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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这16床是唐海燕做医生以来碰到的最郁闷的一个病人。
      她彻底的无能为力,而那个女病人的求生欲望却那样的强烈,以至于现在不到万不得已她都不想走近她的床头。她怕看见那双眼睛。每每她给她必须的安慰后,那双眼睛里就会闪起亮光,而她则想羞愧的避开视线,而后,病人的手会抚到小腹上,轻轻摩梭。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曾几何时,在她觉得连一分钟也熬不下去的时刻,她就重复这个熟悉的动作,尤其有了胎动后,抵着印小磊踢出的脚,那便是她最幸福最安宁的时刻。
      唐海燕起初的治疗方案是先将孩子拿掉,然后手术切除肿块,再辅以药物控制,但做了详细的心脏检查后,她立即意识到,这个病人情况复杂,她的计划行不通。刘景亮很不看好这个病人的预后,私底下跟她预言活不过三个月。她也请妇科会过诊,可人家一看她的心电图,立即表示:这个手术做起来,无论患者还是医生,都会很伤,她们没把握做这场手术,如果确实要做的话,建议转到妇幼去。她跟病人父亲交待了实情——希望渺茫,他眼含热泪的央求再查查再看看,也许会有奇迹,病人的未婚夫也是如此。
      从一开始,病人对于打掉孩子的反应就十分激烈,为了稳定她的情绪,他们一直跟她说她只是长了一个良性包块,切除了就好,因而她坚持保留她的孩子,不大肯挂水,也总拒绝吃药,一看见唐海燕,就不停的哀求她给她做手术,怎么痛她都不怕,她要早点切掉那个瘤,在孩子还小的时候;她渴望早点康复,她想做一个健康的母亲,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
      一周来,在她父亲的签字下,唐海燕将控制癌症的药偷偷上了,但肿块的增长速度仍是迅猛,而腹水也在持续增加,以至于病人自己都能在右肋弓下触及长大的包块,同时,日益加重的疼痛也令病人对漫长的等待产生了怀疑,她变得有些狂燥,心脏功能愈发不稳,所以,昨天她出现了心跳骤停。

      瞿扬跑进办公室,和唐海燕一起将16床的未婚夫从地上拉起来。他有些恼火,遂训道:“你别添堵了好吧?有时间陪陪她去,做这些无谓的事有嘛用?医生只是医生,又不是神仙!”
      唐海燕虽不满瞿扬的话,但一时也想不起该说什么,所以只瞥了他一眼,未出声。
      瞿扬觉察了她的不悦,赶紧又说:“为你们家的事,我们科里开过好几次会了,唐医生楼上楼下的不知跑了多少遍。你家那位也是,太倔了……我们用药都不好用,真的很难办呀!”
      “你们吵架了是吗?她有疑心了?”唐海燕抛开脑中扰人的私事,开始慢慢清醒。
      “是的……我跟她说,先把孩子做掉……我们今后再生……她就发火了……骂了很多话……我担心她又死过去,我不敢回话……我不敢走开……她大大来了,我才敢出来……”这男人很年轻,眉毛生得好,笔直浓黑,可惜要么皱成一团,要么耷拉一边,一说话,便有点眼泪汪汪,看得人也跟着难受。
      唐海燕思忖一下,道:“这样的话今后你别说了。来,我跟你过去看看。”

      唐海燕走进病房时,16床没像以往那样,神情殷切的要么从床上坐起,要么挺直腰背。她愣愣的看着她,目光呆滞。
      “我刚才说你老公了,他太着急了,指望你明天就能好,可是生了病,哪那么容易就好了呢。”唐海燕步子很慢,走到她面前时正好把话说完。她与她对视片刻,接着说:“何况,你的病比一般人的还要重些,一时半会儿,好不了的。”
      “我是好不了了……”16床慢慢吐出一句话,眼里跟着滚下泪来。
      “你耐心点,配合我吃药挂水,时间长了,就好了。”唐海燕重复着说顺了嘴的职业说辞,强制自己微笑,同时口气轻快。“要是你这个水不挂,那个药不吃,才是真好不了。”
      16床没回话,但眼泪一滴一滴的掉个不停。
      “我没劝你流产吧?我是想给你把孩子保住。但你确实病得重了点,那个包长起来很快,我不用药控制不了。我暂时也不想给你做手术,你现在怀孕三个月不到,做手术最不安全。你别以为早做早好,那是对一般人来说,怀孕的人得等孩子长大一些才好。我给一个孕妇做过胆囊摘除术,那时她都6个月了,去年生完孩子还给我送红蛋呢。”
      “我也有孩子。我最能明白你的想法。其实生病不要紧,现在医术多好呀!别说你就长了一个瘤子,就是长癌的,切了也不要紧,活过十来年的多呢,报上电视里有的是报道,不信的话你自己去看。要紧的是人的心不能垮下来,你看你饭也不吃汤也不喝的,你自己受得了,孩子也受不了。到时生下来一点点大,那全是你的责任。”
      “我没不吃,”16床急着说:“我想吃,我吃不下……”
      “实在吃不下也别勉强。你多分几次吃,每次吃一点,孩子还是能吸收到。”
      16床点点头,双手抱到小腹上。
      唐海燕取下自己的胸牌递给16床。她的照片背后夹着一张印小磊的大头照。“你看看,我的儿子!”
      “我听你老公说,你爱吃酸东西,八成也是儿子。”
      “你得好好的配合我,该吃药吃药,该打针打针,不养结实点,将来有你哭的日子!我生完他前4个月,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最多睡个3、4小时,他又要吃了,我累得想发疯,有时恨不得再塞回肚子才好!”

