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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笃情 ...

  •   内宫这段时间,风波渐起。如今又有朝臣提出立后,内宫渐渐衍生出迂腐之气。当朝皇上一向节俭,年纪轻轻,却满腹治国方略。皇后册立,乃国之根本。云妃之死,后又出现臣女通奸丑闻,一时间,风起云涌,波云诡谲。

      太后一向信奉道家,众人附和说内宫风气不正,有妖魔作怪。太后当机立断,要找道士作法,清一清后宫这股子邪气。前段时间,有关我事蓝眼妖女的传闻依然逐渐平息,但是如今说这后宫之中有妖气,很多人又自然而然的联系到我身上来了。

      皇帝一向不信鬼邪之说,这次却没有反对。宫中向来最忌讳的便是巫蛊之术,太后虽然是为了后宫的安宁,并不是什么害人的事,并算不得巫蛊,但此时还是引发一场轩然大波。许多位极人臣的臣子联名上表,要求皇帝干预此事。天垠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皇帝不得擅自干预内宫的事情,以免有偏有袒。

      对于这种不科学的事,我只是一笑置之,只要不殃及到我身上,他们怎么清,怎么闹都同我无关。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为了这件事,我原本已经压下去的邪气,再次激发了出来,为了这件事,我居然狂性大发。

      这日,我正于宫中抄写佛经,以求静心,不要轻易的乱了心性。宁萱来报说是开坛的道士来了,正准备在湖心亭开坛作法,太后要内宫所有嫔级以上的内命妇全部观坛作法。我倒也好奇,究竟这开坛作法,是什么样子的。

      众人浩浩荡荡聚集在湖心亭,湖心亭正对着供奉老祖宗灵位的钦安殿,平常,是很少有人来的。开坛道士长的短小精悍,一双眼睛泛着精光。他一袭道家蓝袍,倒显得有那么几分味道。我坐在一边,静静看着他作法。

      一阵风从身边吹过,神清气爽。只见湖心亭中央,摆放着一方祭桌,上方便是猪牛羊等祭品,桌子正中央一只金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三炷香散着青烟,金鼎前横放着一把宝剑。此剑剑柄为青蓝色,周身却散发金灿灿的光辉,耀得人睁不开眼睛。只见那道士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右手拾指、中指向上、手心向内,左手五指并拢,横放在右手腕处。突地右臂伸直,拾指、中指急指正前方祭坛,双眸随即睁开,冷冽无比。“呼”的一声,祭坛上三根大蜡烛同时燃起。

      一抹寒光乍现,剑身直刺向苍穹,随即下到桌前,剑锋直指向我,我心下一惊,周遭人的目光皆聚在我身上,剑身直刺向我,我侧身想要躲开,可那宝剑却穷追不舍。那宝剑金光灿灿,我跌到地上,认命的闭上眼睛。并没有预期而来的疼痛,我错愕睁开眼睛,宇文邑眼中怒气渐盛,一把抓住幽幽蓝色的剑柄,那剑身方才还是金光灿灿,可现在颜色渐渐黯淡下去。周围嫔妃对这些变故一时之间反应不及,现在才想起仓皇躲藏。

      宇文邑将我从地上扶起,怒声斥道,“你这个傻子,就这样等死了吗?”

      我惊魂未定,自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这问题。我回眼看看那道士,只觉得她嘴角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好端端的剑,怎么会无端端的就直刺向我。不对,他们都想害我,他们都要我死...

      宇文邑见我神色飘忽不定,便要送我回宫。一路上,我总觉得看我的每一个人,嘴角都挂着笑容,都在嘲笑我,都在鄙夷我,他们都想害我,都想害我。

      “旖晨,旖晨...!”宇文邑低声叫了我两声,我满眼惊恐,嘴里囔囔着,“宇文邑,怎么办,他们都想害我,他们都想我死,都想我死...”

