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离别之殇 回到寝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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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宫，太医忙着为我诊治，我们俩彼此缄默，直到宫女端来午膳，习惯性地交到他手中，尴尬地对视后，我首先打破：
“我……自己来吧。”
我以为他会默许，但他一动不动，再次进入僵局，许久后他缓缓开口：
“我来。
今天，一定……让我来！”
面对面，咫尺凝视，气氛诡异。
一勺饭我都咀嚼下咽了许久，下一勺才送到嘴边，整整一个时辰，午膳还没有吃完。碗中勺中已成残羹冷炙，口中心中早已食不知味，可是我俩谁都无力中止。
直到喂药的时候，热气氤氲中，我再次看到了八重凌眼中的悲伤，这是我第二次怀疑他眼中含泪，上一次，是我逼他违背三哥使命，在和二哥拼死一搏向父皇求援的苦肉计中，对我放箭。那个时候我对他说：
【没有万一，不成功便地府相聚，我宇文昊彤再无用，九泉之下也定保你不会无颜对三哥！】
……
“热气太大了。”
八重凌抹掉睫毛上的晶莹对我说。
“我不怕烫。”
他舀起一勺慢慢吹凉，终于伸到我唇边：
“不烫了。药，要按时喝，自己的身体，要懂得保重。”
我握上他纤细的手腕，喝了半勺药汁，嘴里扩散开浓浓的苦，我却毫不犹豫地下咽，然后缓缓推到他嘴边：
“我不怕烫，但我怕苦，你知道的。”
八重凌闭上了眼，凤眉微蹙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他在挣扎，却触不到他真正的痛苦，他将剩余的半勺药汁喝光，抬眼再次望向我时，狭长的凤目中，也漾满了红。
……
“黄昏时，陪我去华渊林好不好？”
“我去吩咐备车。”
“我只想要你陪我。”
“华渊林离这颇有些距离。你脚有冻伤，太医说忌步行，忌骑射。胸间伤口也不宜颠簸。”
我静默了片刻，然后坦白：
“三日已满，我只想……静静地安葬六哥。”
这次换他静默，许久后回答：
“懂了。你等我。”
……
不多时，八重凌回到榻前，手中拿着一个瓷瓶。
“凌冒犯了。”
他掀开锦被，手握我的左脚踝，把亵衣裤腿轻柔卷到膝盖。从瓷瓶中倒出橙色透明液体，在掌心搓热后涂上我的小腿。边涂边说：
“我们苗疆的秘方，生姜、红花、雪莲的汁液配以上好的活血化瘀药膏，你的脚受了寒，寒气会影响气血，甚至五脏。它能化解你体内湿寒，防止再次受凉。”
“凌……你真奇妙。”
他苦笑着卷起我右边裤腿，边涂边自嘲：
“皇子来说，是很不可思议，但这对一个杀手来说再平常不过，不会自救的杀手早就成为对手刀下亡魂了。”
“对不起……”我抚上他的手腕：“我不是有意提起这些。”
“这本就是我生存的价值，你又何须自责。
诶？这是？”
八重凌看向我脚踝的金铃。
“这个哦？我五岁那年三哥在我生辰送给我的，那是我出冷宫的第一年，总是备受欺凌，三哥说套上铃儿，我到哪他都会知道，也就不会再受欺负了。”
“这并不是铃儿啊，而是七彩碧玺。碧玺，是主人的标志性饰物。”
“凌真厉害，最早是铃儿的，因为十三岁那年，我撞到四哥临幸落云，因为脚上的铃儿发出声响，才让四哥知道是我。三哥知道这件事后就用碧玺雕刻成了铃儿的形状，换下原来的金铃。南陵碧玺没有通常碧玺般通透，所以看起来更像猫眼，这样即使父皇看到了也没那么招摇。”
八重凌仔细端详那金环，攥着我脚踝的手，很暖，一直烫红我的脸。
我看懂了他的疑问。
“摘不掉的。铃儿换了，串起铃儿的金环却是铸死的。他亲手化金铸死的。”
我们都沉默了，解不开的铃儿像三哥设下的一道锁，坚不可摧，钥匙尽毁，无形却无比真实地在我和八重凌间阻隔。
“凌……是三哥麾下的护卫统领和第一杀手，也一定有他给的物什吧。”
我随口打破尴尬的话，再次触痛禁区。
他沉默不语，我却不放弃。
“三哥是极霸道的人，喜欢宣誓所有权，他的第一杀手，不会什么信物都没有的，我对你讲了那么多，公平点，你也告诉我！”
“不说，行么？”
“不行！那样我会很失落。因为凌什么都不愿告诉我。”
八重凌点了点头，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慢慢拉开领口。
“有的。
入籍三王府麒麟阁的每一个杀手，都会被烙印，永生永世都是主人的所有物。”
我惊呆了，八重凌左胸处刺着一只霸气麒麟，脚踏一副枯骨，靛紫色的繁密纹理记录着当初被刺在皮肤上的深刻痛楚。美丽的锁骨，白皙的脖颈，胸膛遍布着我不懂的红紫伤痕。那个刹那，我从八重凌眼中看到的是一个傲骨铮铮的男子被毁灭到支离破碎的尊严，犹如霸天之凤被活生生肢解，狼藉满地的血泊中，四散零落着火红羽毛，残肢，我感到恐惧，熟悉，最后恍然大悟，那个残酷的画面，和他癫狂舞剑时漫天的红枫碎屑重合，赤光刺眼得……让我痛彻心扉。
“因为那一箭，对么？！所以三哥打了你？！我去找他！”