      跟回办公室,瞿扬暗自感叹:这做个好医生真不容易,医术就不必说了,不好免谈,之外还得会撒谎能唠嗑外加说故事,少了哪一样也玩不转呀!我现在刀还拿不利索呢,啥时能把这些左道旁门也弄个信手拈来呀?愈想愈苦闷。
      唐海燕心有感触,枯坐桌前仲怔,许久也不说话也不动。
      瞿扬是静不下来的个性,于是没话找话:“唐老师,你那会儿带孩子真那么难呀?”
      “是的!真难!想死的心都有。”唐海燕下意识的摸了一下手腕上的那个窄窄的护腕,除了做手术和洗澡,这个护腕她从不离身。
      “我儿子是正午生的,从前天夜里就开始疼了,足足12个小时。剖腹产对孩子不好,所以我自己生,也没打无痛,就硬生生的忍着。好在他不大,只有6斤,要是再重点,我真生不出来。生完了又胀奶,只得去做乳腺疏通,不然奶胀回去孩子就没母乳喝了。40分钟做下来,身上衣服全湿透了,一连做了两天,比生孩子还痛苦。虽然请了保姆,但有些事保姆也帮不了。前4个月我全母乳喂养,整天困得眼睛睁不开,但就是睡不了觉,每天心情都恶劣得不得了,保姆也受不了,走了五六个。后来我想想,那会儿一定是得了产后抑郁症。”
      唐海燕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大段,后突然顿住,冲瞿扬歉意的笑笑:“看16床这样,有点感慨!女人真不容易。”
      在医院里,任谁对唐海燕的感觉都是冷面辣手,瞿扬也不例外,乍一听她这番话,真是有点回不过神。他盯着她瘦削的面颊,“凄清”那个词又笼罩住她。他真的敬佩自己的第六感,他的唐老师其实是外强中干的小女人,她没有那么强,她只是能忍,把苦和泪都忍在了心里,不给人看见。
      他想起他的母亲,心里涩涩的,“我小时候经常生病。去医院等不到床位,坐着又冷,我妈就背着我在走廊里来回走,有时一走就走一夜,她现在腰不好,一进秋就发病,疼得直不起来。我从小就想当医生,以为当了医生自己就不会再生病,也能治好她的病。等我做了医生,我是很少生病了,但她的病我却治不好。每次想起我妈,我都觉得她不可思议,那时那么穷,我又那么搅,没完没了的生病,她怎么能够有信心坚持下来的?有时我想要是我处在她那个环境,我一天也撑不下来。”
      这小孩子能吃苦,唐海燕知道必定过过苦日子,但如今听他说来仍是动容。“瞿扬,母亲是不指望儿子回报的,只要你过得好过得开心,就是她最大的幸福。”
      “这我知道。”瞿扬笑了,脸上立时阳光万丈,“她现在最大的忧心就是我还没女朋友,她已经准备好给我带孩子了。你说这老人家怎么都这样,大一大二大三里怕我谈恋爱耽误学习不准认识女孩子,但到了大四,又恨不得我毕业时就举行婚礼!”
      唐海燕好笑,幻想如果印小磊也这样大时她会是什么想法,想来想去左右矛盾,遂走过场般的安慰一下:“也可以谈谈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唐老师,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哪有那么合适的碰巧在眼前。对了,唐老师,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唐海燕本想语重心长的开导一番,忽听他把话题绕到了她身上,遂一瞪眼:“恩师如父,不许没大没小。”
      “唐老师,我问问嘛,现在提倡平等交流、沟通至上,我这不是以小犯上。”瞿扬还不死心,想死缠烂打。
      唐海燕抬眼看看壁钟:“要查房了,你把病历架推着。”

      叶任山知道唐海燕上夜班,不到五点就赶紧把叶信水劝走。他这妹妹他是彻底了解的,心很好,但往往办不成好事。要是让她跟唐海燕照上面,不定就把他的大事搅黄了,还是撵走为妙。而后他把那长长的纱布抖开,仔细的将尚未恢复到英俊巅峰的脸缠了一圈又一圈。刚收拾完,就听门上有人轻敲,他忙将镜子塞进枕下,一边高叫“进来”。
      徐晓格看他一头纱布,有些吃惊:“你怎么了?又包上了?”自叶任山清醒后,她至少来过五、六次,两人很算是熟人,尽管每次也就一两句话。
      “没好全,鼻子上还青着……”爱美对于男士来说,并不是什么好禀性,叶任山多少有点赫然,但对于这些救命恩人,他又不想撒谎。
      不出意外,徐晓格轻轻笑了。她没像以往那样再说句“好好休息”之类的客套话,紧接着就离开。她在房里踱了几步,回身对上叶任山的视线,“你是律师?我有点私事想请你帮忙,你看行不行?”
      “没问题。”叶任山满口答应,“急不急?急的话,我马上联系同事。”
      “不急。”徐晓格又轻轻笑了,“等你吧。”

