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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天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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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卷带着些许雪花,冰冰凉凉,柔柔软软。北风虽然冷冽,却带着几分清新的仙风。
天山陡峻无比,车轿无法上去,众人只得徒步登顶。莫离扶着我,一步一步攀登。我心情极好,转而笑道,“这天山似有仙灵之气,我们是不是应该虔诚一些,一步一叩着上去。”
莫离闻言,微微抿了抿嘴,道,“你相信鬼神之说?” 我笑笑,目光沉敛,极为认真,“经历这些,真是无法不让我相信这满天神佛。世间必有因果,我从没有回避过过去。即使誓言已破,我也并不后悔。你也是,该忘的,就应随风而去。”
他手微凉,蓦地松开我,目光一敛,低声道,“我去前边看看。”他缓缓前行,背影说不出的萧瑟悲凉,通身散发着绝望。我微微皱眉,究竟怎样,才能让你放下这一切,才能让我摆脱这一切?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的未来,还会有多少因果循环。
登至山顶,云中影影绰绰的道观可望而不可即。这已是山峰,那道观,究竟立于何处?我侧眼,想寻得莫离身影,寻了一圈儿,却杳然不见。我回身唤来钦天监,指着远处的道观,“那道观究竟在何处?”
钦天监目光惊异,随后大喜过望,“恭喜娘娘!”
我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额?” 钦天监指着那道观道,“娘娘有所不知。道观隐在云中,并非一般人能见。娘娘有此灵气,定是福气之人。”
我无奈摆摆手,“你的意思是,别人都是看不到的?”言外之意,我还成了阴阳眼?
钦天监拱手,“可以这样说。只有机缘之人方可见到。” 对此等说法,我还是持保留态度。说我是什么福气之人,更是信口雌黄。
“娘娘,娘娘...”御医拨开人群,直向着我冲过来。我心里一紧,忧虑之心溢然而出。我一个箭步冲上去,紧紧抓住御医的肩,急声问道,“莫不是大皇子出了什么事?”
太医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一脚踹开他,向着担架疾步而去。大皇子脸色通红,眉目紧皱,仿佛经历着极难忍的痛苦。我手指附上他的脉搏。杂乱无章,早已不像之前那般平静安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好好的,突然就变成这样?
单看脉象,只是体内有热,通俗来说,就是高烧。但这脉相,恐怕更为复杂,我一习医两年的小徒也无法断症。大皇子的病,来也匆匆,恐怕不是好兆。
进了御宅,我吩咐将大皇子安排在第二层。太医蹲在榻前,仔细观察大皇子病征。那年轻太医忽然跪倒在地,眼瞪得老大,似是吃惊,或是惊恐。我厉声喊道,“究竟怎么了?” 年青太医指着大皇子的颈间,缓缓道,“娘娘,大皇子怕是害了...天花!”
我眼色忽明忽暗,良久不语。半晌,我才冷冷道,“这件事情不准外传,以免引起恐慌。对外,只说大皇子病了,没什么大碍。另外,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上到二层来,进到这房间的人,全部带上口罩。大皇子的衣物,再置办一批过来,前些日子他所用过的东西,全部烧掉,你可明白了?”
太医上前,恭敬道,“娘娘,天花传染性极强,请娘娘移驾。”
“本宫的孩子生病了,难道本宫坐以待毙?你尽管医治你的,本宫不会碍你的事。” 我起身投了投毛巾,给大皇子擦了擦滚烫的脑门。这个孩子够可怜的,从小就没有亲娘在身边照顾,打碎了牙,都得往肚子里咽。
大皇子仿佛有了反应,紧紧抓着我的手,喃喃道,“母妃...母妃...”
