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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私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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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外出三个月,回到宫里,才知道,皇上册后已于三月初四完成。皇后不是别人,正是我那姐姐,我那姐姐终于苦尽甘来,登上皇后宝座,从此以后,后宫中再也没人可以轻易威胁到她。但是,晋娈嫣也于同一天,晋封为玫贞宫端妃。皇上此意,是否是在告诉罹相,这后宫,也并非姐姐天下。
姐姐一身明黄,一头乌黑的头发盘成复杂精美的流云宫髻,凤袍上绣着昂首的金凤,缱绻蜿蜒,流苏微微下坠,卷翘瑰丽,整个人看起来高贵端庄,大气华丽,颇有王后威仪。我微笑上前,福礼道,“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姐姐笑笑,上前扶起我,目光柔和,“你我还来这一套。你在天山过得可还好,有些瘦了,是不是吃的不好?一路舟车劳顿,累不累...”
我哑然失笑,紧握住她的手笑道,“你这一下子提出这样多的问题,要我先回答哪一个?姐姐登上后位,我着实替你高兴,终于苦尽甘来,得以扬眉。”
姐姐笑容退去,缓缓走到一边,眼睛空洞无神,喃喃道,“我想要的,并不是这些啊。”我微微皱起眉,明明已经坐上那最高的位置,为什么还是这样忧郁,闷闷不乐。这不是她想要的,那她想要什么,皇上的爱?
她突然转过头,冲我道,“你出门三月,想必皇上也忧念你呢,快去看看他吧。” 我见她精神状态都不太好,只是叮嘱几句,也未曾多言。只是朝着龙吟宫去了。
龙吟宫外,安公公见我,连忙冲上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还未等我发问,安公公自己已经说开了。
“娘娘,皇上这些日子极易发怒,这不是,又在宫里大发脾气,吓得太监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出,求娘娘快进去看看吧。”
我将这忠心的老奴扶起,慢慢道,“皇上因何事烦心发怒?”
安公公面有难色,良久才道,“奴才们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好像是因为朝堂上的事,又好像是因为太后...”
“本宫知道了,到时候了,你先去传膳。”我看着这龙吟宫,沉默了半晌,才走进去。
奏折散落一地,宇文邑靠在龙椅上,垂眼看奏折,整个寝宫被阴森恐怖的气氛所笼罩。
“都给朕滚出去!”
我将旁边摔落的茶具捡起,斟了些水,重新放到他面前。
“朕说话你...”他抬眼时,霎时顿住。眼中余怒未消,却又在瞬间熄灭了不少。我将他手中的奏折夺下,笑道,“才几月不见,皇上的脾气就变了这么多?”
宇文邑愣是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半晌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朕以为,还要过两天。”我转身,将茶挪到一边,慢声道,“若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大可不必憋在心里。立后的事情也罢,朝堂上的事情也罢,皇上都可以找人倾诉,何苦要将事情全都憋在心里?”
宇文邑一笑,“你是否也将心事全都埋在心里?”
“我没有。虽然我不曾对人说过,但我对树说过,对天说过,这样,既然不会让别人知道你的心事,也可以舒服一些,皇上其实也可以试试。人的心里藏着太多的事,很容易产生错误的判断,很容易走入歧途。”
他听完,轻轻叹口气,“朕首开殿试,想考考往年中第的举人,却不料,考出一堆草包,形形色色,良莠不齐,着实让朕失望!”
纵观历朝历代,靠科举谋取暴利的官员很多,考出草包,自也不奇怪。可皇帝设科举,目的就是为了选拔人才,如今却弄出这么一堆说话都说不利索的“举人”,着实让人生气。我上前,“今年科举还未曾开始,皇上如今采取措施,也不急。至于那些草包,随便找个罪名革职,贬到不毛之地手两年苦,皇上你这股气儿,也便消了。”
他听完,笑笑道,“这事情怎么到你口中,便成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我连忙摇手,“我可没这样说!”正色道,“殿试必不可少,但是是否在这考试内容上,也略微变动一些?”