我激动地起身，被他大力拉回。
“不！不是的！不是那一箭！”
“别骗我。”
“欺骗，不是杀手的生存法则。”
沉默片刻后他再次开口：
“你救不了我。”
我很难过……
只能失神地轻轻抚上他的左胸……
我想告诉八重凌，就算隔着那尊贵神兽，我还是可以感受他的心跳，那有力的节奏可以为我带来安然……
我想告诉八重凌，就算我的手依然很冷，但我想，总还够温暖那具被麒麟践踏的冷傲枯骨……
我想告诉八重凌，我们都是皇权深宫中的弱者，没有谁的尊严不曾支离破碎，不需要在我面前伪装和难过……
我想告诉八重凌，在这弱肉强食的朱墙内，只能挣扎着杀出一条血路，他可以一箭逆转我的生死，我也可以努力强大，终有一日，换我护他，就算不能抹去已有伤痕，起码救赎他灵魂烙印下的永生永世……
……
我想告诉八重凌的话太多太多……
可是这一刻，我竟什么都说不出口。
……
夕阳西下，残红如血，我们并肩骑马走进华渊林，就像宇文修扬半载前第二十三次带我出游，只是他的坐骑经历塞北一役后幸存，带着主人的憧憬，此刻载我回归故地。
到了湖边，八重凌扶我慢慢下马，把漆木朱纹棺中那罐染着修扬骨灰的塞北焦土慢慢尽数洒向湖中。我知道，这里，一定是他梦寐以求的归宿，修扬是为天朝而死，也是为我宇文昊彤而亡。这里，是我将自己交给他的地方，欺骗的地方，也就该是赎罪的地方。忏悔的地方，也就该是还愿的地方。
我把修扬的“追月”放生，希望它代替主人在天地间自由驰骋。我坐在岸边，指着湖心对身后的红衣人说：
“凌……你知道湖水有多深么？”
“不。”
“我知道！”我望向前方“我曾跳下去过。”
“很深很冷，就像我的恐惧，修扬走后，我从来不敢来这里。我对他有愧，我想利用他助三哥统领兵权，成为争夺皇位的有力筹码。四岁前的世界我只有一个碧瑶，四岁后，我多了三哥，从小到大，我总是闯祸，成为众矢之的时，每次都是他救我。就算九皇子百无一用，也会想为他做点什么。”
我惨淡又自嘲地说着，仿佛自己不是故事的主角：
“和其他皇兄相比，我一无所有。可是全皇宫的人都知道，我有一副酷似母妃的皮相。呵呵，我对三哥真的忠诚么？我问过自己很多次，如果再忠诚一点，我也许就不会用这么卑鄙的方式为他争取兵权。就在这里，是我主动勾_引了修扬。他是个君子，和二哥四哥不一样。他大概知道我心里有三哥吧，还是说会护着我，其实我不值得。这么做，他们两个人我都伤害了。为了三哥，我没什么后悔的。我后悔的是修扬的死，为什么我一箭救不了两个，如果可以，死了都值。往者已矣，我说这些都是废话。今天来这里就为还个愿，心愿不了，我永远愧对他。玄武门迎他那天，我就对自己发誓，我宇文昊彤今生不会再软弱自弃，修扬为我连命都没了，我还有什么不敢面对，还有什么理由逃避呢！”
我跑过去对着湖心大喊：
“修扬，对不起！我没有对你坦诚，我宇文昊彤不后悔！你解脱了，灵魂都是干净的！我活着，注定比你污秽，可是我告诉你，最纯洁的宇文昊彤永远是你的！你把他带走了！傻瓜！下辈子，他眼里又怎么会有别人？！但是我们下辈子再也不要投胎帝王家！”
身体忽然被身后人扭转，八重凌按住我的肩膀，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我们苗疆人信来世的！
主子的环，套住的是你永生永世！
你的下辈子……不能轻许别人的！”
我把自己埋进红色的胸膛，隔着红绸丝缎，捂住他的左胸对他蛊惑地轻声耳语：
“……可以的……凌……
……没有谁可以被束缚生生世世……
……我不会，你也不会……
…………信我…………”
他的双臂在我背部慢慢收拢，那份熟悉的安然再次回归。我不知道我们这样相拥了多久，只记得后来我在他怀里安睡。凌晨的华渊林沐浴着星光，林荫中是透彻的白，像被泪水洗刷过的良心。马儿缓慢地走着，穿过疏离的林荫小路，仿佛没有目的地也是一种幸福。马背上，八重凌把我锁在怀中，我做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梦……
……梦中唇上咒语般熟悉的安抚……
……弥散着似曾相识的异域香气……
……有个人对曾我说……
……【叫我凌……】……
…………………………………
……还有一句我未听过……
……………他说……………
……【我信来世的，彤，别把自己轻易许诺】……
……
执念，是我拥有自虐般毅力和隐忍的骄傲武器，它使我即使一无所有也毫不畏惧，在人吃人的游戏里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却也是我人性最致命的硬伤，改不了弃不掉，硬生生砍断的代价是血肉模糊，残缺不全。
执念让我戒不掉一种习惯，无论它与残酷的现实是多么背道而驰，我依然不能忘记。就算沧海桑田后物是人非，我还是不可能说服自己放弃占有。
……
八重凌——已不幸成为了我的一种执念……
……………一种戒不掉的习惯。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离别之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