      “你冷静点儿!”他一把将我拥在怀里,“没有人要害你,是你自己太紧张,吓坏了,别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一路惊惶回到凝素宫,宇文邑扶我到床边坐下。我只觉得被子下面有些什么东西翻涌,我一个激灵着坐起来,毫不犹豫的掀开被子。“啊——”我惊叫出声,锦被下一条条青蓝的小蛇,吐着鲜红的信子,盘踞在本就不大的贵妃榻上。

      宇文邑脸色一惊,一把将我护在身后。我大口喘着粗气,究竟是谁,究竟是谁,敢这样害我,不,一定是那个道士,一定是他。我沉吸一口气,上前,拿起前一段时间用过的拐杖,猛然向床上的蛇打去。“我叫你们都害我,都害我,我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我林旖晨,绝不会放过你们——”

      突然被一把力道拉回到温暖的怀抱中,只听头顶的声音幽幽问道,“你不是怕蛇吗?” 我惨淡一笑,“这皇宫里,还有什么比人心更可怕。”

      片刻功夫,宇文邑吩咐太监宫女,将凝素宫“清”干净,可是那贵妃榻,我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再用了。夜半,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满是人们嘴边那诡异的笑容,还有床榻上翻滚的青蛇。他们张着血盆大口,想要将我吃干净,想要把我吃的,骨头都不剩,不行,我绝不能给他们这样的机会,决不能!

      凝素宫门庭冷落。我靠在已经枯干了落满雪的梨花树下,望着漫天的飞雪,忽听到身后的小声议论,“你们听没听说,宸妃娘娘是青蛇妖,她眼睛会变成蓝色,那天我还看到那道士的剑直刺向她呢。”

      另一宫女闻言,脸色一讲,随后接着道,“是啊是啊,我听说,昨天在她寝宫内发现了很多青蛇呢,真吓人,你说她是不是妖孽啊?”

      两人越走越远,我呆坐在树下,神色黯淡。突问一阵嘈杂的声音,我循声望去,声音似是从湖边传来的,我焦急唤来宁萱,想叫她去打探,繁瞳此时竟然换慌张张从湖边跑过来,跪下道“娘娘,罹妃娘娘无故落水,求娘娘快去救救她。”

      我登时站起,忙问道,“罹妃娘娘怎么样?”

      “天冷气寒,湖边很少有人走动,那些宫女,都不敢下去救!”

      闻言,心神一颤。姐姐,姐姐...我发疯似的朝着湖边跑,小时候争吵斗嘴的情景,家难之后的深情呵护,后宫宫廷的姐妹情深...一幕一幕,回放在眼前。我已经没有亲人了,我不想在失去她,我不想——

      “扑通”一声,我感觉满身满心都陷入无边的寒冷,我并不惧怕,我知道我现在要救的人,是我的至亲。薛润颜,罹终晴...你谁都不是,只是我的姐姐。捞起她冻得僵硬的身体,棉袍厚重,加之又有一人重量,我只感觉我的身体在慢慢下沉。此时,已经有些侍卫下水营救,感到手臂上突然的一股力量,将我沉重的身体捞起来。我睁眼,眼见熟悉的眉眼,只觉得是种幻觉,旋即,眼中一股温热,超越了这冬日冰水的温度,直冲向我心房。

      下水的人越来越多,我和姐姐被救了上来。眼见她嘴唇发紫,面色也没有了生气,我心里焦急,拖着凉湿的身体拨开御医,径直上前。双手挤压胸膛,姐姐终于有了反应,咳出了些水来,我大喜过望,见他面色青紫,是缺氧所致,顾不得周遭惊异的目光,帮她渡气。

      片刻之后,姐姐睁开眼睛,御医一股脑儿的冲了上去,目光透过人群,仿佛穿越千山万水,找到了,最初的那一份姐妹情谊。她轻缓笑笑,眉宇间欣慰无比,虽是苍白无力,却胜过这时间最为美丽的花朵。

      恍恍惚惚,兜兜转转,迷迷茫茫。

      姐姐自落水后,身子越发虚弱。我体内因有天山蚕蛊,对这寒水的侵袭,自然不会有太大的反应。我和姐姐落水获救后,宫廷内大肃清了一次,姐姐落水无人救,在我看来,根本不是湖边没人的事,而是太监宫女不敢下水救,是为了保命,还是受人指使,根本无从探寻。

