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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云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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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传言越来越甚,我闭着眼睛不去管。太后卧床不起,我前日曾去探望,哪知她依旧是用药物来制造她病重的假象,我心有疑虑,但又不想大肆声张。我总觉得,太后心中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那秘密关于流笙,关于宇文邑...
我缓步走过步仙阁,忽然想起罹终晴暂居于步仙阁,那日云妃伏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之后罹终晴脸色大变,神色恍惚,这其中,必是有什么蹊跷。想从罹终晴这里找答案,恐怕是不太可能的,那就从云妃那里下手。
鸾凤宫已不似之前那般冷清,云妃禁足之令解除后,交际也似乎多了起来。后宫中人,人人皆知云、罹二妃面和心不合,争权夺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好在二人娘家势力相当,否则,必然不会争斗这么久。
宁萱扶我走进鸾凤宫,便闻到一股幽香,非兰非芷。只见云妃斜倚着贵妃榻,脸色惨白,似已疲惫不堪,眼窝深陷,放入丝毫没有人气儿的死人。我心下一惊,才几天功夫,她怎么又这般憔悴?见我来,她随身一摆袖,笑道,“宸妃娘娘亲自来看姐姐,可惜姐姐这副身子撑不了多久了。”
云妃侍女子琴脸色一变,带着哭腔道,“娘娘莫要这样说,娘娘定然会长命百岁。”云妃凄然一笑,眉目间是赴死前的平静,“本宫在此世间已无挂念,皇上身边如今有了宸妃娘娘,娘娘定然会好好照顾皇上,对不对?”她转眉看向我,满目柔情,只有在提到皇帝的时候,能些许看到她眼中的柔情。
我侧眼问向子琴“娘娘可有按时服药,为何病情还越来越严重?”
“宸妃娘娘,云妃娘娘一直坚持服药,从不曾间断。”子琴道。
我正想问问云妃,去不料她抢先一步问我,“宸妃,你可知道,本宫此生最羡慕的人是谁?”她问。
我轻轻垂眉,不语。云妃半晌才笑道,“是你薛氏姐妹。”我错愕看向她。只听她道,“薛氏后裔果真都不同凡响。你姐姐先前虽张扬跋扈,但狡黠聪慧,才智相貌丝毫不逊于当今太后。而你,薛家二小姐,你七岁时初次面圣,却丝毫没有恐惧,本宫总觉得你眼睛里,透着看透一切的凉薄,你太过谨慎,又太过飘渺,仿佛这时间,没有你能看重的东西。本宫好不喜欢你,好不喜欢你姐姐,因为有你们两人在,皇上就永远不会看到,在这诺大的鸾凤宫里,还有一个真心待他的云妃。”
“云妃,你今日何以同我说这么多的话?”我心中疑虑渐生,仿佛是人死之前的诀别。
她轻轻笑了笑,缓缓坐起,执起我的手,我感觉她那苍白之下,掩盖的是看透浮世的悲凉。这世间,最痛苦的事,便是有求而求不得。
“本宫斗了一辈子,最终还是输给你们了,输给晋家了...”她吐出最后一句话,缓缓闭上双眼,样子仿佛是去赴了一场最为美丽的约会,那世界,只有她,只有她心中所爱的那个人,没有后宫波云诡谲的争斗。
我轻轻上前,擦去她眼角的泪。压下悲凉之感,微闭双眼,“云妃娘娘,殁了!”
宫内,鸣起哀怨缠转的丧钟。我与罹妃打头站在诸内命妇的第一排。太后病重,如今云妃又殁,后宫阴云密布,风云变幻。临近新年,云妃之死,会不会在众人心头再掀巨浪,未成定数。按制,皇帝是不需要参加云妃葬礼的,出乎我意料,宇文邑竟然出现在了葬礼上。
众人山呼万岁,宇文邑眼光蓦然,越过众人,直望向即将下葬的云妃棺木。想必他心中对云妃,也应该是有些情意的。我看着云妃最后的面容,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她该是知道,她死后,皇上定然会来看她最后一眼。若是如此,此生恐也无憾了。
礼毕,宇文邑同我回凝素宫,我见他有些疲惫,便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只留他自己在凝素宫内殿休息。凝素宫外,却涌来一大群妃嫔。宇文邑曾下令,任何妃嫔不经他或我的允许,不得擅自进入凝素宫。
刚瞅见几个熟悉的面孔,已经被人围住,众人纷纷问我,宇文邑现状。我侧眼看向罹终晴,她缓缓朝我一笑,满是苦涩。我清了清嗓子,“皇上现今在内宫歇息,若是你们扰了皇上的休息,本宫可担不起这个责任,众姐妹们还是回去吧,有什么事,本宫会第一时间通知各位。”我侧头,“宁萱,送众位主子回宫!”
