱的那一刻起,每一分每一秒的记忆,都鲜活如新。
即使戈莱尽力表现得一如既往,可是以先知闻名的普罗米修斯焉能洞察不到程雪奈的粉饰太平?他不知道她确切的想法,但是在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闪烁在她眼中的那些悲哀,失望,无奈和惋叹都令普罗米修斯感到心疼。
他最无法面对的她的过意不去。她说她隐瞒了她的身份,对不起。
普罗米修斯,一向自诩睿智,却在这件事上破绽百出。明明是他利用了雪奈的信任,使她只能顺着命运的轨迹严丝合缝的走下去。那么多次的犹疑不定,聪明如雪奈,怎会不懂?
她只是看出了他为难,她只是信任他!
普罗米修斯一直不知道什么叫做后悔。可是当程雪奈微笑着对他说:“从今天起,叫我戈莱吧!”的时候,他真的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一种名为后悔的感觉。
这种感觉没有任何用处,却似撕扯着他的心肝。
程雪奈,我一直知道你是谁。
可是,从今天起,我只叫你戈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