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错》愿殇

19、修扬绝笔 床榻上的我

　　床榻上的我深夜无眠，辗转反侧后披衣起身。
　　“九殿下去哪？”
　　贺兰宇轩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华渊林。”
　　我欲翻身上马，却被青衫人夺过缰绳。
　　“天明再去不行吗？”
　　“如果……我说不呢。”
　　我颓丧低头，语气已任命地服软，不是我真的变乖，只是我太清楚麒麟阁的人到底有多决绝。从儿时起，我就知道三哥有一批特殊的御卫，他们不仅仅是护卫，而是非人训练成就出的杀手，对三哥忠诚到可以抛弃一切。就算一等一的羽林卫，他们也能以一敌十，更何况在贺兰宇轩眼中毫不值得怜惜的我，如果他阻止，我根本无力抵抗。
　　几乎做好被拒绝的准备，我再次抬头时，宇轩已翻身上马，青纱衣袖进入眼帘，还有伸向我的手：
　　“再不走，天亮前都到不了。”
　　“多……多谢。”
　　我坐在他身后抽回手，他一手持缰一手扯过我的手臂箍紧他的腰：
　　“你的脚还未痊愈，那里地势偏僻，月黑林密，若主子知道你深夜独自出行，我必会有皮肉之苦，我知道你的信任还在八重那里，就算是为了卑职吧，也请勉为其难让我陪同。”
　　他自嘲地调侃，依然一副俊朗笑颜：
　　“九殿下，坐稳了！”
　　风驰电掣的奔腾中，我一手搂紧贺兰宇轩的腰，一手紧紧护住怀中书信，泽彤殿太多父皇太子耳目，逝者已矣，我不想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再去破坏亡灵的宁静。
　　……
　　修扬，最后的时刻，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还有多少牵挂万里迢迢带给我？
　　还有多少心愿？多少嘱托？
　　……
　　一路上，华渊林静都得可怕。
　　昨日凌晨，我还在八重凌的怀抱沐浴着月光之殇，十几个时辰后再次回归，无月无昴的天空尽失星点光亮，浓重的晨雾弥漫掉视线，冰冷阴湿不含半分温度，森森的湖面异常静谧，未有一丝涟漪。
　　贺兰宇轩点起微弱的篝火，我掏出怀中染上体温的信封，他见状背转身背离几步，留给我一个独处的空间，而后环顾四周。
　　“我就在咫尺，这林中似有杀气，火太旺容易暴露，殿下须谨慎以防万一。”
　　迎着微弱火光，我拆开信封，慢慢将书信展开，修扬俊秀篆体呈现眼前：
　　【昊彤：
　　对不起，六哥今生再也无缘得见你在玄武门迎我凯旋了。
　　北疆战事已半载有余，援兵迟迟未到，等来的只有扈城的死寂和绝望。你我都清楚十五城早该收复，战事沦落至此，罪魁祸首并非仅是二皇兄。可叹宇文修扬一生志在保卫我天朝疆土，今日也只能用生命对父皇宣誓尽忠。
　　昊彤，对不起，明明知道你心里深藏的人并不是我，可当你崩溃地诉说自弃的那一刻，我还是没能克制住自己。我期盼了太久太久，五岁时第一眼看到榕树上的落寞少年，我熟悉了通往冷宫的每条路；你大闹太子学堂维护碧瑶那次我习箭受伤，得知赶到后你已在三哥怀中；我看得出五哥一直对你心存不轨，更让我决心加快精进武艺暗掌兵权的进度；我南征凯旋归来恰逢父皇六十大寿，眼见你一舞倾城折服众生，当父皇问我要何赏赐时，我请求回驻京都，执掌皇廷羽林卫；你遭四哥陷害入狱，我派暗卫揪出落云秘报三哥心腹，却不想四哥竟把你偷运至王府，我赶到时却只看到了碧瑶的尸体。
　　昊彤，现在你可以体会一点我的心了么？对你说出“我想保护你的人，是我”的时候，天知道我到底等了多久，可是每一次，我都晚三哥一步。碧瑶惨死后，你再也不来太子学，那日父皇向太医询问你的病情，太医说你身子孱弱，过虑郁积，也许多到户外走走会慢慢改善，我又去请求父皇让我教你骑射。也许你是从那个时候才开始真正看到我，而我……已等了足有十个春秋。