众妃嫔散去,凝素宫又恢复往日的宁静。罹终晴上前,挽起我的手,我不动声色抽回。罹终晴脸色一僵,柔声问道,“皇上可好?” 我沉静了一会儿,或许云妃的死,与她没有关系。云妃死后,我曾偷偷问过云妃贴身宫女子琴,她说,云妃每日都会吃药,而那药,是太医院送来的。联系起先前略有耳闻的二公主的死,我不禁怀疑起眼前这个人来。
“皇上还好,只是可能今日略有疲惫,便睡下了,你无须担心。”我道。
罹终晴眉眼中有几分探究,似是试探着问,“云妃死前可曾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笑笑,缓声道,“云妃娘娘走得很安详,未曾说过什么。”罹终晴若有所思,沉默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妹妹可是怀疑我?”
我脸色一变,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听她道,“云妃死得蹊跷,本宫略有耳闻。妹妹一向谨慎,不会发现不到这点。” 我后退一步,冷声问,“是姐姐做的吗?” 罹终晴呵呵一笑,眉眼已不似刚刚那般温柔,反而带有几分危险,“难道在妹妹眼中,我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心机的人吗?我会用这样容易引火烧身的办法,除去眼中钉?”
“你的意思是...”我断断续续开口。“卿儿,宫中波云诡谲。前朝后宫勾结相连,岂是那么简单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若是想揪出真凶,恐怕会引的朝堂大乱。皇上心知对云妃有愧,不能帮她揪出真凶。”
朝堂内宫,相互勾结,各怀鬼胎。她说的没错,众妃嫔进宫,皆是为了维系家族利益,亦是平衡朝堂上的各族势力。纵使拥有天下,皇帝也无法随心所欲,处处受制。将朝堂争斗延续到后妃中,云妃身心俱疲,皇帝无可奈何。
“你若是想一探究竟,不如查查看,究竟背后的真凶会是谁?恐怕查出来,连你自己都不会相信。”罹终晴拍拍我的肩膀,无奈叹息而去。我伫立在原地,知觉的周身一片寒冷晦暗,没有一丝光亮。
忽感肩头一重,我回头。身后的年轻帝王眉宇清晰,眼中掩饰不住的疲惫。我缓缓笑笑,“皇上是嫌我这凝素宫太小,容不下皇上这尊巨龙?” 宇文邑沉声一笑,揽过我的肩。漫雪纷飞,只听他道,“云妃一死,朝堂之上罹相为尊,恐又是心头大患。”
“皇上对云妃,可有愧疚?”我扬眉,这问题,是我替死去的云妃问的。
他长叹一声,望向天际,仿若飘渺,“朕虽是为了平衡朝堂势力,才纳云儿为妃。她虽有时张扬跋扈,虽然有时心机深沉,但终究是身不由己。她待朕一片真心,朕,心存愧疚。” 我扶他进殿,蓦然道,“云妃若是知道皇上会说这一番话,定也无憾了。”
后宫向来都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云妃尸骨未寒,皇上这边又纳新妃。而这新妃不是别人,正是先前被贬到浣者库的晋家二女——晋娈嫣。从贵人晋升到嫔,又到贵嫔,只不过半月。皇上更是下了朝窝在娈贵嫔的玫贞宫,日日到玫贞宫里送礼的人,都踏破门槛儿了。