      太后下令更换各宫伺候的太监宫女,做以调整。为了防止太监宫女私相授受,此方法,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的。凝素宫并无变动,凝素宫的太监宫女,都是皇帝亲自选定的。我还未进宫时,他们就已经在凝素宫内了,太后无权变动,当然,只有瑾姑姑除外。

      期间,我去瑞颜宫看了姐姐一次,她执着我的手,沉声道,“姐姐这些日子错怪你了,妹妹你,别往心里去。” 我神色稍解,凝眉道,“不知姐姐是因为什么事,生我的气,竟然足足半月,没有与我说话?”

      她叹了声气,“你帮助娈贵嫔的事,是姐姐我,小心眼儿了。”

      原来是这件事,我犹记得,那日晋娈嫣到凝素宫来看我,说了几句感谢我的话,原来是那个时候,姐姐便开始误会我了,怪不得她那日拂袖而去。她是觉得,我这个妹妹,根本不为她着想,迎来别人同她争宠。加之皇上那段时间日日宿在娈贵嫔的玫贞宫,心中郁结难抒,怒气又无从想向,发在我身上,倒也合理。

      大年前后,宫中竟发生这么多的事情来,着实让人心中惶恐,人人自危。回宫的路上,正碰上风头正盛的娈贵嫔,她向我微微福礼。对于眼前的这个人,我对她,已经没有什么好感了。她的两句看似无心的话,让我们姐妹离心半月,我心中,怎么说,也是有些厌恶不平。

      娈贵嫔和气待人,知书达理,在宫中口碑不错。前些日子朝臣撺掇着立后,我听闻,还有为数不少的人,是支持她的,与姐姐共同成为皇后的大热门之选。云晋家族和罹氏家族,关于立后的这一事,定然会有一番恶斗。

      晋娈嫣上前来,从腰间拿下一荷包,递到我的手上,满眼都是笑意,“姐姐前些日子奋不顾身,见义勇为,深得妹妹敬佩。如今这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姐姐的身子,定然是受了寒。娈嫣笨拙,也没什么可相送的。就亲手缝了荷包。这里面有益母草和麒香,都是益气补血,固本培元的,是御寒的好物。”

      我微微笑笑,接过荷包,赫然发现,她手指有一细小的牙印,极为隐蔽,若不是她亲手递于我,我是定然不会发现的。我抬眼看她,发现她的脸色有些青蓝,倒也不以为意,蓦然道,“谢谢你的荷包,可是,你也要注意身体,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回去好生休息休息。”

      寒暄几句,我便回了宫。宫内,早有内务府总管等候,我不知他因何而来,只是看他的脸色,极为不好。

      我定坐在点上,沉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总管呈上来一个小人娃娃,我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这种娃娃我还是知道的,这是一种厌胜之术,俗言为“扎小人”。在小人儿的身上写上被诅咒者的生辰八字,便可生效。这种巫术一旦实行,便会控制人,身体与小人完全一致,小人做什么,人就会做什么。

      难道姐姐就是中了这种巫术,自行跳下湖去的?

      “此事有没有向太后禀报?”我问。

      “回娘娘,此事事关重大,奴才不敢贸然行事。娘娘是明白人,希望娘娘给奴才指一条明路吧。”他跪下叩首,一扣一求。

      宫中大忌厌胜之术,如今竟然将这些东西都摆在了明面上。我起身,详细问了发现这小人的过程,心中陡然生出一计,不论如何,我要抓住这次机会,给想要伤害我的人以致命的一击。

      小人是在宫里涌泉发现的,涌泉全部的水,全都来自那日姐姐落水的湖中。据目击的太监宫女们说,姐姐是自己突然掉到湖里的,毫无任何征兆。小人上赫然写着姐姐的生辰八字,难道这真是施展在姐姐身上的巫蛊?

