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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棺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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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栏玉砌的宫廷内院,清树穿过一条条沿廊,拐过一道道曲径,踏过未扫雪的前庭,无视一路上的问礼,径自敲响书景殿的门。得允后推门而入,入眼的是见惯的白衫,温暖屋子里的一股冷冽。
将东西放在书桌上,清树迎着他注视的目光,脸上有些反常的表情复杂。“这是我宫廷内物。细细查了,此玉佩极为普通,宫内多处宫殿都有分配,凤舞宫,也有。”
将他眉头一皱的表情收入眼底,清树接着道:“而这是属下围杀息阁子梨时一个女子留下的饰物。”
“不是她?”
“那女子相貌普通,脸扁平,有雀纹,发泛黄。”清树淡淡道。
“后来呢?”
“第二次围杀,那女子已不见人影。”
“逃了?”
“恩,还是让他逃了。”
“现在何处?”
“霸陵附近,他已重伤,只是护卫六个都不弱,且计谋百出。”
“那么,下次就下手吧。”
“是,王。”
他走到窗前站了好一会儿,清树犹疑了半晌,开口道:“是否要去查那女人的下落?”
回应他的是窗外的清风明月。
夜便也这么沉了下去。璀璨的星光渐渐浮起,缀在绸缎一般的夜色里,如宝石,如美人的眼眸,让人沉迷,一醉不醒。
屋檐下的横梁上挂着一个黑衣人,待下面的仆从走过消失之后,身形落地,脚点树枝踏着宫墙而去。
若是月光再盛些,或许可以看到大院外的宫殿门上写着的兰迭宫三个字。
霸陵,平安客栈。摇曳的灯光下血淋淋的白布换了一块又一块,热水一盆一盆,房门几次开合,多少次叹息停了又起,灯油落了一滴又一滴,这夜却还漫漫无期。
一身带血绯衣——正是赤霄朝着一位长者吼道:“李长老,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长者看着屋内站着的所有人,目光沉重沧桑,还掺着浓重的悲哀,道:“就是今晚了。”
语落,便是这些身经百战每日刀口舔血的人,也一个个目光灰败,面露绝望。鱼肠、赤霄几人眼含晶亮,跪倒在窗前。
那个人啊。
是怎么样的相遇已经忘记了,只是从那一日起,他们日夜跟随侍奉的人啊,此刻竟然如此安静地躺在床榻上,没有一点表情,没有任何痛楚和伤悲,仿佛躺在母亲怀里的婴儿,犹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一个平家人子,他安静得那样平凡,可是那张脸啊,硬挺的鼻梁,总是介于绯色和白色之间的唇,象牙色的肌肤,天人般的容颜,雕琢出的五官,纯黑无瑕的发,如何,如何能平凡?若是他睁开眼睛,深渊一样的黑会席卷一些,将天地都吞噬,使万物都黯然。
六人身上都是伤,只是此时,谁还能知道痛?
他,就这样,要走了吗?
也好,可以这样,永远地,安静的不用再说话。
杳杳飞花散落天涯让那些白骨别忘了回家
清明灞上牧笛悠扬催行人断肠又泪如雨下
浅浅池塘锦鲤成双风缠绵着刮听一夜落花
生死茫茫雪衣如华伶仃的白发梳弄着牵挂
夜色更浓更烈,带着不顾一切的荒凉。
赤霄剑、轩辕剑、鱼肠剑、承影剑齐时共振,四人不过是在想,若是他死了,那么,天下也要与他陪葬!
谁在哭啊哭伤了城墙谁在笑啊触目的荒凉
谁的眼啊嘲笑这浮华谁安静地不用再说话
流云流走我指间的沙 风吹旧了黑白色遗画
你种的柳新长了枝桠莺飞草长又一年春夏
灯油如豆,在盘里蜿蜒成殇,四人不过在想,现在还没出雪国境界,那就先从雪国霸陵开始,血洗人间又何妨!
