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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红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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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张灯结彩,昭示着一个新的开始。
罹终晴派人来通禀,年宴将在五天后于重华殿举行。如今太后卧床,云妃刚逝,娈贵嫔得宠,后宫早已变了天。我整天窝在寝宫中,不愿出去抛头露面。后宫看似平静,实则波云诡谲。云妃的死尚且未得到确切死因,我更是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皇上?”我见眼前一抹明黄,微微一惊。皇帝朝我笑笑,沉声道,“很多天没来看过你了,来看看你。” 我起身,帮他倒了杯茶,他微微抿了一口,随声问道,“清凉甘甜,漱齿尤香,是什么茶?”
我垂眉,淡淡道,“只是普通的茶。玄机在于这水,这是融化的雪水,天之泪,自然明澈异常。而且,这水烧开也有讲究,不是直接用火烧开的,而是用沸水浇灌的。”
他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眼中反而没有什么笑意。“这太后,病了也有大半个月了吧。”我不知道他为什突然提起这件事,一时间,也不敢接他的话。他见我不语,颔首道,“你越发沉稳了,这是朕最为欣赏你的。可是,你眼中却越发的孤傲,让人不敢接近!”
轻声一笑,随后抬眼看向他,“皇上九五之尊,心思深沉,让人不敢妄自揣测。”
“自你知道朕是皇帝之后,就从来没有对朕说过一句真心话,你说,究竟是你变了,还是朕变了?”他扬眼问我。
是我变了,还是他变了?不,我们都变了,或者都没变。我们一直都是处在一种相对静止的状态,年龄的增长,生死的轮回,我早就将荣华富贵看淡了,如今能在我心中留下的,只有那些人,那些爱...
“皇上,我虽从没有说过真心话,但是,也未曾对您说过谎。我不是良善之人,但也绝对问心无愧。”我叩首道。我心中不明,他缘何会问我这些,明哲保身,在宫中,是生存法则。我不是没有说过真心话,只是有些话,不能说,不能乱说。
他将我扶起,拉我到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轻缓笑道,“素来知道你是这个性子。只是想你陪朕下两盘棋,可好?” 我沉定点点头。
几局过后,我早已溃不成军。我抬眼看面前诡异难测的君王,他未曾逼迫我做过什么事,未曾对我有半分伤害,未曾使我陷入两难之地...只是,他心思深沉,不易接近。他见我已无几分兴趣,又有些困倦,便道,“你进殿休息吧。拿两只杯子,一壶好酒。”
我心下怀疑,只皇帝一人,为何要拿两只杯子?只是我不愿多问,既然他要我如何,我就如何便好。我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只白玉杯,将埋在梨花树下的梨花酒挖出来,轻声退回内殿,吩咐凝素宫众人退出殿外,留皇帝一个清静。
恍惚间,似乎闻到一股子清新的墨竹香味儿,却飘然而逝,好生熟悉,让人留恋,容人悲望。脸颊些许温热,想睁开眼探个究竟,却又无力。迷迷糊糊只听到一声温润如水的低斥,“这笨蛋,又不知要好好保重自己!”我鼻尖儿一酸,只觉得热泪顺脸颊而下,又被人小心翼翼拭去...
次日清晨,还未等我穿好衣裳,繁瞳已经冲进来,见我衣不蔽体,脸色大窘。我轻声一笑,斥道,“你这丫头总是毛毛躁躁的,说,什么事儿?” 繁瞳磕磕巴巴道,“娘娘,太后娘娘她,她醒了。” 我微微一愣,连忙将身上的狐裘披好,转门就奔去慈雨宫。
众人已经聚集在慈雨宫前,内宫是众位妃嫔,宫外是来京贺年的各藩之人。众人齐齐行礼,齐声道,“宸妃娘娘。” 我微微颔首,只见人群中一绿衣女子尤为突兀,尽管她尽量低着头,可是我还是能一眼就看出她来。她是——凌南王侧妃赫延熙。
来不及说什么,内宫已经通报,皇帝要我入慈雨宫。宫中气氛异常诡异,众人屏息不语。太后脸色不善,侧椅于玉座之上,蓝眸中说不尽的失望与愤怒。皇帝一脸阴骛,一干嫔妃低头不语。我缓缓上前,轻轻福身,“臣妾参见皇上,太后娘娘。”
太后瞄了我一眼,毫无温度。罹终晴站在一旁,见了我,微微侧过眼去,似乎不太待见我。只听皇帝道,“太后大病初愈,理应好生休息。” 太后听完,冷声一笑,“哀家累了,你们都想木头似的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回宫?”
众妃脸色一变,纷纷告退。我冷眼旁观,丝毫没有想离开的意思。一时间,大殿内只剩下太后皇帝和我三人。太后挥手,眉目微微柔和了些,轻咳道,“宸妃,你来看看这药方。”我闻言,缓缓上前,将太后手中的药方接过。
手微微颤抖,隐忍着眼泪。这字迹,我已是再熟悉不过了。挥毫笔墨,这世间,再无人可写出这般飘逸隽永的字出来。流笙...埋葬在心灵深处,只能在无人之时暗暗念想的名字,在我最失意时,唯一给我温暖的温润男子...