我心里顿感一阵酸涩。我十岁没了母亲,打小儿也只有奶奶在身边,对母爱,是另一种渴望。我抓住大皇子的手,轻轻安抚他,“母妃在这儿,澈儿,要好好养病。”
忙活了一天,粟米未进。大皇子高烧不退,我只能和太医轮流给他投毛巾,擦身子。天花症状渐现,身上已经起了些水泡痘子,轻轻一碰,仿佛就要破出水来。我心中难忍,虽不是我亲生的孩子,但凡人皆有恻隐之心。大皇子意志力极其坚强,未曾哼出一声,我暗暗赞叹,他定然不是凡种。
夜幕低垂,大皇子熟睡之后,我轻掩房门,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站在山顶看月亮,果真别有一番情趣。危峰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山间白雾遮挡月亮曼妙的清姿,如梦如幻,仙缕茫茫。
“娘娘!”清脆的铜铃叫声,我心中惊喜万分。侧过眼去,正迎上月奴扑过来的身躯。我敲了敲月奴额头,笑道,“都涨一岁了,还是老样子。” 月奴嘟嘟嘴,道,“我晚来了一天,没想到你就跑到我前面去了。”
“大皇子起了天花,我们路上又遇到刺客,加紧防备,愣是将十几天的路程缩成了十天。”
月奴低头未语。我侧眼道,“你也累了几天了,好好休息一下。”我撺掇着她回了房,自己一个人沿着地上的脚印儿走,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了哪儿。当我回过味儿,自己可能迷路时,遥遥看到眼前一处大道观。正迟疑着,只见一盏明灯冲我而来,等候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
待老头到我面前,我这才得以好生观察。仙风道骨,鹤发童颜,仿若天际的上仙,神色悠然,道袍高浮,满目慈祥。我缓缓行礼,低声道,“前辈。” 老头笑笑,“我那徒儿说要我亲自见见你,方知你绝世风华。”
我“额?”了一声,着实找不着头脑。老者笑笑,缓声道,“你那蚕蛊盘踞在体内,也有多日。若是不加以好生控制,日后,还说不定会造什么孽。” 我着实一惊,他只是看到我,便知我体内盘踞天山蚕蛊。这件事只有玉面人和我知道,我未曾对别人说过,那玉面人也不会轻易向别人透漏。
“前辈怎会知道这些?”
老者半晌道,“东方凌寒的剑招,宇文绝的医术,均为我传!”
我着实吃了一惊,原来他是他们的师傅。我缓缓跪地,叩了首。老者将我扶起,我跟着他进了那一道观。他让我在炉边坐下,自己取了药箱出来。老者递给我一杯茶,让我一盏茶之后再叫他。
一盏茶之后,我缓缓起身,将伏在一边轻寐的老者叫起,他眉目慈爱,将我拉到一边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微笑着看我,“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摇头,“我很好。” 他笑意不减,“现在怎么样?” 感到腕间微微疼痛,我皱了皱眉。那疼痛越演越烈,我挽起袖子,只见腕间蛊虫甚是活跃,仿佛要冲破皮肤束缚。
老者摸了摸胡须,眼中笑意敛去,“天山蚕蛊世间仅此一只。你换了脸之后,它用来保持你容颜不变,肌肤不老。”
我凝神细听,他又道,“可是天山蚕蛊嗜血天性不会改变。它会迷惑你的心性,使你容易暴躁,容易动怒,容易做出极端的事情。你经常喝的那种药,不仅不会帮你稳定心性,反而会使你更易迷失,万劫不复。”
“我之前却是一直在喝那种兰花香味的药。有时候,我的眼睛会变成蓝色。”
他点点头,“那是你动了杀念。”
我心中陡然一惊,凉意从后背袭来,直击天灵盖儿。“我还能活多久?”
老者轻笑,“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容易就下定论的。蚕蛊虽只有三年寿命,但是你不同,或许没了它,你也能活。”
我“扑通”一声跪地,低声道,“请您帮我保存这个秘密,不要向任何人透漏。” 老者扶起我,转而道,“大皇子不仅害了天花,还中了毒,你可知道?” 我哑然摇头。老者负手而立,“你们都是帝星的贵人,我且帮你们一次。”
晨间,大皇子的高烧已经退下,我松了口气。老者缓缓施针,有条不紊,果真是一派大师做派。我亦不知我为何这般相信他,难道只是因为他一面之词说他是东方凌寒和流笙的师傅?不是,我对于他,是真的相信,不知为何,不知如何。