“哦?”勾起他兴趣,他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清清嗓子,继而道,“四书五经,毕竟是死的东西,毫无创新可言。依我看来,不如加考一些时务策,皇上您亲自出题,殿试也行,作为考题出现在卷子上也行。毕竟,您要选拔的,是治国之才,不是每日之乎者也的学士。”
宇文邑皱起眉头,思虑了好久,良久道,“你准备一下,一会儿朕带你出宫。”
我换上一身轻便的衣装,出宫门时,发现澈儿和楚司偃也在一边,我漫步上前。却被一马车挡住,呼呼的风从我身边吹过,那马车极为华丽,珠链是珍珠所制,非富即贵。澈儿跑到我身边,问我有没有伤到,我笑笑说没事。
这是从马车上走下一年轻女子,身穿白色绣着淡粉色的荷花抹胸,腰系百花曳地裙,手挽薄雾烟绿色拖地烟纱,风鬟雾鬓,发中别着珠花簪。眼神有神,眼眉之间点着一抹金调点,撩人心弦,果真是一位绝色佳人!
我略感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她盈盈上前,福礼,“宸妃娘娘。” 我看了一眼楚司偃,只见他也是一脸懵懂,仿佛没有见过这女子一般。倒是澈儿,上前,颇有风度的喊了一声,“表姐。”
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封西王的怀瑾郡主,在年宴上有过一面之缘。楚司偃低声唤了一句“怀瑾郡主。” 怀瑾颇有大家风范,礼数周到,“楚太傅。” 我瞧见楚司偃那瘪茄子样儿,怕是也吃惊不小,怀瑾未曾见过楚司偃,竟然能够认出他。
怀瑾脸色微红,我踢了楚司偃一脚,他收回目光,不满地看了我一眼。我咳了咳,道,“郡主不必多礼,代我向封西王和王妃问个好儿。” 怀瑾一直低头,诺诺应了声,随后上马车而去。
“你干什么踢我?”楚司偃冲我吼了声。
我贼兮兮的笑笑,“你盯的人家小姑娘不敢抬头,还问我为什么踢你。莫不是,你楚太傅对她...”
“你别瞎说!”他低喝了一声,眼色微红。我见他已有发怒征兆,也不再多说。澈儿拽了拽楚司偃的衣袖,低声道,“父皇来了。” 楚司偃这才收起那副欠揍的模样,正色着上前行礼。宇文邑笑道,“在外,你们便唤我公子,这是夫人。”他指指我,我低头不应。
良久未曾好生逛过街,热热闹闹的,倒使我有些不适应了。宇文邑问我,“这比东藩怎样?” 我大脑一热,脱口道,“东西齐全,摩肩接踵,但没有东藩那般热闹祥和,你不知道...”此话一出,我方知已无可挽回。
宇文邑似是不在意的问道,“我不知道什么?”
我一时不知如何往下接,宇文邑看似不在意,但心里定是不爽,我得说两句好话,将这场圆过去。“那里自是没有天井繁华,但是却十分热闹,人也十分自由。天京是天子脚下,法度严明,即使是市井小民,也是见过些世面,懂得些分寸的,自然有些拘束。”
他“嗯”了一声,好像我的回答,还过得去。余光飘过楚司偃那张颇有得意的脸,仿佛看笑话一般,将我圆场的痛苦当做他的快乐。我愤愤瞪了他一眼,转头对宇文邑道,“我们就这样在街上晃着?”
宇文邑轻笑一声,“还没到,急什么?”