皇帝将我手中的药方夺了去,我见他眼底已聚集怒气,“朕陪你们闹也闹够了,下次倘若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不要怪朕翻脸无情。”随后,甩袖而去。我未见他发过这样大的脾气,只知道心心念念的人不肯见自己,那痛楚,仿佛一道沟壑,时间虽能填平,却会永远在心底留下一道疤痕。
我与太后相对无语,良久,我开口道,“原来太后娘娘故意病重,是为了让绝王回京。娘娘早知如此,缘何当年要那般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
太后蓝眸似水,波澜渐生。她叹气道,“当年将你赐婚与他,也是迫不得已。若不是此举,你薛家也不会...”她脸色一变,仿佛咬住舌头了一般,讳莫如深。我上前一步,追问,“你到底知道什么,当年的灭门惨案,你究竟知道多少?”我越说越激动,仿佛那答案就在眼前,却可望而不可即。
太后侧过眼,抹了抹眼中的泪,始终不肯再说一句话,任凭我如何逼问,就是不肯开口。我缓退两步,咬牙道,“倘若我是绝王殿下,我也不会容忍自己,有这样的一个母亲!”
我跑出慈雨宫,甩掉侍卫宫女,跑到僻静无人处,嚎啕大哭。如是当年,因为我的关系害得薛家遭灭顶之灾,我不会原谅自己,不会原谅太后,永远不会...
恍惚间,有人将我从地上扶起,我侧眼,见是墨衣侍卫,缓缓退后几步,侧身将眼泪抹干。只听他沉沉的声音响在冷风中,“娘娘可好?” 我回眼,微微摇头,“本宫不能在皇上面前哭,不能在太后面前闹,亦没脸见自己所爱之人。人人皆有悲欢离合,可我却没有资格,没有资格怨天尤人,因为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我一股气说完,脑子“轰”一声,不知为何会同他说这么多的话,他好像亲人一样,好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继而道,“你何苦为难自己?”他嗓音略有颤抖,我回眼,眼见他眼中有未曾来得及收起来的疼惜,那眼神那般熟悉,让人不自觉会沉溺。
我心中莫名的感觉越来越甚,淡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滞,眼中略有失望,“属下莫离。” 非生非怨,莫离莫弃。我清浅笑笑,“莫将军身负后宫安全之责,身上的担子,不轻啊。”我回身,“多谢将军听完我这痴怨女子的一番疯话,此日之后,还请将军忘却吧!”
新年前夕,我派人接月奴进宫过年。这几年的除夕,都是我同她一起过的,有了她,新年自然也就多了些人情味儿。
正赶这日,我正在凝素宫为月奴选新衣。宁萱来禀说封西王妃和绝王妃进宫请安,我手上动作一滞,随后道,“请她们进来吧。”我凝眉,绝王妃周绾,我几年前是见过的,说不尽的温柔可人,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大家闺秀的贵气。
定坐于正殿之上,微微抿了几口茶。“臣妾参见宸妃娘娘。”两人一同行礼,我淡淡笑了笑,柔声道,“王妃不必多礼,封西王妃是长辈,让我这小辈受此大礼,实在是折煞本宫了。”
封西王妃抬眼,虽已是徐娘半老,却依旧风韵犹存。她似是因我这番话,眉宇中已有些许傲慢,我不动声色。又转头道,“绝王妃沉静贤淑,真是大家闺秀。”
绝王妃听完,缓缓抬眼看我,目光在瞬时间定住,她后退两步,眉宇中尽是不可置信。我见怪不怪,她见过我的,当年我从临江回来后,受了大公主一剑,正赶上流笙夫妇进京谢恩,来探我病。
我陷入回忆,随后收回情绪,淡淡道,“两位王妃请坐,在本宫这儿,无需拘礼。”两人应声坐下。封西王妃出身尊贵,比绝王妃出身更好,自然傲慢一些。在我面前,也丝毫不知收敛。
只听封西王妃道,“素闻娘娘身子不好,如今,可是好些了?” 我敛眉道,“本宫先前幽居在这深宫两年,如今大病初愈,但身子也明显好了些,谢谢封西王妃关心。” 封西王妃将眉目转于周绾,笑道,“听闻绝王妃有了身子,恭喜王妃了。”我转眼看向周绾,指节已经有些泛白,周绾脸色一红,低声道,“绾儿之喜,亦是托皇上和娘娘的洪福。”
大殿上众人心思不一,我垂眉不语。流笙有了自己的孩子,也算是好事一件,不管这孩子是谁的,我都应该为他高兴才是。我苦笑了笑,扬声问道,“孩子的名字可曾想好了?” 周绾低声一笑,“孩子的名字是个大事,臣妾想,应该找一个天福之人来赐这孩子一个名字。娘娘您洪福齐天,可否有劳娘娘赐名?”
