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错》愿殇

20、断崖脱险 水花撞击声

　　水花撞击声跃入耳畔……
　　缓缓睁开双眼，青红一片……
　　奇怪，明明周身置于冰冷云雾间，我却未感到恶寒……
　　我就着俯趴姿势望去，深不见底。转头向上回望，看不到边。
　　头好疼……我欲挪动身体，剧痛阵阵传来，强忍疼痛抬起右臂，惊觉十指被身下人牢牢相扣，连手掌间也被青袖手腕蜿蜒而下的鲜血沾连。
　　记忆瞬间涌回脑海，林中我们遭到太子伏击，贺兰宇轩带我纵身跃崖。
　　“醒醒……”
　　我吃痛从他怀里爬起，急切地呼喊着：
　　“别再……离开我……睁开……睁开眼……”
　　我颤抖着手轻触他脖颈，脉息虽微弱，总算还未停止。我环顾四周，此处并非崖底，绝壁中嵌着一道飞瀑，我们跌落处正是瀑边延伸出的巨石断面。跳崖直到跌落最后一刻，贺兰宇轩都一直把我紧紧护在怀中，不远处他的折扇居然深深插入断壁。
　　我跌跌撞撞背起高出自己半个头的贺兰宇轩，沿着险峻的巨石灌木吃力挪到水瀑后岩洞。
　　犹豫良久，我慢慢解开他的青衫衣结后皱眉，伤势已经可以称为惨不忍睹，定是因为左臂受箭伤又要护我，为减轻冲力，跌落刹那才用右臂将折扇插入断崖，单臂承受两人堕下数丈的重量以至严重脱臼。轻轻按压侧腹青紫，肋骨至少折断两处。我摸索自己腰部，还好修扬送我的匕首没有掉落，我还记得他说这把匕首产自西域，刀刃锋利无比，刀柄顶端镶嵌的宝石可以和硬物撞击用来野外生火。当初我沉默不语，他为了逗我开心硬送予我，并叮嘱我随身佩戴，没想到今日还真派上用场了。
　　升起篝火后，我先扭转贺兰宇轩右臂令其脱臼复位，然后小心翼翼地剪开鲜血浸透的左臂衣袖，箭伤淤血肿胀，皮肉外翻，箭头嵌入处不忍目睹。我扯下自己衣摆上的一条布帛扎于伤口上部，依稀记得凌曾告诉过我，要扎住靠近心脏一端，以防下一步拔下箭头后臂上伤口失血过多。尽量避免伤及过多血管后，我一个猛力拔出箭头。匕首落地，额角渗出冷汗，我仔细端详伤口，渗血不多但血液呈现异常的蓝黑色，我用食指沾染少许血液后拈开轻嗅，奇特的粘稠，还有不属于血液本身的腥味，我伸手覆上宇轩额头，高热的体温证实了我的可怕猜测，箭头早已浸过蛇毒。
　　生于宫廷的我当然知道东宫蛇毒箭的可怕威力，两个时辰内若无解药，毒性将进入心脉，一切无力回天。而此刻我们深在崖下数丈，天知道何时能脱离险境，难道我真如此不详，贺兰宇轩刚刚来到我身边，今日便又要命丧于此。
　　怎么办……
　　我有些六神无主，紫色荧光从伤臂后面闪烁，我慢慢望去，突然看到贺兰宇轩左背肩胛处的熟悉刺青，死亡的幽紫勾画出那幅无比狰狞的麒麟踏枯骨。
　　我鬼使神差地抚摸上那个封印，无数个声音在我脑海中交叉缭绕……
　　“终有一日，换我护他，就算不能抹去已有伤痕，起码救赎他灵魂烙印下的永生永世！”
　　【癫狂剑舞，漫天红枫，霸天之凤残肢散落血泊中……】
　　“恳请九殿下信我一次，只这一回，把我当成八重。”
　　【断崖绝路，傲然跃下，坠落深渊始终以身相护……】
　　我猛烈地摇着头，思绪混乱不堪，情绪在绝壁水瀑下迷离失控……
　　“不！……不！……凌……
　　别害怕……有救的！……
　　不要绝望！……我…我不许……不许你离开我！”
　　我封住他的主要穴道护住心脉，嘴唇毫不犹豫贴上血肉模糊的伤口，一口一口吸入毒血再吐出，只要把大部分毒性吸出，虽然不能解毒，至少可以延缓发作，多一分时间，也就多一分希望。
　　“停下！”
　　不知何时，他已恢复神智，我抢先一步点向他的穴道，让他无法行动，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眼前人收敛笑意，徒劳地做口舌之争：
　　“九殿下！……快解开我的穴道！”
　　我已感觉眩晕，不与他争辩，我的努力下伤口新渗的血已开始回复鲜红。
　　“够了！给我停下！”
　　对他的阻止视若无睹，吮吸的双唇上那火烧般的刺痛已然麻木。
　　“别逼我冲开穴道！”
　　身负重伤又中箭毒，我不信这个时候的贺兰宇轩还会鲁莽犯险。
　　宣誓拒绝般，我又狠狠吮吸了一大口，他吃痛低吟后终于发怒：
　　“我告诉过你我没耐性！”
