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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花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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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鸟叫,啼破了黎明。竹林轻响,花香袅袅,沁人心脾。靖晚在镜前梳妆,倾世的容颜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她的脸是一张平庸至极的扁平脸,脸颊上有淡淡的雀斑,墨丝长垂,用一条深绿色丝带挽起,便去灶房生火做饭。一个月了,她学会了如何做饭而不毁一锅一瓢。
“老先生,吃早饭咯。”靖晚一边布菜,一边喊道。
这是一间位于一个隐蔽的山谷中的四合院般的住宅。宅子的主人就是这位老先生。而山谷,则是不世出的隐者谷,名字通俗,花谷。
从对面的房门出来一个须发尽白的粗布衣男子,走到饭桌前坐下。
两人一如往常夹菜吃饭。老先生脸上有和蔼的笑容:“小晚,你今天还去山上采药试药吗?”
“是啊,上次还多亏先生及时施救了。”靖晚已经极为习惯这样的生活,每日照顾先生和那个病人,上山采药,试药,做饭,看医书。是以她头也不抬地答。
“今天可能会下雨,,山上路滑,一定要去吗?”
靖晚也不答,只是停下碗筷,笑笑,直到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靖晚便起身离去。
“先生,药在炉子上,别忘记了。”
一碗饭,两个小菜。靖晚提着饭盒走到西面的一间房门外,把食盒放下,懒懒道:“死了没?”
“还死不了。”也是那么的慵懒无所谓。
这便是靖晚与这里唯一一个病者的相处之道,每日一个食盒一句死了没已经成了她的习惯,维持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她从来没见过这个病人,据先生说是得了传染症不得见风见人。永远呆在他那个黑漆漆的屋子里。
他们之间,永远都是冷嘲热讽的。就如她若是看见他没动饭菜,就会说一句:“看来明天不用做了啊”,而他也会回一句:“帮姑娘分忧是在下荣幸。”满是轻佻。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也会在他的屋顶上自言自语,冷不丁问他一两句,都没什么意味。只是,屋子里面几乎没有一丝动静,似乎她不开口,那屋子就根本没住人。靖晚好几次想推门看看,都被先生拒绝了。
靖晚不经意地道:“先说哦,今天的菜很咸,饿死与咸死,你自己选一个吧。”
“姑娘的一番心意,怎能不吃?”
“哼,上次我找到了守灵草的鬼荆棘丛,这次去,一定要将灵草拿到手,到时候有的多还可以给你留点,怎样,感谢我吧?”
“在下恭祝姑娘坠落悬崖……”
“喂你!”
“姑娘莫急,在下还没说完不是,恭祝姑娘坠落悬崖,寻得灵草,凯旋归来!”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真是真理啊。走了。”
“慢走不送。”
……
虽然嘴上谁也讨不了好,但简简单单的几句话,靖晚却会无端的感到舒坦很多。不是没有猜测过他的身份,只是实在无从下手,唯一能确定的一点,他不简单。理由很简单。因为花谷不简单,所以里面的人也不会简单。花谷是一座谜谷。外面的人不受邀极难进入。而靖晚曾在酒窖里面看过大量的医书以及,数量庞大的江湖秘史。据说是江湖百晓生子梨生死垂危时上门求救以所有江湖绝密换取一命。也就是说,事实上老先生不是悬壶济世的慈悲好人,他救人要看这个人是否有足够价值的东西来交换。但靖晚迷惑的是,老先生为何待她如此好?莫非自己身上也有老先生要的东西?老先生没有丝毫忌讳地任由靖晚翻看所有书籍,任由靖晚随意采摘花谷中珍贵草药,任由她在这里生活……
是那个车夫把自己交给老先生的,那么,车夫又是什么人,为何连老先生这般人物也要给他这么大的面子?
靖晚缓缓行进在山中小路上,雨渐下渐大,因有风,衣裳还是打湿了。在半山腰望去,谷中的各色的花朵如此倔强,不畏暴雨,甚至也没有一点下垂褶皱的痕迹。继续走,终于找到了悬崖边那丛鬼荆棘。爬满疲惫的白皙的脸庞上,缓缓露出了一种势在必得的笑容。上次在鬼荆棘手里吃了亏,靖晚吸取教训,准备了一把临时制作的简易铁钩索。她打算绕过这片荆棘,直接下崖。如果她所料不错,灵草应该就在悬崖下的十米之内。那里,是最安全的也是获光最多的地方。灵草仿佛真有灵性,先是一群鬼荆棘死士的保卫,再凭借天险,谁知道最靠近灵草的地方还有什么鬼怪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靖晚用力一掷,将铁钩深深嵌入崖头,紧了紧腰间的环藤,然后走到没有荆棘的崖边跳下,等晃动的身子慢慢稳定在固定了铁钩的崖头下方,适当调整一番,靖晚的目光仔细扫过凹凹凸凸的崖壁,果然,在靖晚脚下三米处有一个小洞口,隐隐透着一股香。就是它!靖晚大喜过望,正待松开一点藤条往下探去,却可悲的发现自己临时做的藤条不够长!天啊,除非她跳下去,否则她绝不可能得手!突然想起那男人说的话来,靖晚的愤怒转化为一声苦笑,却发现自己的计划里没有涉及紧急方案。如果顺利的话,一旦灵草被拔起,那么崖上的那片鬼荆棘就会立时枯萎,她可以从从容容的顺着藤条往上爬回去。那,现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她何去何从?
