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舞卿歌（月倾华）》卿语幽幽

5、家族（一） 楼

　　楼阁依山而建。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屋室参差错落，精巧工致。盘盘囷囷，如蜂房水涡。内饰流光溢彩，别具一格，精而不俗。

　　我侧眼望向身边的叔叔，却是欲言又止。叔叔薛枭含笑看我，缓缓道：“卿儿，你回家了！”我一时不解，他的意思是，这空中楼阁是我的家？

　　他对我惊异的表情却是不以为意，只是径自说道：“七年前，大哥将你托付于我，要我带你去山中隐居，度灾劫之岁，七年为期。如今，七年已过，你也该认祖归宗了！”

　　叔叔说着，握住我小小的手，目光深沉，却是流光无数“卿儿，你是薛家的人，就必要承担起你自己的责任。要让薛氏家族，在你的手中，发光，发亮！”直到多年后，我仍清晰的记得叔叔说这番话时的情景，周遭柳絮纷飞，而我的心，却仿佛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我十岁那年，母亲因忍不了父亲的背叛而堕楼。十几年了，我怎能忘记？所以我很，我恨对妻子不忠的男子，恨我的父亲，是他给了我满灰色的童年。

　　正厅之内，众人屏息。我轻罗漫步，昂首挺胸，第一次迈入薛家的大门。主位之上，定坐着两个中年人，神色微凝，唯一的，便是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欣喜。神色威严，剑眉星目，虽是不惑之年，但依旧保留一方隽永之气。身边素衣华服的中年妇人，眉目和善，端庄华贵，该是当家主母。身侧一女子，颇有灵气，乍一看竟觉有些面熟，恍然间才知，这人竟是像我。我静静打量着堂上之人，确实有些微微的好奇。

　　未等我入正堂，那主母已然起身，泪水盈盈，直向我奔来，掩不住心思狂喜。由于年龄不济，竟是被她蹲身抱在怀中。只听她哽咽出声，呜呜咽咽，道不尽的思念悔恨。我当下默然，心中感念，若此人当真是我娘亲，该有多好！

　　泪水已浸湿衣衫，我心酸不已。我毕竟是孤魂，并非原本的薛润卿，倘若是他们知道，又该是如何的伤心？我该不该把真相告诉他们，若是真说了，会有人信吗？我心下犹疑起来。此时，那男人已经将我带至正厅，庄严道：“她便是薛府二小姐。”又转身对身后的年轻女子道：“颜儿，以后切记不可胡闹，她是你妹妹。日后必要同心同德，和睦相处。”年轻女子脸一沉，似是很不情愿俯身道：“女儿遵命。”旋即，又转回头去，不再看我一眼。

　　我盈盈一礼，再抬起头时，眼角竟然有一些浸润...

　　中年男人缓缓扶起我，遣退家奴。一时之间，正厅之内，只剩下我四三人。叔叔抱拳，豪爽一笑，眼角也已渗出丝丝细纹。“大哥，卿儿，我给你安全无忧的带回来了。劫难之后，必是祥瑞。”中年男人微微一笑，回身对我道：“卿儿回来了就好，我薛家已是有望了。”他轻咳了一声，继续道：“这些年是爹爹对不起你，日后，定然竭力补偿。”

　　盘踞在我心中的疑问愈见生根发芽，这一疑问，我一藏，竟是八年。

　　我抬眼，见中年男子鬓间已藏丝丝白发，那声“爹爹”却也是十分别扭的叫出了口。不论如何，我终是有家了。薛夫人依旧泪光盈盈，对我笑着，眉眼间却尽是愧疚。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母亲在跳楼的前一夜，温柔的帮我梳着头发，抚着我的脸，满眼尽是愧疚。十多年了，情景依稀记得，可母亲的那张脸，却也越发的模糊了起来。于此，我比别人更加知道，该珍惜来自亲人的呵护和关怀。

　　之后，我便被安置在了“儇溪阁”。一位老姑姑，两名使唤丫头，四名粗使婢女。入住之后，我特意留意了一下周边邻居的情况。不寻常的是，薛府这般名门房室众多，厅堂极广，却不见姬妾。子女也只我和薛润颜两人，母亲罹氏膝下无子。封建社会，名门男子，尽皆姬妾成群，终日争争吵吵、明争暗斗不休。不想这薛府竟是这般宁静。

　　薛桀，援以扶老父之灵归乡为由刚刚辞去尚书令一职，实则，是因为罹相打压。罹氏，亦是天京名门之女，哥哥为当朝左相，权倾朝野。薛氏与罹氏一族明争暗斗，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薛氏除了是官宦世家，亦是建筑世家，皇宫宫殿，尽数为薛氏所设计建造，怪不得这楼宇竟如此华丽。天京甚多家族，亦与薛氏关系匪浅。

　　我缓缓闭上眼，家族关系，盘根错节。我不知父亲口中的责任是什么，单凭这寥寥数语，我怎可能断出要害？灿灿端过一杯热茶，缓缓放至我面前，天真无邪的对我笑，仍是稚气未脱。却是操着浓重的方言同我笑谈，我见她这年纪，想必也与我这副身体的年纪差不了多少，我问她多大了。她讪讪回答，似乎有些拘束。我缓缓抓起她的手，慢慢道：“没关系，以后，我们就一起玩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