　　我缓缓站起，跌跌撞撞走向洞口，对水帘吐出最后一口毒血，一缕水花在晨光散射下蓝红融汇。我转头望向他勾起嘴角，带着自负的笑容开始猛咳，越发剧烈的咳喘中，我呕出一口腥甜，血红喷溅石壁，鲜红的花朵中渗出丝丝荧蓝。我俯视地上水洼看到此刻的自己，微紫唇瓣勾勒出的苍白笑容也在麻痹下逐渐虚脱，身体倚着石壁慢慢下滑。
　　“宇文昊彤！”
　　身体的感觉总是快于大脑，在躺入那人怀抱中后，我才意识到他已冲破穴道，抬眼仰望，青衫笑靥终究点缀了不和谐的悲切：
　　“为什么？”
　　我脱力地摇了摇头：
　　“我厌恶背负……我想打碎……生生世世的束缚……简简单单地……一起……没有……没有使命……不再……身不由己……就像……你救我……我……也会想保护……麒麟阁外……枯骨……终有一日……可以感觉到……温度……”
　　嘴唇麻痹的浪涛向脑海逐渐蔓延，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如此语无伦次，在这个人眼中又该被怎样解读。他笑得温柔，食指侧触我唇瓣正中：
　　“嘘，太多话会损耗你的内息，我想，我能懂。”
　　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巧锦盒，打开盒盖，里面分为两格，蜜蜡和朱红两色药丸各一枚：
　　“麒麟阁每个杀手执行任务时，身上都会有两颗药丸，一颗续命，一颗毙命。”
　　“何用？”
　　“前者给主子，危急时刻以防万一；
　　后者给自己，被擒获前先行了断。”
　　“只……各一颗？”
　　“对。
　　杀手不需要续命，失败的下场只有一个。
　　笑对太子党羽那一刻，我其实……根本没有把握护你安然逃脱。
　　我六岁入籍麒麟阁时就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可任务是你，我不能放弃，必须搏一搏。阁内共一百三十二名顶级杀手，层层等级森严，以八重凌统领的最高级别五人可直接授命于主人，所有人入籍之人都要铭记【效忠宇文赫麟，保护宇文昊彤】，这两个使命高于我们的尊严和生命，九殿下。
　　也许你并不熟识我们中的每一个，但守护你的生命，却是我们活下去的意义和本能。”

　　他的话令我无法不震惊，三哥一手栽培的麒麟阁顶尖杀手，第一使命竟非不惜一切代价助三皇子在皇权争斗中胜出。却原来我又一次错得离谱，我才是一百三十二副无辜枯骨的劫数，甚至更多，那些我素未谋面的，在残酷历练中淘汰的生灵无可计数，他们临终前最后一刻还烙印着守护我宇文昊彤的使命。
　　我原来如此罪孽深重，所谓的自由憧憬已渐渐离我远去，我回忆到精疲力竭，却发觉早已记不起自己曾经渴望过什么，我歇斯底里地充当纯洁的卫道者，在接近真相的跋涉中，越来越清晰地认识了卸下逃避伪装的真实自我。
　　不过和所有人一样，争权夺利，被欲望蒙蔽……
　　不过是明黄加身，双手染红，权谋围绕，金银堆砌……
　　甚至更可笑，以牺牲名义去伤害，用无辜来做伪装，逆血脉之伦，乱君臣之纲……
　　原来所谓憧憬，都是我为自己假象的偶像……
　　那个一尘不染的少年，再不会是我，从不曾是我。
　　“太子的话……”
　　“九殿下……
　　若你想问扈城突围，六殿下之死，我想奉劝一句，世事无常，自有道理，往者已矣，不如珍惜该去珍惜之人，能去珍惜之人。
　　若你问的是八重凌，我也只能说，主子也好兄弟也好，很多东西是命定，挣扎一世顺从一生都是活，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注定泯灭，注定无可救药。既然救不了，有些事孰真孰假你又何必执着！”
　　“你说的不对！
　　我就是要救你，我要你活下去，亲眼……亲眼见证自己错了。
　　任何人固……固然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但没有人……没有人抛弃自我只为别人而活。”

　　贺兰宇轩脸上挂着惨淡的笑：
　　“枯骨就是枯骨，没有麒麟也无法复苏。
　　已经远去的生命，即使勉强找回自我又能如何？
　　以前的八重不会奢求，正是你给的虚妄快乐，才让他彻底懂得痛苦。
　　九殿下你……真的很傻。
　　杀手只是冷冰冰的工具，不值得你平等回馈。
　　护你不利我已难辞其咎，即便安然脱险，贺兰宇轩也是在劫难逃，
　　方才殿下的举动无异于暴殄天物，白白赔上自己也救不了宇轩，
