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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当我回到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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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回到学校的时候,汤姆已经不在了,事实上,我认识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也许我在是否屈服于死亡的选择上挣扎了太长的时间,这些时间在那边如云烟,在这边却似万年。尽管回到熟悉的地方看到陌生的人有种物是人非的悲哀,但即便是我活着的时候,也并没有几个人不是我的陌生人。我流连于我活着的时候曾经路过的每一条走廊,楼梯,教室,看到许多我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变成珍珠白色的幽灵。我想我那时虽然想过自己一定会死去,但却没有想到自己也会变成一个幽灵,永远都不会再死去。想到这里我有一点庆幸,我在那边停留了一段时间,若是我回到这边的时候碰到取笑我的人,我不敢保证我变成了幽灵他们就会放弃嘲讽我的机会。
我虽满足于这种在熟悉环境中陌生人中的孤独,却没有忘记我为何回到这里。如果不是因为我曾饱受的这些欺辱,我的人生也不会仓促地结束。如果不是那些人轻率的取笑,我也不会失去本应属于我的生活,留下这诸多的遗憾。如果不是奥丽芙•洪贝,我也绝不会这样仓促地死去。我生出一种凄凉可笑的悲壮:我要为自己的死亡复仇,至少也要让那些人尝到被嘲弄的感觉,让他们感受过后悔的滋味。我决定去找奥丽芙•洪贝。
奥丽芙并不难找,尽管她已毕业却仍是学生们口中的谈资。她已在古灵阁成为了一名明星员工。不过最近她正在休假,因为她准备结婚了。说来实在嘲讽,我不太懂,有些人为他人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害却并不自知,仍然可以光鲜地毫无愧疚地活着。我恶毒地想,不知他们午夜地时候会不会被自己掩埋很深的良心驱使做出的噩梦吓醒。
我永远忘不了奥丽芙再次见到我时的那副表情,一张脸煞白煞白几乎透出了死人的灰色,他的五官几乎抽搐地拧在一起,豆大的汗珠挂在额头。尽管是在阳光下,她那头金发却也黯然失色。我想她在午夜的时候一定是做了噩梦的,而且不止一次梦到了冰冷的我毫无知觉地从她面前被抬走的场景。我得意洋洋地站在,不,应该是飘在她的面前,欣赏着她这副表情。或许我应该有些怜悯心的,但我不能撒谎,我的确从其中感受到了极大的快感,如果我还能感受到的话。不过转念一想,我为何要感到怜悯,遭受到她一直以来欺侮的是我,失去一切的是我,死去的是我,我为何要可怜好好活着,甚至都要结婚了的她?
我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脸凑到她的耳边轻轻,轻轻地说,“你是不是无数次地梦到过这个场景?恩?让我来告诉你吧,这一次,你不是在做梦。我回来了,我回来来找你了,奥丽芙。我要把你强加在我身上的痛苦都一一地还给你,亲手还到你的身上。”
我满意地看着她颤抖的身体,看着冷汗飞快地淌下面颊,却仍在强作镇定,维持着自己风度的奥丽芙尖声快乐地大笑了起来。在阳光的照耀下,我感受不到一点温暖。四下围观的喧扰的人群中,我的笑声显得那么地突兀,我笑的同时我的心里又是那么万念俱灰甚至可怜我自己和奥丽芙的悲哀。可是像是有一种黑色的执念逼迫着我自己,我一边在空中围着奥丽芙转着圈,一边拍着手大声唱起我自己编的一首难听的歌,“四眼狗水桶腰满脸粉刺,水龙头猪鼻子瓶底眼镜,可怜的笨拙的她已死了,金发的蓝眼睛的你活着。你不哭不后悔一点不难过,她的妈妈眼睛都要哭瞎了……”
从未感觉过恐惧的奥丽芙终于还是害怕了,她像曾经的我那样大哭着捂住脸冲出人群,疯子一样地跑起来,似乎想把我的歌谣我的大声嘲笑远远地甩在后面,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些痛苦会如影随形,它们紧紧地追着她,咬着她的衣角毫不放松。她越是跑它们越是追得凶猛,像它们曾经追着我一样。它们远比她跑得快,它们的残忍是没有半丝同情心的,或许当她以为她回到家就安全了的时候,一开门它们正在里面等着她咧着嘴龇着牙冲她笑呢。然后她就会像我一样吓得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像是从未有过的那样哭着,一直哭到世界的尽头。
想到这些我就笑了,然后我又哭了。我又哭又笑地哼着歌飘在这个被阳光如此青睐却大得让人害怕的世界,“四眼狗水桶腰满脸粉刺,水龙头猪鼻子瓶底眼镜,可怜的笨拙的她已死了,金发的黑发的你们还活着,你们没有一个为她感到难过,她的妈妈眼睛却要哭瞎了…………”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奥丽芙。一开始她似乎以为躲在房间里就不会再看见我,可是她似乎忘了墙壁已不能阻止我。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甚至连死亡我都不会再经历第二次,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再也不会明白恐惧为何物。在她也发现了这个事实之后,她开始走出房间,尝试着重新去生活,不过仍然拒绝看我,或是对我说话,似乎是在硬下心肠假装我不存在一切不曾发生。当我尾随着她出现在其他人的面前的时候,她就紧抿着嘴一言不发,假装我是一个连死了都嫉妒着她的疯子。我不得不承认她的勇敢值得称道,但是我不会因为她的接受习惯就停止,就像他们曾经对我的那样。她一张口我就大声唱起我自己编的那首歌谣,或者喋喋不休地帮助她回忆着她曾经对我做的事情,“你还记不记得,你有一次上变形课的时候把我的头发绑在一支粘在椅背上的烟火上。我一站起来就抽出了烟花的信子,四溅的火花一下子点着了我的头发,啧啧啧,我的辫子一下子冒出了各种颜色的火花,你还记得吗?……”我津津有味地讲着,还用手比划着火花喷溅出来的样子,围着脸色越来越白的奥丽芙转来转去。
