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crazyvivian

17、紫昙

　　碧笙阁。
　　即便是在雨前楼内，也少有几大护法齐聚一处的时候。而此刻，绕梁和焦尾齐聚碧笙阁，在一楼的堂内端坐。
　　雨前楼最尊贵的医者曹子扬已被请进了二楼的房间，几名侍女楼上楼下跑着，踩踏木板发出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寂静。几个人的脚步声传来，周身带起的一阵凛意扩散开来，令人发寒。这几人正是九狸和非雀、蒲莲及其几名手下。
　　绕梁斜睨了几人一眼，眼光掠过蒲莲时，嘴角一弯，道：“蒲莲，见你一面实属不易啊，今个儿怎么有空过来？”
　　蒲莲看他一眼，并不回应。
　　非雀抢先一步问道：“如何了？”
　　焦尾叹了一声：“现在还在等曹先生出来。“
　　几人沉默间，楼上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楼下的，都上来！“

　　二楼房间，绿绮的面色有种带着死气的枯槁蜡黄。四肢上都缠了白色绷带，里面药草的颜色隐隐透出一股绿色，显得十分奇异。想起方才那几个面色菜白的侍女手里捧的盆里血水里浮着的蛆虫的尸体就是从她姣好的四肢上取下来的，几人饶是见惯血腥场景，也不免心里暗惊。

　　曹先生眉头皱着，“你们几个，怎么回事！“语气中是沉沉的不满和怒意。
　　他们这几个，算是他看着长大的，虽然从小到大受过的伤无数，但是每次都是共同进退，绝不会一人重伤难愈，另一人却安然无恙的。
　　几人默了一会儿，绕梁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慵懒的事不关己的样子：“先生有所不知啊，这是绿绮坚持要让咱先去接楼主回来，你也知道她的脾气，这也怪不到咱几个吧。“
　　曹子扬哼了一声。
　　焦尾忙道：“可还能救？“
　　“事前未曾担忧，到如今，这话你也问得出口？“
　　绕梁正欲开口却被焦尾一个眼神给止住了。

　　九狸看着昏睡中的绿绮，叹道：“先生的气可先耐些，先说眼下该怎么办吧。“
　　曹子扬眉头又皱起，只道：“若只有你们几个，便一起上吧。“

　　其实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内力都是可独当一面的深厚，只是，若仅凭一人，对人的损伤过大，易伤了元气，风险太大。合五人之力，虽然更讲究配合，稍有差池，可能前功尽弃，但几人默契度却是极高，契合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
　　他们这是跟阎王爷抢人，危险一降再降总归不会为零。

　　但，输给内力只能起辅助作用，真正起到关键作用的，还需要……

　　五人应了，便扶起绿绮坐着，五人围着她盘腿而坐，单掌虚指空中，五股各异的气流便缓缓从掌心汇入绿绮身体的各个部位。

　　运行到了某个关卡处，几人都是万分小心。这时，一阵疾风凛然而过，幸好几人都有真气护身，否则可真是后果不堪设想。

　　几人收掌息了功。相互看了几眼。曹子扬哼了一声，道：“真没什么长进，都回吧。”

　　几人虽在楼内地位颇高，却也对眼前这年老脾怪者存几分敬重，遂也没说什么，便扶了绿绮躺下下了楼。

　　焦尾和绕梁一路。路上静寂处，焦尾低声道：“你也觉察到了吗？”
　　绕梁一向带讽笑的脸上竟带了点疑惑。焦尾低笑了句：“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说完便快步先走了。

　　屋子里曹子扬给绿绮用了药，叹了口气，口中喃喃道：“小丫头啊……”

　　次日。
　　雨前塔。雨前花香四溢，幽蓝色的光芒在天亮的时候暗淡下去，转为平常。
　　靖晚起身，一件月牙色的睡衣，光洁的脚丫踏着皮裘走到门边，一双眼注视着上面悬着的护花铃。随手一拂，铃声脆响，漾在风中。
　　不一会儿，花宴便袭着一件花影重叠的衣走进靖晚的房间。坐在镜前发呆的靖晚偏过头，突然问：“今日起得早了，不想是你。”
　　花宴闻言，只是冲着靖晚笑了笑，这一笑，媚意自生，宠溺万千。“楼主，这是我的幸运。”
　　靖晚听着没有什么反应，任凭花宴的一双手在她头上飞快而轻柔的动作。他颀长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挑起一缕又一缕的发丝，梳顺、编织、盘起……上了些头饰，这次的饰物是一根青云撵月簪，一双银质雕纹的发钗。由于楼主的身份，靖晚的饰物并不能算简单，甚至有些繁琐，但她已经能看出，这些是尽量往素了。至于耳坠子，是银壳镶珠的样式。
　　花宴的手很薄软，却不凉，涂脂施粉的时候，那种触感好像会唤起体内某个部位的回应。靖晚不自觉得蹙了蹙眉。
　　花宴的声音依旧如寂静山林间的泉，清润而不冷冽，“可是不适？”
　　靖晚见他停了手，便睁开眼。盯着镜子瞧了瞧，靖晚道：“没有。”说完转过身，张开手臂，一件天青色绘烟雨的衣便已加身。
　　他将扣子一颗颗扣紧，手贴着她的衣，让她有一种燥热。靖晚面上清平，扯了扯嘴角，道：“如此，可了。”说完便出了房门。