　　若是被主子知道，反而够我死上千万次。
　　殿下眷顾之意宇轩心领，可惜我没八重那么真性情，又胆小惜命怕被殿下连累。”
　　我愤然掏出怀中修扬书信扔给他：
　　“你不必……觉得……觉得亏欠，也……也不用这样……不领情！拿……轻贱自己……来……来回避。……咳……咳咳……让我看看……护我跳崖的你……是否……是否真的……惜命。……他不是不甘么？！不是……想知道写了些什么吗？！……咳咳……你交还给他……里面不仅是情话……还有……有他想……想要的东西。……用这换你的命够……够了，告诉他……说我厌……厌倦了他以保护名义……而欲擒故纵再去狩猎任何人的……游戏！”
　　他沉默了片刻，只字未看就把书信丢进火焰，修扬俊秀的字体一点点化为灰烬。
　　“为什么毁了它？！你不是……不是惜命么？！……
　　麒麟阁的人不是……咳咳……宣誓对主子效忠么？！”
　　“无论主子狩猎了谁，他都将你的无憾放在第一位，可能失去的线索或自尊，再重要再难，他都放下了。这就是主子的选择，和其他人无关。既然如此，毁掉才是最好的结果。那些该你知道的你看过就够了，而本来存在他却放弃的真相大可不必追溯，无非得知更多背叛和追悔罢了。对主子来说，伤你亦是自伤，又何苦？！”
　　我思索着他的话久久沉默，不知悲喜何从。
　　沉默片刻后，贺兰宇轩一字一句地说了五个字：
　　“你救不了我。”
　　呵呵……我自嘲地笑了……
　　……无奈无力无所适从……
　　不同的人，同一句话，熟悉的无可奈何如出一辙。
　　他拿出蜜蜡色那颗递到我唇边：
　　“我的坐骑熟识三王府归途，若能顺利折返，三个时辰内阁中该会有人来救。东宫羽箭上的鸩毒性猛难解，吸吐中已侵入你的心脉。不管我能撑多久，服下它，可保你在脱险前不会毒发。”
　　我把头偏向一边拒绝：
　　“你伤毒……并举……又强行……冲破穴道……致使血气逆流……我不想……孤零零守着……守着死尸等救兵。”
　　“我说过我的耐性有限。”
　　他强行扭过我的头，想硬把药丸塞入口中，我紧闭着嘴让他没有机会，几番争执，紫色唇瓣已红肿破皮。
　　“再不乖乖服下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明明死……死到临头还逞强……的人是你！”
　　“好！”
　　俊逸脸庞上闪现出狡黠的诡笑：
　　“有效期限还没过对吧？！”
　　“什么有效期……唔……”
　　背对洞口被贺兰宇轩压倒，麻木的双唇在温热贴上的刹那还是被烫了心志，失神间灵舌伸入口腔撬开牙齿，药丸随之滚出对方舌尖，深深滑入喉咙。
　　“唔……放……恩……开……”
　　意识到完败的我，连信誓旦旦的拒绝，都在眼前人娴熟的吻技下沦为支离破碎的呻吟。
　　不似八重凌的矜持隐忍，贺兰宇轩处处散发着诱导，在恶作剧般惩罚性的逗弄中，我逐渐麻痹的大脑还是听到了他的呼吸开始浑浊，许久后他强迫自己停止，分开的唇瓣间银丝藕连：
　　“人间美味……”
　　他抬起头邪魅微笑：
　　“八重替身的期限。”
　　意外的亲吻让我慌乱，五王府那次惊吓后，我本能地更加缺乏安全感，一丁点陌生的碰触都会让我恐惧，甚至只能在信任的怀抱中才能安睡。我的大脑被拉回理智后开始挣扎，又怕触碰到他的伤口，不敢反抗太过激烈。
　　“放……放开……我！”
　　“多少次？”
　　“什么……”
　　“你和八重……
　　九殿下的味道让人流连忘返，难怪自律如他都会情不自禁。
　　我忽然想知道……他尝过你多少次？”
　　“你不是真想……真想知道……你只……只是要我……要我出丑……这样，这样你就……就可以继续笑着……继续笑着欺骗自己！……你在害怕……麒麟阁的人空有……骇人杀技……却……却害怕……害怕置疑信仰……更害怕感受……一点点……普通温情。”
　　诡异一幕再次上演，他支起的上身瞬间僵硬，抬头看向水帘，我躺在地上转头回望，水帘被熟悉的颜色映衬，逆光的身影截断水幕屹立洞口，一阵充斥杀气的掌风把贺兰宇轩击至身后石壁。
　　贺兰宇轩吐出一口鲜血，挣扎爬起后上前行礼：
　　“宇轩无心冒犯九殿下，统领恕罪。”
　　……
　　“凌……”
　　僵紫唇瓣翕动，我呢喃着彷如梦幻，
　　熟悉的血红身影此刻真实地矗立于我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