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crazyvivian

11、分道

　　一桶桶的热水和药汁倒进浴池里面，蒸汽升腾而起，笼罩在整个房间内。
　　浴池中央，一个裸身而坐的男子双眼阖闭，眉头紧皱。靖晚在池边玩水，顺便洗了个脸。
　　“你倒是玩得很愉快啊……”慵懒沙哑的声音骤然响起。
　　靖晚却丝毫不感到意外。“是啊，某人泡的也很舒服吧。”
　　他挪过来，靠着池壁坐着，光洁的肌肤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疤。“用了灵草。”不是问句。
　　一手攫住她的手臂，半截手臂露出来，上面仍是一道道红痕，只是已经上了药，被他猛力一抓，她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不下来共浴？”
　　靖晚苦笑一声，“下去没用。半支灵草，药效只能维持半个时辰。你试着运功，内伤是否痊愈？”
　　闻言，他笑得愈发邪魅了，“原来还给他留着啊……”
　　靖晚白他一眼，“手给我。”
　　“不给又如何？”
　　“难道你觉得我还没看见你那只被烧焦了的手嘛？”那只手是她亲手上药包扎的，不知道灵草能不能治。
　　“我没想到灵草边上的竟然是火信子。不过你的火毒我可以解，过会儿你属下会给你端药来，记得别浪费啊，我走了。”说罢如言径自走了。

　　望着她离开，零转而看向自己那只依旧毫无知觉的手，一个闪动便黑衣加身，单手穿好长衫，踏步出去。
　　是在一家民宅。五个男子站在门口。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的尸体倒在一旁。零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来的很及时啊。”
　　“云谦月最近都干了什么？”他似是随意地问道。
　　“大致就是处理一些政务，最近的一件大事就是南方水灾严重，忙着赈灾一事。”
　　“兰靖晚呢？”
　　“下落未明。”
　　“继续追查。活捉。”
　　“是。”
　　“阁主，何时回国？”
　　“……再看看吧。”
　　“血教那里，老教主好像退隐了，只是新教主却迟迟未露面。”
　　“暂且不管，让探子继续隐匿着。”
　　“是。”

　　屋子里很安静，零坐在桌边，单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身后右侧站着那个黑袍男人，想来是他的贴身护卫了。靖晚搁下药就要走。
　　“这么急着去给他送药啊……”一个戏谑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慵懒在身后响起。
　　靖晚转过头，讥诮道：“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一滴都不能剩，你以为鬼荆棘的灰烬很好取吗？”零抬眼看了她一眼，而她接下去的话却着实让他一惊。
　　“尊贵的息阁阁主。”
　　靖晚故意的停顿收到了料想中的效果，却暗悔自己的沉不住气。黑袍男人的杀意已现，她不可能感觉不到。
　　零颇为赞赏地看着她，似笑非笑，“哦？姑娘不妨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就只是直觉。
　　靖晚去灶台那里发现了烧干了的水，看到了那个在蛇窟有过一面之缘的黑袍男子内伤转眼恢复了大半，她不傻，相反，她拥有的是21世纪金领的头脑。
　　零笑地放肆：“好个直觉。”
　　“天下间手段这等残酷的，也就那几个。不是吗？疏零。”天下敢直呼其名的人也就那几个。零一顿，他的名字一般人是不知道的，知道的也没几个有胆子叫，而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的女人却这样做了。零的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凉意。
　　血教内乱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到雪国来，那就只剩下一直无声无息的息阁了。靖晚也算是经历了不少生死，此刻倒也不怕。
　　“疏零，实话告诉你，以你现在的身体状态，药石无效，我之所以舍得用灵草，是不想欠你什么，但救得了一时罢了，阁主为何不好好过剩下不多的日子呢？难道成天的杀戮和阴谋诡计能够给你带去幸福吗？言尽于此。告辞。”

　　一口气说完夺门而出，飞刃擦过发丝的一瞬世界都喑哑。飞刃插在门框上，冷光刺眼。靖晚知道是他打掉的飞刃，但却一步也不停留，径自离去。

　　一封信和一个红木盒子呈了上来。
　　云谦月无波无澜的眼里泛起了一缕涟漪，只因信封上那让人过目不忘的字迹：月启。
　　云谦月的手犹疑了半晌，终是打开了信，心上寥寥数语。

　　月：
　　见信如唔。
　　分别数月，不知寒毒是否可耐，此为半支灵草，于寒毒有奇效。予身殊，药无用，君无所虑，勿留而不用。浸身口食皆可，听凭御医。
　　予安，勿思勿忧。
　　唯望君安。
　　晚亲笔

　　云谦月重新将信纸折好，打开红木盒子，只瞧了一眼，便至于桌案。清树进来，禀了些朝事，看见灵草，不禁叹息：“王，这灵草甚是难寻难得，是如何得来的？”
　　云谦月皱了皱眉，问：“如何个难得法？”
　　“哦，首先是不知其踪，虽说一般长于悬崖，但世上悬崖何其多，可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其次，这药即有了灵性，便总有守护之物，一般总要费一番周折的。几年前属下听说花谷那里有一株，只不过那老头子太难搞了，现在想来，属下应该早点去寻药的，哎，不过，王，究竟是谁，这般神通？”