　　雨前塔第一层会客厅。靖晚占主座，三位长老左右依次而坐。其余人立侧。下首站着紫昙和一个伤痕累累的男子。

　　大堂内很安静。几乎落针可闻。
　　靖晚捧起一盏茶，右手提着杯盖划了两下，其声倒成了厅里唯一的声音。
　　突然，紫昙肆意地大笑起来，她形态本就妖娆，加上这狂肆的笑，更是令人惊艳。
　　靖晚看着她，一直看进她的灵魂里。
　　紫昙止了笑，双目锁着靖晚，道：“楼主，你果然是楼主啊……”

　　靖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淡淡问道：“紫昙，我问你，绿绮与你同位，你如何有权刑罚她？”
　　“绿绮犯了大错，自当处置，何况，此事乃是刘长老许的，紫昙没有半分逾越。”
　　“没有半分逾越？”靖晚浅笑着重复。
　　左下方坐着的一个白胡子老人开口道：“紫昙说的没错，这事确是我许可的。人证物证俱全，刑罚是她应得的。”
　　靖晚挑了挑眉，看向他。道：“证据就是一本账册，就足以认定绿绮盗用楼内钱货，再加一个所谓的人证，就足以指认绿绮背叛？”靖晚一个眼神示意，侍者将一本账册递上。
　　刘长老皱着眉道：“这个……”
　　靖晚将账簿扔在紫昙面前。“紫昙，我若是看得稍稍不仔细些，还真看不出来。”
　　紫昙捡起账册翻看。却听靖晚道：“六月份，三千匹丝绸。七月份，五千两禄银。八月份，十三大商号的汇款的百分之三十加兵器补充拨款的银两的半数。你还要我说下去吗？”
　　紫昙抬眼时正好对上她清亮的眼眸，第一次感到惧怕。第一次了解，她浅笑轻语的背后，是冷酷与犀利。”你……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靖晚收了笑。其实很简单，就像现代的做假账一样，只是手法更笨拙与稚嫩罢了。靖晚虽已不亲自接触账务数据多年，但这点眼力她还是有的。
　　“至于那名证人，一招死无对证倒使得不错。只不过，即便如此，也便留下了证据。带上来。“说完，一个侍从呈了一块牌子上来。
　　“这个，你不会不认识吧？“靖晚示意侍从把东西给她。

　　谁知，紫昙只看了一眼，便道：“是我的。“说罢，她踢了踢身旁的男子，突然笑了，她说：”这下你有福了，咱们对换，你可以看着我被千刀万剐呢。“
　　那男子本就伤重，原本只是以防万一地在场候着，谁知最后竟是她对他说了这么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句话。

　　靖晚靠在椅背上，闭目。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她的性子，怎会有一言半语的讨饶。
　　她的脾气，怎么善了这么一桩。

　　良久，靖晚睁开眼睛。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在她的身上。他们知道，最后的宣判，来了。

　　“传我之令！“
　　一名近侍跪下听令。
　　“掌门紫昙利用财务之便，滥用公财，并设计陷害护法绿绮，罪无可恕。现将其囚于兽室三日，再受鞭刑至死方休。“
　　“唯！“
　　“长老刘荣随以权谋私，大错已酿，念其功过，现革去长老一位，终身幽闭于南山居。“
　　“唯！“
　　另两位长老跪地欲劝：“楼主，这以权谋私从何说起？”却听刘长老笑出泪来，道：“楼主所言所行甚是，我无话可说。你们不必再劝。“她这是给他最后的面子啊。
　　“南山居环境清幽，远离是非，刘长老想得开，日子不会比如今差到哪去。”旁人只道她说的是风凉话，只有她只道，她这话，发自肺腑，实乃真心。

　　这两者，她判得都极重。
　　是故，焦尾等人一时有些踌躇起来。这情，该是不该求？
　　这时，却听一人进来报告：“掌门青龙回来了！”
　　靖晚蹙眉，第一个看向的是紫昙。只见紫昙看着报信的人，面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恩，让他一会儿到四层见我。”靖晚挥退来人。
　　“执行吧。”靖晚看着众人，慢慢道。
　　“是。”
　　一干侍卫将紫昙和刘长老两人押了下去。
　　这时非雀和九狸都有些欲言又止，未等他们开口，靖晚就道：“话，可要想清楚了再说，否则，就难以收回了。”
　　此言一出，便绝了一些人的念想。靖晚斜睨了他们一眼，悠悠然站起，蹁跹而去。

　　雨前塔很久没有这般热闹了。紫昙风波刚刚平息，上午的第二波人已经在四层候着了。那雨前花的幽香淡萦，暗香浮动，可谓只闻香不见花影。
　　靖晚依旧占会客厅主位，看着数月不见的青龙一件落拓青衫，笔挺而立。
　　“近来，可好？”
　　青龙身上没有明显外伤，甚至连显眼的伤疤也没有一个。
　　“楼主，属下无碍，只是……只是属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望楼主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