老者缓缓转过头,招呼着我到他身前,指着大皇子身上的水泡,嘱咐了几句,说完,回房去了。天花毒已清,但更重要的,则是后来的护理。我不放心他人,毕竟我也是学过医的,总会比寻常人好些。
几日几夜,不眠不休。大皇子身上的水泡渐渐褪下,众人皆松了口气。接下来,便是解毒的问题了。之前我把大皇子的脉,看不出他有什么病,只因他的毒和天花之毒相冲,打乱静脉,无法辨别出脉象。但换眼来看,若是大皇子没有害上天花,恐怕这条命早没了。还好有天花的毒素牵制,才得以保全一条性命。
天际飘荡的雪花渐渐停息,轻落在我脚下。月奴扶着我,漫步在雪海之中。我极目远望,淡道,“出来这么些天,却未曾好好看过这雪景。”
月奴笑笑,“宫中事务纷杂,诸多算计。你是心乏了,更是心怯了。”
我但笑不语。忽见一雪白绒绒的东西一闪而过。我摇了摇月奴胳膊,笑道,“我打点儿野味来给澈儿补补身子。” 说着,我松开她,向着深处跑去。厚重的棉袍护在身上,行动不便,我几次扑了个空,正与无奈之间,只见莫离一身墨色衣装,手上的雪白尤为刺眼。
我顿了顿,微笑着上前,接过他手中冻得哆哆嗦嗦的兔子,数落道,“跑什么跑。还不是要被人抓住?” 转头道,“多谢将军。”抬步想走,却被莫离一手拽住,我微愕,恍惚想起这情景似乎很多年前就曾上演过。
“若是将军也想讨些野味儿吃,直说便是,本宫定不会吝啬!”他听完,蓦的松开手,满眼失落,转身而去,周身散着绝望。我长叹一口气,眼圈儿微红,转身决绝而去。不管发生过什么,不管曾经的事实怎样的误会,我们之间,都已经不再可能了。我们错过了彼此最美好的时光,背弃了彼此相信的誓言,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大皇子昏迷不醒,只能喂他些汤汤水水,可是这样,身体怎么会经受得住?天机老人把他脉时,只是皱着头,问我这段时间都碰到谁了。我娓娓道来这一段时间所遇所闻。天机老人闻言,低声道,“大皇子中的是天下奇毒‘苍泪’,是炽焰阁的独门毒药。”
“可是殷炽焰已经叫我放走了。”
天机老人摆摆手,“你不必自责,就是殷炽焰在这,他也不一定能解毒。”他叹了口气,踱步到窗边,望窗外飞雪,“解毒需要四季天水,加之无滤之血,方可解毒。”
“这四季天水我明白,无非就是春季的天落水,夏季的白露水,秋季的霜水,冬季的雪水。可是何为无滤之血?”
天机老人摇摇头,“无滤之血便是养蛊之血,你体内有天山蚕蛊,你的血就可解百毒,可是这四季天水的药引,着实让人头疼。”
“此时是冬季,想要集齐四季的水,难度着实不小。就没有别的办法?”我问。
天机老人此时眼睛一亮,转身道,“紫卿宫有四季天水,只是不知,他们肯不肯帮忙,能否找到紫卿宫主解毒。”
紫卿宫主,宫雪汐。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名字,赫然显现出来。宫雪汐,宫雪汐...我要怎样才能找到他。我记得他当时交给我一块玉佩,可是自我坠崖后,就不知遗落到哪里了。或许,我可以去找找他。
入夜,我趁着大皇子熟睡,轻声出了门。莫离在月下等我,我沉了口气,缓步上前。他闻音回头,墨黑的眸子仿佛要将我包容其中。我轻咳一声,低声道,“我要找紫卿宫主!”
他茫然间抬起头,沉默不语,良久才道,“玉佩我一直带着,现在,也应该物归原主。”他从怀中掏出玉佩,交还到我手中。紫玉中心闪着微弱的光辉,中心的图腾仿佛活了过来,缓缓移动,仿佛要冲破束缚。
“其实这件事,还是要你帮助。”我将玉佩放回到他手中,中心的光亮瞬时间熄灭。
莫离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旋即转身而去。
我默然怔在原地。若是一切都不点破,若是一切都在朦胧状态,我不言,他不语,避免了尴尬,避免了面对,避免了歇斯底里...这样很好,至少,我觉得很好。
静默了一会儿,疾步回房。房间里微弱的灯光,幽幽映着人的脸,忽明忽暗。我轻轻上前,为大皇子掖了掖被子。只看他指尖微微一动,我心生大喜,却又不敢声张,怕饶他休息。想转身找御医来,却被微微的力道轻握了一下。我错愕回头,大皇子微微开眼,微弱一笑。苍白的脸上倦容尽显。
“别人都戴着口罩,母妃为何不戴?”