　　短暂的沉默之后，云谦月却只是随手翻了一本奏章，淡淡道：“你说，聊国最近在北境调了兵？”
　　“正是。不巧的是，送信的人骑马时摔断了腿，这个消息已经迟了一天。王，你说……”
　　“查下那个传信的士兵。宣司马相。”
　　“唯、”
　　“找到的那个人要怎么处理？”
　　“杀。把尸首带回来。”

　　靖晚被喂了软骨散，一举一动都要人服侍，他的确是给了她一个小婢子照料她的饮食起居，但她却也只能跟着他上了路。果然，之前把他想得还是太过简单。他还是不会放过她，放过一个可能威胁到他的人。哪怕这个可能性是万分之一。

　　的确如她之前所料的那样，他的属下都回来了，在客栈里出现过的四个护法和那个共经历蛇窟生死的黑袍男人，光明正大地护卫着他。靖晚有些好笑地想，他手下的这五人，她倒是都打过照面了，只是此刻他们一个也不识她。
　　堂堂息阁阁主，想不到竟是个病秧子，也不知服的是什么药，看他来去，也不过常人般。靖晚几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南疆域内，密林内的一座吊脚楼上，几个人候着看台上的那个背影给他们命令。那是他们宣誓终其一生也要效忠的人，对他的任何命令，他们从来不会怀疑，不会犹豫，更不会违抗，只有绝对的服从。
　　方才禀报了少主的行踪之后，那个背影已经沉默了很久了。
　　远方的天空微微泛黑，有一场大雨即将倾盆。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沉沉的声音从前方缓缓传过来。
　　“按兵不动罢。在万分危急之时方能出手，记住了。”
　　几个人听令后便退了下去，未留那个背影在青山的映衬下愈发的寂寥起来。
　　事后很多年，他想起这时的决定，到底悔是不悔，恐怕也就他一人知其中滋味了。

　　明明隔了千万里，这厢却好像有着某种感应似的下起了雨，雨下的很温柔，小心翼翼，靖晚坐在疏梨准备的马车中，极为闲适地接着点点的雨，她的头微仰，看向的是望不到源头的雨线，又轻靠在窗口，并不动作。前方的马车中坐的是疏梨，五名护卫在马车两旁。先头的是那个黑袍男人——罗焰。轩辕控他的马车，承影控她的马车。鱼肠和赤霄在马车外骑马而立。
　　一支银甲卫包围了两辆马车。只是前方的马车里未有人走出，靖晚也就不为所动。
　　看到银甲卫的首领清树的时候靖晚便明了了。她能如此淡然静然安然，于生死关头看雨听雨品雨，不过是因为她知道。这两个人，本就无法共存的。她不动，也只是她毫无功夫，无动武之地。
　　靖晚只是想，所谓的苍天，所谓的神明，真的很有幽默感，像这样的厮杀来临之际，这雨却下得如此缠绵温存。一片绿得灼眼的树叶上积蓄了一滴雨珠，划过一路的叶脉，瞬间滴洛！也是这一刻，清树的衣袖一挥，银甲卫缠上五名护卫，每名护卫都有四五名银甲交手激斗，清树却在一旁观战。靖晚靠窗看着，赤霄的一把绯色长剑划开一名银甲的肩膀，血溅起来，正好飞上靖晚微白的脸颊，只是另一名银甲的刀已经顺入赤霄左臂，赤霄一脚踢在那人胸口，身如鬼魅，又避开另外一人的长枪，丝毫不见狼狈。
　　靖晚解下系绳，窗帘便合上了。端坐在马车里，耳不闻窗外血腥的厮杀，却想着清树那小子怎会如此安静。不料下一瞬马车顶伸来一只手用力抓住了她的左肩，而右下也有一只手突然握住了她的脚踝处，两处力道之大，马车炸开，靖晚被提起飞往远处，半空中靖晚看见清树退开几步，嘴角挂着一抹笑。
　　下脚时，靖晚呼了声痛，疏梨才放开了按在肩上的手。这时，靖晚看见五人之外，还多了两人。只一眼，靖晚便猜到了他们的身份。还记得当初在雪都东郊，也是会过的。
　　勾起一丝冷笑，靖晚朝着疏梨，“阁主真是神通广大啊，招招都有后手，高深莫测呀……”
　　一个老者睨了靖晚一眼，却是对着疏梨说：“阁主，方才那厮不过是试探，前方定已设埋伏，眼下只能暂避其锋。”
　　另一位也是面色凝重，道：“这位姑娘跟着着实不便，阁主……”言下之意甚是明显。
　　靖晚巧笑倩兮地看向疏梨。
　　疏梨嘴唇很白，却也笑了起来，纯黑的眸子映着她的笑，无瑕的脸上自带一份邪魅，“那，便舍了她走吧。”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她早就知道，他们都是天生自持的人，所以她没让自己陷进去。
　　靖晚笑意不改，只道一句告辞。
　　目送几人施展轻功刹那远去，靖晚停了停，选了一个方向，独自慢慢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