　　你对我视而不见也好，沉默不语也罢，能这样和你独处我已知足。佛说九九归真，四十九次开口和我交流的你，果然还是比佛慈悲。你的话处处流露着悲伤，碧瑶的死还是让你心有余悸，一个死去的人能够许久后还被心爱之人如此铭记，是多大的幸福。
　　我不懂你为何跳湖，可这一次救你的人终于可以是我。我不许你轻贱自己，但我说不出深藏心底的话。我知道你心里始终最珍惜的还是三哥，听你说着自暴自弃的话我的心都碎了，比战场受伤疼千倍。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如果三哥不能让你活得快乐，就让我来做保护你的人，帮你抚平伤痕，断绝眼泪。
　　我以为你早把自己给了三哥，我以为你至少会拒绝我，可是我发现我都错了。宁可被打也要保护碧瑶，宁可被杀也不承认下毒的宇文昊彤，绝不是可以违心就范之人，能够让你勉强自己的，世上只有一人，我不会傻到真的以为那个人是我。但我还是义无返顾地陷下去，并不后悔。
　　昊彤，答应我不要再轻贱自己，皇廷处处如履薄冰，就算你躲得过皇兄们的明枪暗箭，有个人一定要防，那就是——父皇。
　　五哥多年执掌刑部为非作歹，借机安插势力，利用职权陷害异己父皇明明知晓却一直漠视，江南小小水患之所以能让他一败涂地，真正的原因是父皇不允许他一再伤害你。三哥请战北疆根本不是因为介意你我之事，而是他屡次因救你锋芒太露，太子和二皇兄提出赐你王府后父皇速允，三哥应该察觉到继续留在皇廷，只能成为下一个众矢之的。十五城收复易如反掌，关键时刻粮草调度父皇却让二哥掌管，援兵不发，撤军令不下，扈城已为死城。进，兵力不足是死；退，违抗皇命是亡，这分明是要至征北大军于死地。父皇深知我对皇位没有野心，他从未忌惮过我兵权过重，何况我屡立战功就算他对我没有亲情眷顾，至少还有利用价值，唯一除我的理由只有一个，他无法容忍我碰你。
　　昊彤，父皇深不可测，瞬息万变，他对你……并不简单。保护或伤害，他到底是你的屏障还是白凌都在他的一念之间，你切记要保护好自己。
　　明日一战，我的结局早已注定，我会拼尽最后一分力量拖住敌兵，这样三哥就多一分希望生还。对不起昊彤，修扬食言了，不是我大度到可以将你让出，而是我在黑暗中恋你足有十载，失去他的你，我可以想象，却在我有生之年，永不愿这一幕发生。你曾说过会迎我回来，玄武门下征北归军的棺木中躺着宇文修扬，你哭过痛过后可以慢慢恢复，若换成宇文赫麟，你根本熬不过。
　　还有一事你要牢记，万一三哥也不幸阵亡，或有朝一日他并非真心对你，不管父皇下旨兵权归谁所有，我为你准备了最后一个护身符，托付净睿转交于你，老七心思缜密又和我一母同胞，也知道这些年我对你的心思，他是你可以信任的人。
　　记住！一定要拿到我留给你的东西，除了净睿，不要让第三人知道它的存在，包括三哥。
　　昊彤，修扬生生世世都会一直守护你，却再也不愿做你的皇兄。

　　修扬绝笔 】

　　……
　　父皇……对你不简单……
　　护身符……不要让第三人知道……
　　净睿……可以信任……
　　扈城……阴谋……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胸口箭伤隐隐作痛，颤抖的手指收拢慢慢将信揉入拳中。
　　“九殿下小心！”
　　来不及反应，身体已被贺兰宇轩扑倒，急速翻滚后，三枚羽箭射来，两枚正中我方才站立之处，一枚插入宇轩左臂，鲜血浸染青衫，从他紧握伤口的指缝中滴出。
　　“你……”
　　“嘘！……”
　　贺兰语轩作出禁声的手势，我把书信塞入怀中，灰蒙蒙的天空中，两只海东青咆哮着飞过。
　　“它们在找你，这里有埋伏，必须马上离开。”
　　“你的伤……”
　　“有命离开就万幸了。准备好了吗，殿下。”
　　那人似乎对臂伤毫不在意，微笑着将手指别在唇间，凌厉的口哨声后只见他的坐骑呼啸而来，手臂一紧，我们飞速上马，我在后面紧紧抱住他的腰，在浓雾深林间飞奔，耳畔身旁嗖嗖划过无数箭破空气之声，死亡又一次离我一步之遥。