“我?这...这如何能行?”我推辞道。
封西王妃上前,扶住我的手道,“娘娘规莫要推脱,勿要辜负了绝王妃的好意才是。”我凝眉一想,流笙的孩子非我所出,那孩子的名字由我来取,倒也心生几分安慰。当下道,“怀瑾握瑜,不如,就叫怀瑾如何?不论是世子还是郡主,都适用。”怀瑾握瑜,气质幽兰,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可以有一颗高尚的心,安稳于世,超然于世。
绝王妃轻笑起来,上前道,“娘娘有所不知。封西王妃的郡主,名字正叫怀瑾。” 我心中略有怅惘,“原来是重名了啊。”我叹道。又转眉道,“是本宫疏忽了,封西王妃莫怪。” 封西王妃轻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的道,“我家怀瑾能让娘娘重名,也算是她的福分。”
这话,我怎么听,怎么是一股讽刺的味道。我敛下眼来,凝然道,“本宫定然助封西王妃给怀瑾郡主一门好亲事。” 封西王妃一听,喜出望外,缓缓福身道,“此事还劳娘娘挂怀。”宁萱金殿,俯身道,“娘娘,凌南王侧妃求见。”
凌南王侧妃?原本侧妃是侧室,没有资格进宫的,可是由于东方凌寒正妃之位悬空,不得已,才让延熙顶替进宫。我还未语,封西王妃已然出声,“侧妃只是个侧妃,有什么资格进宫问安,更没资格同我们一叙。”
听完,我脸色当下一沉,语气中已有些微微凉意,“都是各家姐妹,有何正侧之分,这里是凝素宫,本宫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宁萱会意,出殿通传。封西王妃仗着自己是长辈,有出生高贵,嚣张跋扈。别人吃这套,我可不吃这套。但我终究还是护短的,如果外面求见的侧妃是别人,我可能不会动这么大的气。
眼见昔日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美目中带着淡淡的疏离和恨意,我微微吃了一惊,也着实心冷。恨我,也不怪她,就连我自己,都恨我自己。延熙俯身,面无表情的道,“娘娘万福金安。” 早知道,见到她我心里会是这样的不舒服,可我偏偏不愿让她被人瞧不起,愣是要废了规矩,让她进殿。我心中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她,当年缘何要骗我,缘何要害我的孩子?难道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不,我不信,我这颗心,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为爱反目,手足相残的事,我见得不少,我不能将这一切的迷雾置若罔闻,我不能...
“熙侧妃平身吧,本宫这里,无须拘礼的。”她站起身来,缓缓坐到一边。这时,绝王妃挥手,身后侍从上前,奉上一把精致的匕首,那上面飞龙走凤,闪着金光。“这把匕首是用纯金打造,坚硬异常,削铁如泥。王爷说,娘娘定然会喜欢的。” 我接过来,眼中有些莹润。记得这把匕首,流笙随身携带,我曾经用它削过牛肉,为此,还被流笙嘲弄了一翻。
回忆如水,缓缓淌过心间,我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娓娓道,“这匕首着实精致,代我好生谢谢王爷。”我将匕首收在怀中,心口处微凉,我已没有资格再乞求他的爱,如今我能做的,便是好好活,在我为数不多的生命中,平静度日,安稳求生。
封西王妃见状,上前俯身,“我也有礼物要送给娘娘。”她玉手一挥,殿外众人抬进来两个大箱子,那木箱是紫檀木所造,雕工精细。箱内,玉石林立,大殿内一时间被金灿灿的光所覆盖,玉石中央,正是一座雕金的凤凰,从容大气,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贵物。
见此,我心中一紧,这东西,是我万万不能要的。在这后宫,我万万称不上是万凰之王,我再怎么受宠,终究是一个后妃,及不上皇后和太后的千金之尊。宁萱脸色亦是一变,她向来通晓我的心意,有些话,我不能明着讲的,她可以。
只听宁萱缓缓道,“王妃,请恕奴婢多嘴。我家娘娘五行属水,凤凰出于火中,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与水自是相生相克,还请王妃三思。”宁萱的灵巧心思,在宫中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了。果真,封西王妃的脸色变了变,古人最相信相生相克,或鬼神这类的说法。封西王妃脸色一沉,怒口冲向身边侍卫,“我不是说过了,这是送给太后娘娘的,你们怎么...”
忙又上前来,婉言笑道,“娘娘,不小心冲撞了娘娘。”我回到座位,缓缓坐下,挥手道“本宫知道,封西王妃定然不是有意的。”众人也附和,这件事情,暂时也告了一个段落。一个时辰后,封西王妃和绝王妃便告退而去。
眼见延熙满目悲痛站在我面前,我心沉了沉,道,“我累了,来人...”
“娘娘!”她喝道。我扬眉笑笑,“延侧妃可是有什么事?” 延熙脸色沉了沉,低声道,“我有东西要给你。” 我侧过眼去,冷声道,“我也有东西要给你。”她先将一个包好的东西交给我,我冷眼瞧了瞧,冷声笑道,“以你我这么多年的关系来看,你根本不用给我送礼的,何以学他们这些虚虚假假的东西?”
“这是王爷要延熙拿给你的。”
我瞟了一眼桌上放好的东西,揉揉头,有那么一瞬间的晕眩,眼前仿佛看到灵堂上,我苍白无力的微笑。我抬眼,“我不舒服,你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