这日,我正与罹终晴小酌于凝素宫中,宁萱报说娈贵嫔来问安。还未等我说话,罹终晴便笑道,“她倒是会做人,礼数规矩从不会少,日日到我宫中问安,今日怕是追到这里来了。”闻此,我微微一笑,缓缓道,“让娈贵嫔进来吧,这大冷天儿的,别冻坏了。”
着一身淡蓝色的纱衣,腰上系着一个蝴蝶结。简单的发髻上插着一支梅花小簪,长长的头发犹如黑色的瀑布一直垂到腰间,朴素而不失优雅。缓步走入殿内,福身,面上是无懈可击的温婉微笑,“臣妾参见罹妃娘娘,参见宸妃娘娘。”
晋娈嫣通身淡蓝,不着尘染,仿佛天际的一位仙子,缓降于世。隐隐幽香飘忽而来,非兰非芷,我眉眼低垂,眼中转过无数个心思,这香味儿,好像云妃身上的...罹终晴缓缓拂袖,“娈贵嫔无须多礼,都是自家姐妹。”娈嫣上前笑笑,缓缓回首,只见几位宫女手中的玉盘上尽是金灿灿的金饰和闪闪发光的布匹。
我同罹终晴对视一眼,我笑着问道,“娈贵嫔这是做什么?” 晋娈嫣笑笑,轻轻走到我身前,笑道,“娈嫣之前幸得宸妃娘娘相助,才有今日,娈嫣如今蒙受皇恩,恩谢宸妃娘娘,也是应该的。” 我微微一顿,讪笑道,“娈贵嫔一番好意,本宫不胜感激。”我缓缓侧眼,看向身边的罹终晴,见她脸色已经有些不善,随口道,“前些日子皇上还为阜南的雪灾头疼,这安民之举,少了银子,定是办不成的。不如,本宫以娈贵嫔的名义将这些宝物捐给国库,皇上必定龙颜大悦,娈贵嫔,你看如何?”
晋娈嫣微微一顿,随后笑逐颜开,“娘娘想的自是周到,臣妾佩服。”
罹终晴在一旁冷笑一声,“你们还真是姐妹情深,本宫乏了,先回宫了。”还未等我说出一句话,不料罹终晴已然拂袖而去。我留在原地,轻叹一声,晋娈嫣上前,叹了口气道,“罹妃娘娘似乎不太高兴啊。” 我撇了她一眼,她浑身一颤,似是受到了惊吓,眼中尽是惊恐。我忙侧过眼去,眼睛怕是又变色了。
“这件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先回去吧,皇上快下朝了。”我冷声道。
晋娈嫣脸色微微一变,缓缓福身行礼跪安。见她的背影,我轻嘲一笑,“这事情,真是越来越扑朔迷离,越来越有趣了...”宁萱奉上一盏茶,似是有话要说。我轻瞄了她一眼,缓声道“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宁萱顿了顿,附耳道,“娈贵嫔身上的香味儿,很特别!”我脸色微变,屏退了左右。殿中繁瞳亦是一脸凝重,我明白宁萱话里的意思。宁萱向来心思缜密,而繁瞳则是有些玩世不恭,现如今看到她这般表情,我心里倒有些讶异。
“繁瞳,你是不是也看出什么来了?”我缓声问。繁瞳上前,缓缓行礼,正色道,“娈贵嫔身上的香味儿很像云妃娘娘殿里的香味儿。奴才自幼长在凤城,这香料,仿佛是凤城特产的麒怜香。”
麒怜香?我脑中有些印象,麒怜香确实是凤城的特产,戴在身上,可以驱蚊,传说,还会给人带来麒麟之子,用于求子。可是,若是戴在气虚体弱的人身上,则会加重病情,使人郁郁靡靡,提不起精神来。云妃见我时,那般状况,萎靡不振,着实相像。
“奴才问过子琴,她说那是云相托人带进宫来的,闻着香味儿不错,所以娘娘很喜欢,便一直点着这种熏香。”宁萱又道。我凝眸,云家,晋家,这一切究竟有什么联系?剪不断,理还乱,这事情,越来越错综复杂了。
朝中之事,我身为后妃,不应过问。不能问宇文邑,只能去找别人。灵光一闪,脑海中浮现一个人。“去大皇子书房!”