我常在一边强迫她想起往事时一边仔细观察着她的脸。我看着她每天都在变得越来越憔悴蜡黄的面容,我知道她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可是她却拒绝相信这一切,拒绝为自己的错误买单。我暗暗哀叹着她的愚蠢和自作聪明,因为她这样我愈发看不到自己这种行为的尽头。然后又为她这种假装嘲讽地感到报复的快感。
有一天她似乎在我无休无止的说话声中忍受到了一个极点,她打断了我刚刚唱到“四眼狗”时的歌声,生硬无礼却又强作亲切地突然问我,“你这样为什么不想想你的父母?你不想回去看看他们吗?我觉得——”“哦!”我阴阳怪气地打断她,“你突然良心发现了吗?你突然为我的父母考虑起来了吗?一对垂垂老矣失去他们唯一女儿的麻瓜夫妇,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女儿是怎样死的……”我故意拖长声音恶狠狠地停下来,把自己的脸贴近她的,一字一顿地说,“别忘了,我亲爱的奥丽芙,别忘了,是谁使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女儿,是谁使他们陷入如此悲惨的境地?别忘了!是你!奥丽芙,奥丽芙•洪贝!你就是害死我的凶手!如果不是你一直嘲笑我,如果不是你鼓动别人捉弄我,如果不是那天你笑话我是个四眼狗,我就不会冲出公共休息室,躲到盥洗室去一个人哭,我就不会看到那个怪物,我就不会不明不白地死去!你怎么敢提起我那悲痛欲绝的父母!我甚至不明白你怎么敢在我面前仍然这么面不改色地跟我说话!你怎么能一直假装自己不后悔假装自己没做错?!奥丽芙你给自己施了遗忘咒吗,你怎么能在给别人带来如此巨大的痛苦之下还过着正常的生活?你怎么胆敢有这种想法?你身上背负着一条人命背负着一个家庭的悲剧,奥丽芙你晚上怎么还能睡得着觉,你怎么还能吃得下去饭?奥丽芙你没有心吗?你没看到你做出的事造成了怎么样的后果吗!”我的问话话结束得又冷酷又凶狠。我吃惊于自己的愤怒,它们像是凭空出现又是如此猛烈,连我自己都不能相信,无论是过去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不能相信甚至从未想过我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奥丽芙的脸突然变得死人一样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她瞪着一双恐惧的眼睛,里面蓄满了泪水然后不住地下流。她从头到脚都颤抖得像个筛子,我简直觉得她下一秒钟就要倒下去了。奇怪的是我看到我的话对她造成的影响甚至一点也不觉得满意或是快乐。我的怒火喷发之后剩下的只是平坦空虚的悲哀,深深的悲哀,无论是为她还是为我。我看不到我报复她的尽头,什么时候停止?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需要奥丽芙要对我回复以什么我才能结束我这种行为,一个解释吗,一个道歉吗?在我大吵大闹如此之长以后,任何解释和道歉都显得无比苍白无力,我几乎开始觉得愧疚了,尽管我一直强迫自己理直气壮,可是此时我无法使自己忽略这种愧疚。看着她可怜像是要晕倒的模样,我一瞬间忘记了自己的初衷,我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一样感到恐惧和不知所措。但下一秒钟我又突然想起她如今经历的这一切我都经历过,我告诉自己并重新相信,她是不值得可怜的。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她是自作自受,她是自食其果,她必须接受惩罚。
在那次之后,奥丽芙变得更消瘦更脆弱了。我继续着我的胡闹,并且在奥丽芙的沉默寡言和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表象中,心里越来越感到无望和彻头彻尾的悲哀。她的家人和朋友找到了魔法部,试图迫使我离开,可是我并没有离开的意愿。值得讥讽的是,魔法部竟没有任何办法阻止我,事实上,他们束手无策得我都希望他们可以强迫我离开奥丽芙了。魔法部认为我不肯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导致神经失常了,而且当年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奥丽芙是直接导致我死亡的凶手,我的死亡之中也没有汤姆的出现,只是那个叫海格的男孩儿为此受了责罚。他们一遍一遍地给我解释,我并不明白这些。我只明白一点,我已经死了。甚至连仍然自己不因此感到痛苦的奥丽芙都不能否认这一点。
人总以为你身上的同一个地方已经被反复伤害过许多次,伤口已经结痂甚至你已经接受自己仍会被伤害了的事实时,就不会痛了。实际上,第一次被伤害时的那种感觉已经深深地印在你的脑海里了,即使是身上不会再痛苦,你的心里仍然会感觉到痛苦。这种痛苦并不明显,它们只有在无人的时候,更清晰更猛烈地反复伤害着你更柔软的地方。它们缓慢地给你折磨,从内部瓦解你,在坚硬的伤疤之下,是已经慢慢的已经溃烂的孱弱,直到最后一刻才把你一举击溃。
有时我不能相信奥丽芙仍然会结婚,而事实上,她就要结婚了。在那之前,我特意消失了一段时间,躲到了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让他们以为我已经厌烦了这种无理取闹。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只是为了给奥丽芙最后致命一击。我可以看到她越来越塌陷下去的内心,我知道她就快承受不住了。我不得不说,在这方面她的承受力的确不如我。我甚至能看到她崩溃的那一瞬间。在我内心深处的一角,我为此感到庆幸,这一切终于要做个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