我手一滞,心中的波澜久久未平。他刚刚叫我,母妃?我回过神,轻声上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没什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大皇子安慰似的拍拍我的手,“让母妃受惊了。母妃衣不解带,一直守在儿臣身边。儿臣虽然昏迷,但心中清楚明白。”
“什么都不要想,你先好生休息。过两天,我带你出去走走,这天山的雪峰可美了。”
大皇子点头,缓缓闭眼安寐。
三日后,莫离终于带着紫卿宫主和四季天水赶回天山。我站在山门前,看那白衣胜雪,暗衣如墨。我怔然,那白衣人也怔然。再见白衣胜雪的他,仿若隔世。太多的纠杂,紫灵花间的相遇,昕雨轩里的长谈,临江城的患难,紫卿宫内的背叛...是否是我太过执着,非要将这些旧账全部清算。
他仿佛不敢相信,怔然看着我,眉目间似有欣喜似有忧。我朝着莫离点头一笑,旋即转过头来,对着宫雪汐道,“宫主风尘赶来,我感激不已。” 宫雪汐闻言一怔,眼中略有失望,随后笑道,“你安然无恙,我也安心了。” 我淡笑未语。
苍泪之毒,之所以要用天落水、白露水、霜水、雪水来解毒,这四种水皆成为无根之净水,无牵无扰,无尘无垢。混合着我的无滤之血喝下去后,大皇子气色明显好了许多,只要在坚持两日,便会无事。
天机老人拍拍我的肩膀,眉目间似有安慰。我淡淡笑笑,道谢之后,我送他出去。天机老人朝着远处可望不可即的道观,笑道,“你可知道,那日你为何会找到我那道观?”
“是凌寒引我去的,我都明白。”我笑笑。
天机老人叹了口气,我随在他后面,只听他道,“我这两个徒弟,一个精于剑术,另一个精于医术。两人性格各有不一,凌寒太过沉稳,什么事情都不愿向外透漏,只是自己隐在心里,让人难以捉摸。绝儿心思缜密,将一切看的都很透,没什么争斗之心。可惜两人命格如此,若是不加以好生引导,恐会为祸苍生。”
“凌寒虽然心思深沉,但不至于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至于绝,您就更不用担心,他天性秉善,看透沉浮,更不会...”
“你很了解绝儿,却不曾看透凌寒。”他言尽于此,不再多说。我自嘲笑笑,我就未曾了解过凌寒,他的心思神鬼难测,对我,从未真心坦露。
“你身上的蛊控制性极强,你以后不要再喝那种药了。另外,每年的这个时候,你还要到天山来,我会想办法,将你体内的蛊拿掉,不再让它迷惑你的心性。”
我缓缓福礼,“多谢天尊!”他笑着离去,带我再抬眼时,空谷中只剩我一人。待我转身,只见不远处,站了一白衣胜雪的男子,眉眼十分清晰,与满山的白雪融为一片。
他笑笑,走上前来,在我身上加了一件狐裘。我笑着道谢,雪汐目光黯淡下去,只听悠长的声音回荡在我耳际,“你还怪我吗?”
这问题问的突然,我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才道,“事情早已经过去了。你不能将龙珠交给殷炽焰,是因为你想救你的天爱。我们都有自己爱的人,都有自己所坚持的事,谁对谁错,无法定夺。我命该如此,怨不得别人。不过,还是要谢谢,失去一个孩子的痛,远比两个孩子的痛少得多。”
他目光沉敛,欲言又止。我笑着开口,“我们回去吧,省得月奴找不到我,又该着急了。”同他缓步回去,一路无话。
大皇子身体已经大好。这荒山野岭的,想要吃些好的,着实不易。莫离和宫雪汐每日轮着番儿的打些野味儿回来,也给餐桌增添几分色彩。月奴指着我,笑道,“你看看你哪像是来祈福斋戒的,天天大鱼大肉的供着。”
我哑然失笑,大皇子低声道,“那也没见你少吃了。”此言一出,月奴脸色铁青,上来就想“收拾”一下大皇子,大皇子哪里肯。匆忙躲在我身后,我笑笑,示意月奴坐下,我道,
“照顾了大皇子这么多天,你总算是知道他能和你一起玩儿了是不是?”
大皇子大病痊愈后,性子越发的开朗起来,有时候还能和我们调侃几句,遇到月奴这种调皮的,也掩不住孩子爱玩儿的天性。或许是在皇宫中没有真心,没有信任,澈儿才会越发沉静沉稳,比同龄孩子多了些成熟稳重。
澈儿病愈后,我才想起来我此行目的。每日斋戒后,便拜佛念佛,日子平淡如水。转眼,三月已过,再过两天,我便要远离这清静之地回京。
此际已是四月春来,天山上却依旧是万年不化的寒冰傲雪,极目望去,依旧是一片雪白。月奴突然提到,想要回沁聆山庄看看。沁聆山庄,梦里经常去的地方,不知此生是否还有机会回到那里。
我将火耳交到月奴手里,月奴一惊,道,“那天夜里,火耳不知是怎么了,发了狂似的向马厩外面冲,多少人都没追上,原来,他时来找你了。” 我伸手抚了抚火耳的鬃毛,感动万分,踏实感觉我有危险,才会发了狂似的向外冲。火耳啊火耳,难不成,你真是有灵性,真是懂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