我撇嘴,向澈儿使了个眼色,他立即会意,上前挽住宇文邑的衣袖,道,“母亲自从天山回来后,还没有好好歇过,也没有用膳,这会儿,该是又饿又累。”
宇文邑回过头来,微微皱眉,“你回来大半天了,都跑去哪儿了?” 我长叹一口气,不满道,“先去看了姐姐,后来又被你拉到街上来了,哪有时间吃饭休息?” 宇文邑嘴角微扬,似是心情不错,却冷冷丢下二字,“忍着。”
片刻功夫,便到了一家客栈前,小二热情冲上来,将我们领到二楼包房。我抿了几口茶水,他这里不讲究茶的煮法泡法,再好的茶也喝不出味道。宇文邑看看我手中的茶杯,皱眉道,“刚刚还吵嚷着饿,现在怎么拿一盏茶喝这么久?”
“我不饿。”我道。“这里的茶恐怕你喝不惯,我去泡吧。”我转身走出包房。去前台寻了些大红袍,自行泡煮,饮饮茶香袭来,我端着煮好的茶缓缓上楼,只听二楼包间传来一阵阵畅快淋漓的笑声。
我轻声进门,却赫然见到房间中多了一人,那男子与大部分文人一样,肤白斯文,骨子里透着一股清高气儿。男子闻到隐隐茶香,恍然抬眼,那目光微微惊艳。宇文邑低咳了一声,我上前,为他斟了杯茶,笑道,“你尝尝这是什么茶?”
楚司偃同那男子也抿了一口,却说不出名字来。宇文邑将茶杯放下,又忍不住品了几口,这才道,“武夷大红袍。” 我拍手叫绝,宇文邑是懂茶之人。武夷大红袍必须按“工夫茶”小壶小杯细品慢饮的程式,才能真正品尝到岩茶之颠的韵味。
宇文邑满眼含笑,恐怕好久都未曾这样开心过了。他问我,“你可知武夷大红袍的典故?” 我低眼笑笑,仍是摇摇头。其实这事,他早已给我讲过了。我不忍打消他的兴趣,便假装成没听过、
他娓娓道来,“武夷大红袍,因早春茶芽萌发时,远望通树艳红似火,若红袍披树。大红袍乃是武夷岩茶中之姣姣者,传说中一个赶考举人路过武夷时,突然发病,腹痛难忍,当时有位来自天心岩天心寺的僧人取出采自寺旁岩石上生长的茶泡给他喝,病痛即止,不药而愈,举人后来考取了状元,为了答谢和尚,专程前来拜谢,并将身穿的状元袍披在那株茶树上,该茶因而得名‘大红袍’。”
众人笑过听过之后,便又谈起政事。言语中,我知道那男子名叫王轸,是本届考生。言谈举止,颇有几分豪气。宇文邑将我更改考试内容的想法说了之后,更是引起王轸极大反响,他拍案叫绝,认为极为适用。
这事儿我知道,宇文邑虽有心改革,却也要顾及各方利益。为了能在朝为官,不知多少人在家寒窗苦读数十年,临考试告诉要更改考试题目,自会激起千层之浪。若是触及各方利益,改革便会举步维艰,强制推行,民间会颇有微词。高处不胜寒,皇帝也不容易啊!
王轸奋起,拍案道,“朝堂党争日益加剧,自封罹皇后后,朝堂渐渐向罹相一党倾斜,若是不加以制止,这天垠恐怕就要易主了。”听完这话,我心下一紧。这王轸虽然颇有几分见地,可心直口快,连“易主”这样的话,都敢脱口而出,当真胆子不小。
眼见宇文邑脸色先是通红,后又铁青,我心里大叫不好。王轸却还愤愤不停,“朝堂官员醉生梦死,沉醉于歌舞升平。凡邪伺机而动,久攻不下,若是皇帝...“
“啪”一声,王轸惊觉回头,我连忙将坠在地上的茶盏捡起,连声道歉。王轸被洒了一身的水,顿时无言。
宇文邑侧眼看了看我,满眼阴骛,却是饶有兴趣地道,“王兄继续说。”
那王轸虽然心直口快,但是脑子转的也够快,意识到他刚刚所说的话有些大逆不道,旋即改了口,用稍微委婉一些的语言,说完了心中所想。宇文邑先前虽有不快,但后来也渐渐开始欣赏起王轸来。我坐在一边,也能听出个七八分。若是凭王轸这般才华,不是状元,也是进士及第,终归是错不了的。
回宫路上,总觉得宇文邑心不在焉。我跟在身后,牵着澈儿的手,一边观察宇文邑的神色。伴君如伴虎,眼前这位帝王虽然年轻,但这心思,恐怕没人猜得透。楚司偃走到我身边,低声道,“你白天可是救了那书生一命。”
我神色凄离,“怎么说也是一热血青年,也颇有见地,若是这样死的,着实可惜了。”
“旖晨!”宇文邑低喝一声。我浑身一颤,茫然上前,“公子何事?”