楚司偃眼见我,仿佛不太肯相信,直揉了揉眼睛,随后开口便又是一顿奚落,“娘娘并不像外界传闻,蓝眼嗜血啊!”大皇子上前一礼,沉声道,“宸妃娘娘。”我微笑点头,柔声道“我想同大皇子借个人。”
大皇子扬眉,尽是不解,随后道,“娘娘请便。” 我侧眼看向楚司偃,道,“请太傅借一步说话。” 楚司偃随我到一旁,口气不善的道,“娘娘有何吩咐?”
我叹口气,“缘何你对我如此气愤,竟然连一句话,都不肯同我好好说,非要每句都带刀子!” 他脸色一僵,半晌竟然无语。我自嘲一笑,“我有事想要问你。朝堂之事,我一介妇人本不该过问,但此事事关云妃的死,还请太傅如实相告。”
楚司偃正色问道,“不知你想问些什么?” 我迅速瞟了一下四周,低声问道,“云相,罹相,晋侯他们三家关系如何?”
他想了一下,“朝堂党争分为两党。一党为罹相一党,自成一派;另一党,则是由云晋两家联合;家父中立,不参与任何党争。云妃一死,后宫中已再没有云晋两家的支柱,所以,晋娈嫣的得宠,不是偶然。”
“照你所说,最希望云妃死的人,应该是罹妃娘娘了。”我自言自语,一旁的楚司偃却脸色大变,忙脱口道,“不会。”我错愕的看向他,他脸上的表情还未曾收起来,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只听他又道,“你想想,云妃死后,谁获利最大?那么答案,便也不难找到了。楚某言尽于此,你好生斟酌。”说完,他已然消失在我面前。
我手握玉簪,心思纷乱。茫然间,天际已经下起大雪。凝素宫如春般温暖,却一片死气沉沉。我捎信儿出宫,让月奴查查晋娈嫣进宫之前的事。回想楚司偃的话,谁获利最大?晋娈嫣受宠,只是皇上为了牵制罹终晴,云妃一死,晋娈嫣马上受封,这是皇上为了在后宫中平衡权力,还是另有其他?
表面上看,云妃一死,后宫少了牵制罹终晴的力量,天平必定会向罹相倾斜,如此看来,最大获利者应当是罹家。可是...这仿佛又有些说不通。罹相当真那么傻,用这样笨拙的方法,来压制云家。就算云妃死了,后宫中还会涌现出别的云晋两家的人,终是治标不治本。若是这样看,那么获利最多的便不是罹家了。
晋娈嫣原是浣者库的宫女,如今,步步高升,成了贵嫔,这原因,不得不让我多想。她身上的麒怜香,究竟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可是,云晋两家是盟友,怎么会害死他们在后宫的支柱云妃娘娘?
层层迷雾,我无法拨云见日。这世上最难懂的,便是人心。勾心斗角,比上阵杀敌要残酷得多。
“娘娘。”瑾姑姑为我披了件小披风,我侧眼笑笑,“太后娘娘怎么样了,可还好?”自太后生病,瑾姑姑便回到慈雨宫伺候了。瑾姑姑沉声道,“娘娘依旧昏迷不醒,此番,老奴是来告诉娘娘一声,各藩代表皆已到齐,如今下榻于蓬莱宫。”
我恍然间回头,紧紧抓住瑾姑姑的手,问道,“瑾姑姑,王爷可来了?”瑾姑姑眼色低垂,我自知自己不应如此,定了定情绪,我淡声道,“来的都有谁?”
“封西王夫妇和郡主都来了,绝王妃和凌南王夫妇,外加番邦小国的使者。”
我握着玉簪的手黯然收紧,半天回不过神儿来。“娘娘!”瑾姑姑唤回我,我侧眼望向她,她眼中尽是安慰,“太后娘娘病重,绝王殿下定然会赶回来的。娘娘请安心。”我惊异,她居然什么都知道,我脸色微僵,瑾姑姑笑笑,“娘娘是心慈的人,老奴看在眼里。”
不知何时,诺大的凝素宫又只剩下我一人,我掀起身上的被子,缓步走到窗前,北风凛冽,深入我的骨髓,我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缓缓下落成冰。流笙,你说你我已经错过六年,不应再忤逆天意,不应再忤逆你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