　　迷雾中逃亡失去了方向，意识到已无路可退时，贺兰宇轩扶我下马，前是断崖后有追兵，狩猎者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
　　“小昊彤啊，你真是千金之躯，害哥哥好等。”
　　“深夜伏击，昊彤何德何能，敢劳烦太子哥哥大驾。”
　　太子在东宫众护卫杀手的簇拥下向我步步逼近，我和宇轩已退至崖边，脚旁碎石滚落深渊，让人胆寒。
　　“交出来！六弟的密信。”
　　“怎么太子哥哥对六哥和昊彤的情话爱语也有兴趣？”
　　“住口！你这妖惑皇廷的孽种！十多年前就该和你那媚朝纲的娘一起死在冷宫！”
　　“九殿下乃圣上亲子，太子身份尊贵，言语也需谨慎，这等言辞可有辱君之嫌哦。”
　　贺兰宇轩将我挡至身后，微笑着对太子开口。
　　“我倒不知，麒麟阁的人除了身手了得外，还可以狂妄毒舌。”
　　“太子谬赞了。”
　　“留下昊彤和密信，本太子饶你不死。否则这里就是你二人的葬身之处。”
　　“绝无可能！”
　　我不懂为何此情此景，贺兰宇轩还能自信地微笑，但至少他的笑颜削弱了我对死亡的恐惧。
　　“小昊彤，你那传说中的红衣护卫呢？他助你除掉肇祥让赫麟有机会翻身夺权是何等传奇，你就忍心这么个宝贝沦为赫麟的玩物？”
　　“你说什么？！”
　　“哎呀你还不知道么？你心爱的八重凌，可不仅仅是麒麟阁的第一杀手，你比我更清楚赫麟的性子，不听话的鹰犬，他会用另一种方式将之驯服，说来这一切还是拜你所赐。”
　　“你说谎！”
　　“我宇文弘晖又何必欺骗将死之人！
　　可怜修扬以为牺牲自己换回老三性命会让他珍爱的九皇子欣慰，只可惜他这边正中赫麟诡计而不自知，那边你却和八重凌苟且偷欢。”
　　“若我不死，必杀你！”
　　“可惜没有这种可能。”
　　我颤抖着后退，半个脚掌已在崖外悬空。
　　“九殿下！”
　　贺兰宇轩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看来今日，注定宇轩要陪你闯次地府了。”
　　“对不起，宇轩，是我执意要来。否则你就不会……”
　　“太子有备而来，就算此番不动手，该来的始终躲不掉。能许我一件事么？”
　　“你说。”
　　“我知道很难，但宇轩恳请九殿下信我一次，只这一回，把我当成八重。”
　　我望向崖下，百丈深渊，不见底的绝壁。
　　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下一次，我望着挡在我身前的贺兰宇轩，紧紧攥住我手腕的青袖，已然被鲜血染成了熟悉的红。
　　“好！”
　　我用另一只手抚上手腕上的禁锢，在他惊讶地松弛那一刻，和他十指相扣。
　　“闭上眼，九殿下。”
　　黑暗前，是贺兰宇轩视死如归的笑颜，些许陌生些许熟悉，我依然决定相信。他要我把他当做凌，而我清晰地记得自己也曾对凌许诺过信任。
　　下一秒失重下坠，身体被紧紧禁锢在对方胸膛前的感觉，瞬间令心志冲撞到异次元，熟悉的心跳声为我带来安然，飞速坠落中，我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背将他抱得更紧，我记得自己对他说没有谁可以被束缚生生世世，我要他信我。
　　……
　　好痛……
　　痛到我有些记不清……
　　我曾隔着牢门听谁坚定地说会救我……
　　又曾对谁发誓永不言弃，停止这片疆土的杀戮……
　　还在恍惚中听到谁对我说，不要轻许别人来生……
　　……
　　粉身碎骨的感觉在周身蔓延……
　　我却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强烈的求生欲……
　　我想活下去……
　　亲口问一个人，这一切……
　　到底是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