不会,真的,跳崖吧……
靖晚默默叹了一口气,看着瓢泼的雨,瞧着下方的灵草,望着长满可怖的鬼荆棘的上崖,默了。难不成又要和那丛鬼荆棘决一死战。还记得上次她不知情地走过荆棘时,所有的荆棘条瞬时伸长数倍缠上自己的双腿然后盘绕上自己的全身,自己用匕首一条条割开,每一刀下去,荆棘条断了却立刻新长出来,才走两步路,退出来的时候已经遍体鳞伤,满身的血痕触目惊心。回到草屋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亏得先生施救,才捡回一命来。
雨嘲笑她的无能,越下越欢,倾盆如覆。
谦月啊,为什么我连一件事都做不好呢?
这或许是她最绝望的时候。
“真是蠢到底了……”头顶突然想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靖晚浑身一震,抬头望去,漫天雨幕下,一张艳丽过分的脸出现在面前。约莫十七八岁,乌黑无瑕的长发垂下来,还有些零星地贴在枯白的脸颊上,衬得脸庞愈发白,纯黑色的眼眸里此刻正映着自己狼狈的身影。他微红的唇色上有一点触目惊心的鲜红,好像刚吐过一口鲜血不经意地潦草擦了擦而已。只是他身上凝聚着一种天地寂寥的气韵,散发着一份石海枯尽的衰败之气。
望闻问切。靖晚一个月苦习医术,只一眼,她便可以看穿这个人已经时日无多了。
喉间苦涩,只能发出一个音来,“你……”
“给我上来。”他的黑色瞳孔像是黑洞,将她吞噬进去,咬得粉身碎骨。靖晚被他可怖的目光注视着,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爬到崖头时,她才看见他的身子贴在地上,所有的荆棘条缠绕捆绑着他细长的身躯,还正在往他的脖颈上攀,所到之处,无一不是血肉模糊。靖晚简直不敢想象,他紧贴地面的腹下会是怎样的境况。他浑身上下笼罩着一股浓重的化不开的血腥气。靖晚差点一个干呕。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然后把她拉到崖上。想不到这样一个将死之人力气竟是这样的大。
只是他为什么还贴在地上?靖晚脚边的荆棘已经开始盘绕上来,她却浑然不觉。“喂!你想死吗,快起来啊?”伸出脚去踢他,才感到自己的脚已经一片血红。
“喂!这些鬼荆棘是以人血为食的,它们饿了几百年了,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你快起来好不好?”靖晚已经近乎哀求了。
荆棘丛外也有一个人手中宽刀劈砍不停,好像心急如焚想赶过来却不得。靖晚一声吼:“别砍了,荆棘愈砍愈疯长!”
地上的人动了动,双手撑地,在残断的荆棘条漫天飞舞中,一个人影掠崖而下。“喂……”
还来不及反应的靖晚只好愣愣的看着这变化。
荆棘条开始蔓延上她的腰肢,腿上的枝蔓缠得越来越密越来越紧。而她的目光只是看着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连荆棘丛外的巨大动静她也恍若未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十秒钟,或许是几十分钟,当所有的荆棘从她身上退去,恢复为原来的长度,再而迅速枯萎下去,变成一条条中空的灰色的枯枝,最后风一吹,变成一堆灰烬摊在地面。
一只染血的手攀在崖头,然后他一身血衣,立在崖头。
灵草随着一道抛物线落在靖晚怀里,他背着一只手,看也不看她一样:“拿着这个就滚吧。”
靖晚愣着没动。
黑袍男人飞身而来,也是满身血污,跪在他脚前。想来是他强行妄入招来的一身伤。
靖晚却只看得见他一个人。他显露出的那只手腕处有一道半指宽的淤痕,像是长期铐禁留下的。而他的衣衫已是全红,不知道他究竟失了多少血,衣下又有多少伤口。
靖晚提起他的手腕,刚要搭上他的脉,却被她狠狠推到,靖晚当即一口血呕出,她顾不得擦,爬起上前号脉。他的眼神霎时转冷:“姑娘这是干什么,感动了?怕我死?”
靖晚全力忍住喉中腥甜。全神贯注。只是她的心一点一点的凉下去。这是怎样的脉相啊。他受了极重的内伤,而且已经伤及肺腑,外伤已不用说,明眼人都能看得到。更恐怖的是,他还中了一种毒,一种连读尽世间医籍的靖晚也无法分辨的毒。
“怎么,治不了,心碎了?”
他无所谓的声音狠狠刺激了靖晚。
黑袍男人紧紧盯着靖晚,恨不得上来撕裂她。
“还能治。”
只三个字,却另两人都怔了怔。
“此话当真?”黑袍男人的声音透着紧张。
“但是你现在必须跟我走,多一秒,就多一份不可能。”
他嘴角勾了勾,“不用麻烦,姑娘还是快走吧。”
“公子!”黑袍男人脱口道。
“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走,一秒钟都不会多留。”
“凭什么?你觉得你有什么筹码让我答应你的要求?”他笑了笑,好像身上一点伤也没有,那样的云淡风轻,好像山巅的融雪。
靖晚却分明看见他的手慢慢握紧。
“那就别废话了,直接扛走。”靖晚对着黑袍男人下令,气势凌人。
黑袍男人似是被她的气势一顿,却没动手。
“如、果、你不想他死。”
至此,黑袍男人告了声罪真的动了手——而他已然毫无反抗能力。然后扛起他,随着靖晚消失在山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