      我唤内府总管到我跟前,伏在他耳际说了些话,他立即会意,屁颠屁颠的跑了。我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无论是谁,我都不可能再给他们机会,伤害我和姐姐。

      此事一捅到太后那里,就完全变质了。太后下令彻查六宫,加之内府总管所进谗言,说是这宫中,除了那道士,不会有其他人会这些东西了,为什么他没来时,这后宫不见什么巫蛊,偏偏他来了之后,才出现这么一档子事,太后也略有怀疑了。

      不是怀疑别的,而是怀疑后妃勾结道士,以巫蛊之术害人,否则单凭道士,他是万万不敢有这个胆子的。搜查重点便是那道士的房间,而他的房间,早就有人动过手脚了。我倒要看看,这谋害后妃的罪名,他怎么逃。

      事情进行了一个下午,中就是有了结果。在那道士房里的角落,果然找到了与那小人一摸一样的娃娃,而上面,赫然写着姐姐的生辰八字。看那道士被侍卫押走,看他那不平和哀求,我只觉得悲哀,我是否也满手血腥。不,我安慰自己,我是出于自保,若是我不还他,不杀他,那么下一个受害的人,就会是我。

      太后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回宫,将此案交由我处理。那道士的生杀大权,全然掌握在我的手里,我倒要问他,他为什么要害我,要害姐姐。

      昏暗的内室,见不得一点阳光,空气中尽是淡淡的血腥味儿。后宫获罪进了内府的人,出去的极少,前段时间,我正是从这里,将月奴救出去的。特意寻了未曾回到南藩的延熙来。我靠在椅子上,眯眼问那蓝袍道士,“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作法时刺向我的长剑,让姐姐落水的巫蛊,是什么人指使你做的?”

      蓝袍道士轻蔑一笑,“妖孽,你逃过我的苍龙剑,可你逃不过你的宿命。你们姐妹俩,难过双五年华。”

      我递了延熙一个眼色,延熙从怀中掏出一根结实的线,一端系上一个小铁球,让那蓝袍道士
      伸出一只手提着另一端。木制的马蹄形小磁铁围绕小铁球运动。只听延熙口中呓语,“小铁球会跟着磁铁摆动起来...你很累了,闭上眼睛要休息一下...”

      蓝袍倒是原本充满愤怒的眼睛,慢慢沉寂下来,变得暗淡无光,最终缓缓闭上。延熙回眼冲我点头,示意我可以上前去问了。我缓步上前,轻声问道,“你是谁派来的,想要做什么?”

      半晌功夫,仿佛死人一般,没有任何生气地开口,“罹相要我先杀宸妃,再杀罹妃。” 我不可置信的向后倒退一步,为什么他要害我们两姐妹?他怎么说,也是我们的舅舅,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情。

      “妹妹,别再问了!”苍白无力的呼唤,子篱搀扶着姐姐缓步走来。

      我前踏一步,“你都听到了?”

      姐姐一笑,眼里尽是苍凉,“你就当没有听到,什么都不知道。莫要声张,莫要外传。”我闻言,还想上前说什么,却还是住了嘴。被催眠的人说出来的话,是在毫无意识之下说出的,绝对不会有假,难不成真是罹相早有预谋,想致我于死地?

      我冷眼看了看半梦半醒间的那道士,转头道,“给他壶酒,吃顿好的,当是送他最后一程。随后,执行杖刑,杖刑二百。”

      天空中已然飘起了小雪,我倚在树下,脑中回响他那几句话,难不成,我真是什么妖孽,不是,我不是妖孽,是他瞎说的。我只不过是中了蛊,我的灵魂还是我自己的,我不是妖孽!内府总管上前说,那道士已经被活活打死了。

      我眸光忽明忽暗,冷声问道,“打了多少杖?”总管低头,“仅仅九十杖。” 我手攥成拳头,决然道,“我没有叫停!没打够二百杖,就接着打。” 我心中冷意全然,我也不知我为何会这般狠绝,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想谋害我们姐妹俩的,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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