流萤四散殇歌安详远行的灵魂已不再回望
杏花村庄炊烟初上哪一程琴声弥散了天光
谁在哭啊哭暗了天狼谁在笑啊透骨的丹砂
谁的青衫被暮色埋葬谁的梦还有蝶翅轻展
暖黄烛光谁剪了一晚门前石阶泪多了几行
谁推开了那雕花的窗怕你漏看引路的沉香
槐火纷乱寒烟微凉你在彼方莫失莫忘
桥边的童谣会不会唱唱你留下的那些过往
床上的人却在这时嘴唇微张,口型变化,竟是在说话!里长老俯下身去听了半晌,然后朝着众人摇了摇头,耳边那原本还夹着黑色的发鬓此刻看去竟是几近全白!
轩辕猛地站起,挽一朵剑花,一柄飞刃便被拦下停在剑刃上。
抖落折纸,里长老念道:“七色硅瑾?”
四人闻言齐问:“什么意思?”
陈长老与李长老互视一眼,眉头闪过揣测。李长老目光在下一刻犹疑起来。等李长老将那一枚玉挂上子梨的脖颈时,轩辕沉声问道:“可信吗?”
“不知道。”李长老直言之。“你们方才开窗时可见到什么人?”
方才追出去的承影接道:“不见一人。”
李长老眼神有些迷离,喃喃道:“这世上能比你们几个手脚更快的,有几个呢?”想不到啊,他还在这世上吗。
陈长老手里拿着那张字条,紧紧盯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床上的人竟然开始七窍流血,黑色的血液不断从他的眼角、鼻孔,嘴巴和耳朵里流出来,流出来的黑血里有一小块一小块的粘稠物。赤霄见状正欲上前夺下他胸前隐隐发光的玉,却被李长老重重拦下,李长老喝道:“莫动!”
只见原本青白混杂暗淡无光的瑾此刻竟通体焕发着七彩的光芒,光芒映照着病中的苍白容颜,有一种难言其一的绝美。
与此同时,那夜在一个小镇上留宿的靖晚突然捂住胸口蹲下身来,不过片刻她爬满雀斑的脸颊上淌下的冷汗将她的身子湿了个透,她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呻吟声低低地,断断续续。当她再站起身的时候,胸前赫然有一个火印!火印烙得那么深那么近骨,仿佛只要再入一分,烧掉的,就是她的心脏。火印渐渐蜷缩起来,最后竟缩成一片花瓣的大小,然后再不变一丝一毫。
城门口,记忆里的白幡重新出现在眼前,靖晚不自觉地捂紧胸口,默然地与之擦肩。前面的是全白衣衫的一男一女,披麻戴孝的男子手中捧着一幅老人的画像,女子低着头垂着泪,身后是一副黑色棺木,棺木后面还跟着一批人,有老有少,各自垂泪。黄色的纸钱漫天洋洋洒洒,翻飞着,舞动着,久久不肯落于地面。擦过棺木的那一瞬,疾风大作,哭声微顿,数十青衣从天而降,个个使剑直刺而来!反观另一面,原本披麻戴孝幽幽泣泪的披麻戴孝的人群也是瞬间武器在手,有使暗器的,有使刀剑的,刹那间天地风云变幻,漫天的银针飞刀交错来往,数十个守城士兵和无辜百姓死于血泊。靖晚右臂与右腿都中了树根银针,又是一把飞刃,也不知从哪来哪去,靖晚堪堪避过,飞刃还是在左脸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若是她不避或躲避不及时,恐怕已经正中其面门!
奈何人群如何混乱,那黑色棺材停在中间却是一动不动。
靖晚虽然几经躲闪,胡乱反抗,却又回到了棺材边。
刀光剑影间,棺材里伸出一只枯木一般的手一把抓住了靖晚的手腕!靖晚如何能不惊?一把匕首刺来,靖晚的身体随着手腕上的力量拖入棺材,匕首就没入了衣衫里。
靖晚人一进入棺材,棺材盖便又重重压下,一片黑暗中,有机关启动的声音,突然身下一空,靖晚直直坠落!幸好并不深,靖晚很快便背脊朝地。身边一时没有声音。靖晚坐起来,一个火折子点燃了火把,找出了面前人的模样。纯黑色眸子幽深凹陷,介于白色与绯色之间的唇色,天生的那股高山流水般的旷远气息。正是子梨。
子梨戏谑地瞧着她。
靖晚挑了挑眉,道:“别来无恙啊,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