      自初一起,叶任山身边就有爱慕的女孩子转,乃至他成为小有名气的律师,屈指算来,也有二十来年的异性青眼史,因而能很敏感的分辨出女孩子的一颦一笑是否与自己相关。
      这个徐麻醉师跟以往不一样了。
      昨天唐海燕来得突然,再则他也顾着看场上的局势变化,以至于唐海燕被拉入后直至她离开,他都忘了再把纱布遮上。庆幸的是,她根本没看向他,他的裸脸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不良后果;悲哀的是,她居然没有看向他,哪怕一眼,她整个心思都在那个酷哥身上。他无比眼馋无比忌妒的看着那个酷哥被她拖走。这么多年,他身边那么多倾慕的女子,差不多都是如出一辙的娇羞温柔,如今乍看这一种强悍盛气,他竟生出“为什么拖的不是我”之叹。
      爱一个人,也就是心甘情愿的被一个人管。她越要对你管头管脚,说明她越对你爱得深刻入骨。
      他觉得了时间的紧迫,原本胜算满满的心也开始摇摆,所以,他的追妻行动开始提前。

      “好的,徐医生。”叶任山中规中矩的回答,眼睛直视她的眼睛,传递着公事公办的态度。
      徐晓格本想再说两句闲话,但他的眼睛看得她有些不自在,遂勉强镇静的说了句:“可以坐轮椅四处走走,太闷了对恢复没好处。”
      “谢谢徐医生。”叶任山回答得更中规中矩。
      “好好休息吧。”徐晓格一句说完,匆匆走出。

      直到进了手术室,徐晓格的情绪才稳定些。11床其实没什么变化,他以前也是这样,简短回话,但客气有礼。但今天好像就是有点不一样,仿佛他已经明了她的心思,有拒人千里的礼仪。
      徐晓格仔细回想下之前的每一个细节,又有些不确定,或许是她的心思变了,才会如此的疑神疑鬼。11床真的也没什么不一样。
      昨天那一屋子的美男帅哥真给了她大震撼,从而也令她那颗恨嫁的心更起伏难平。她谈不上美,但也不丑,多年的职业修炼给她的脸套上了一层叫做“淡定”的面具,因而总显得气质优雅,是俗称的第二眼美女。
      她与陈庄同时进来,做手术时总是搭班的多。其实就算不搭班,陈庄也是那种引女孩子注意的男孩子,即使那会儿她还不知道他的身世背景,但她已然被他吸引。然而现实中的单相思并不会像小说中的那样唯美完满,最后以男主角的一句“原来你也爱着我”圆满落幕。她甚至觉得陈庄已明白她的心意,但他既不接纳也不拒绝,仿佛知道她既没有勇气捅破那张面子薄纸,同时也没有勇气转身决绝离开;他大大方方的享受她因爱慕而给予他的平凡却珍贵的苛护——亲手制作的点心、连台手术间的休息靠枕、一杯冰镇的原本属于她的酸梅汤、冬天里她捂得很暖的拢手、系成标准蝴蝶结花样的手术衣后带……她是很传统的那种女孩子,这些原本只给心上人的小温柔她给了他,而他只是浑做不知的挥霍着,一边追求别的女子。
      她不喜欢唐海燕,并不全是因为陈庄暗恋她,很大的原因是她与她的个性不搭,然而她们却可笑的总排在一起值夜班,所以她不得不更尽心更尽力的做好她的助手。这是她的公私分明。她不能因为她的私心毁了她的公事。然而时间长了,她也不得不佩服她。这个女人终是在男人一统天下的外科站住了脚跟,还站得异常得稳,以至于她们手术室的娘子军常以她笑谑那些不太出色的男医生,在那一刻,她对她有莫名的谢意,谁说女子不如男?
      同类间的爱恨情仇永远比异性间的深刻精彩,也永远的隽永绵长。每到那时,她便想起那句古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后,她莫名的就微笑起来了。
      为着11床的大胆用药,她也挨了训,可成功的得意岂会被这一点小失意干扰?她每每从11床那儿转回来,成就感便会充满她的心扉,令她对这份神经紧张体力劳累的工作再多一份担待。
      除了昨天。
      她看见了他的脸。几乎恢复了本来面目的脸。
      她很彻底的承认,“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是绝对的真理;而从另一方面,她对自己之前给他的异常挂念也有了宿命般的接纳。他令她一见钟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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