宇文邑侧过身子,唇角微微一动,浮出淡淡的弧度。“白天你那举动,不管是无心或是有意,朕都谢谢你。”
“啊?”我丈二摸不着头脑。
宇文邑幽声道,“你有一片惜才之心,若不是你,他这番话说完,还不知道有没有命。”我轻笑两声,缓缓道,“即使我不这么做,你也不会杀他。纵使他说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话,你都不会杀他。相反,你虽生气,但却会越发欣赏他。我只不过是,没有给你动气的机会。”
王轸说了宇文邑平时在朝堂上听不到的真话,虽然这些真话让他生气,却也着实在提醒他。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堂堂九五之尊,若是连这些忠言都不入耳,这天下,便是真的完了。
天际失去最后一点光亮,黑夜降临。皇宫中灯火通明,册立皇后的喜气还未曾退去,回到阔别三月的凝素宫,我竟没有一丝暖意。恍惚看着这熟悉的皇宫,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想逃离,想躲避,却发现,终究无济于事。
隐隐听到墙角有哭声,我茫然走过去,却见繁瞳蹲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的雨带梨花,我见犹怜。见我,她忙从地上爬起,袖子胡乱的抹了一把泪,抽泣着道,“娘娘。” 我微微凝眉,平日没心没肺的丫头,今儿是怎么了?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你和我说说。”
繁瞳哭道,“奴婢家中琐事,不敢有劳娘娘费心。”
我笑笑,缓缓道,“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或许我帮的上你。你若是再不想说,我也不勉强。”我转身想走,繁瞳这时却紧紧拽住我的衣袖,跪下不住的磕头。我后退一步,忙将她从地上扶起,柔声道,“你这究竟是怎么了?”
“家中老母病重,弟弟妹妹都还小,实在无力照顾。奴婢...奴婢没有办法...”
将她引到榻边,缓缓坐下,执了她的手,苦涩一笑,“为人子女,理应尽到孝道才是。否则到子欲养而亲不待是,就追悔莫及了。”我叹口气,眼泪在眼圈里打转,“你且先回乡,照顾病重老母。别的我说了不算,但这点小事,我还是可以做主的。人生在世,当珍惜则要珍惜,否则到最后追悔莫及,后悔的只是你一个人。”
繁瞳闻言,嘴角扯出一丝微笑,长揖跪拜,感激涕零。
次日,繁瞳准备离宫。我塞给她些银两,她却怎么也不肯收。
宁萱上前握住繁瞳的手,道,“凤城已属边城,苦寒之地。长路漫漫,总是需要些银子的。娘娘心慈,你就收下吧。”
繁瞳笑道,“去凤城做什么,我家乡在宁远,离天京并不远。”当下,又将银子塞回给我。我无奈,只得收回。
待繁瞳走后,宁萱扶我回宫。一路上,我见她神色有异,直言笑道,“是否繁瞳走了,少了和你拌嘴的,你觉得寂寞了?”
宁萱手一顿,定在了原地,仿若一座雕塑,神色凄迷。
我未见过宁萱流露出如此神态,忙追问。宁萱抬眼看看我,伏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我顿时变色,心中陡然起疑。
“此事莫要声张,更不要让繁瞳知道,记住了?” 宁萱点头俯首,未曾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