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血祭封禅台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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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前）
朝霞残月色，身披紫绫罗，浸染故人色，傲迎殊死搏。
八重凌为我扎好腰带，玉梳下青丝垂落。
“我美么？”
领口处，八重凌那双毙命千万的手，不自然地轻微抽搐，金丝盘扣逃脱了套勾。我凝视着他鬼斧神工的五官：
“八重凌不敢妄视主子容颜。”
“一箭入胸，切莫如盘扣般失控。”
八重凌单膝跪地：
“请九殿下三思！若你有丝毫闪失，卑职千刀万剐也无法面对主人!”
我的双膝缓缓触地，抬头和红衣人平视。
“九殿下快快起身，卑职受不起！”
“八重上将军，三哥命悬一线，等不到救兵，扈城会玉石俱焚，成败在此一举，请务必万无一失！”
“万一……”
“没有万一，不成功，你，我三哥地府相聚，我宇文昊彤再无用，九泉之下也定保你不会无颜对他！”
我凝望着八重凌，然后告诉自己，如果杀手还能有泪，那我一定没有看错，他美丽的双眸中，闪烁着荧光，对于一个杀手来说早该泯灭殆尽的人性荧光。这是十六岁的我第一次为八重凌抛下的抉择，一个绝望到怎么选都是错的抉择。当初的我们都是那样澄澈，不会预料到之后漫长的岁月中，我无数次把八重凌逼上绝壁，而自己俨然一个最无辜的卫道者。遇到三哥是八重凌人生最大的幸运，而我却是他最大的不幸。当我成就霸业洗尽铅华后早已忘记了忏悔，却始终承认我愧对这个纯净忠诚的苗疆少年。不知沧海桑田后八重凌是否自悟，在我和三哥的存亡纠葛间，无论他如何应对，都将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
今日并非良辰吉日，但定然会载入史册，不是因为父皇兴师动众率众皇子到太庙祭祖，而是因为历史上会记录下这一天，不是宇文肇翔谋逆被诛就是宇文昊彤谋害父兄，千古不容。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追封大典全部归功于昨夜夜半九皇子噩梦惊醒后在皇帝面前梨花带雨的哭诉。只字不提远方战事，父皇榻前我再次上演巧舌如簧，把近来的面容憔悴，黯然神伤都归罪于对未曾谋面的母妃无法尽孝的疚愧。使之相信我对母妃临终前冷宫受辱跟耿于怀，以致食不下咽夜不能眠。我压抑自己内心的强烈排斥，甚至利用父皇对我那丝不洁的贪婪娇嗔哀求，只有这样的封禅大典，我才能有机会在父王面前铤而走险，和二皇兄斗上一斗。
“彤儿，听闻九王府最近颇不太平，怎么你不让护卫随行么？”
“父皇，昊彤是真龙天子的皇儿，又不是姑娘家，祭祖乃皇家家事，还担心什么。再说有父皇在身边龙威庇佑，谁又敢乃我何？”
“你啊，和你母妃当年一个样，桀骜轻狂。”
“有父皇宠着，昊彤轻狂一点又何妨。”
“王太医说你最近气血不调，忌劳累思虑，你还是不要骑马，来父皇的御辇中吧。”
我勒紧缰绳下马，在众目睽睽下招摇入辇，撒娇地往父皇怀里钻。
“父皇最疼彤儿了，不管，父皇要赐彤儿能自由进出您内殿的令牌，彤儿以后啊，每日都陪您用晚膳吧，也好聊聊天，三哥六哥都不在身边，彤儿好寂寞呢。”
父皇的手抚上我的脸：
“小东西，父皇怎么舍得拒绝你呢。”
“驾！”太子从旁侧骑马而过，避过父皇低声斥责：
“光天化日，成何体统！哼！”
七皇兄问到：“怎么不让皇兄们见识一下九弟你那传说中形影不离的美人将军？”
“七哥，你枉为天朝才子，就知道取笑昊彤！他呀，哪是我的美人，分明是三哥的冷面监军，哎，我知道，最近又有烂七八糟的谣言，说我贪恋异族男色。我这形影不离的大美人啊，整日劝谏我不要纵情声色，昨日被我罚去禁闭，烦都烦死了，难得脱离一天，你却又要我受刑，我倒宁愿经常出来走走，起码耳根清净。”
“过欲总是伤身，他劝你也是为你好的，弱冠后父皇会尽快为你指婚。”
“父皇！~~你也欺负我！~~彤儿才不要为一个什么皇子妃放弃父皇恩宠和皇兄们的庇护呢。”
“哈哈，小昊彤，人家八重将军是正人君子，岂有九弟解风情？谁不知道【天下美姬尽收九王府】父皇可别对九弟心软呦。”
我调笑间透过御辇帘缝，看到二哥对手下极隐蔽地使了个眼色，他身边四大护卫有三人退下，其中两人是绝顶弓弩手。封禅台地处高位，远程射杀正是绝佳方式，我在一步步走进危险，也在一步步接近目的。
“彤儿，你最年幼，赫麟修扬不在，七位皇子中理应你最先进香。”
父皇还未语毕，二皇兄迫不及待将燃香递到我手中。
“九弟，请。”
“按理确应如此，但两位皇兄远赴边塞征战，昊彤理应代表他们一同为祖先祈福，再说今日主要为追封母妃，昊彤作为唯一亲子更应和父皇一同进香。”
“九弟，长幼有序，你不要乱了规矩。”
“唉，小小年纪能既能对母尽孝又兼顾手足之情，又何必在乎那些繁文缛节。你们先来吧。”
二皇兄虽微笑着应和，看到他气急败坏紧握右手时，我确定他已让下属打探，深信八重凌不在我身边，他不会放弃这次诛杀我的绝好机会。
深吸一口气，我搀扶父皇上前进香，从上了祭台，我就一直贴近父皇，就是要为这场以己为饵的射杀，扣上一个弑君的好名堂。那个瞬间，我听到羽箭划破空气的声响，来不及想，我扑向父皇，当尖利的箭头刺入我的身体，鲜血从胸膛喷涌而出，溅红了祭台上的神器。整个祭台一片哗然，羽林卫的拔剑声、宫女太监的惊叫声、保护圣上的叫喊声夹杂在一起，还有父皇悲怆大叫快传太医……
我倒在父皇怀中握着这枚羽箭露出胜利者的微笑，我已感到死神的抚触，箭上红衣人的温度让我战胜一切恐惧和疼痛，千万分之一秒前，同样是它，将飞向我咽喉的羽箭劈为残骸。不愧是箭无虚发的八重凌，你没有让我失望，就算它是我宇文昊彤的毙命之箭，也足够让我幸福！三哥六哥，昊彤能做的都做了，你们对我的誓言呢，即使活着听不到，昊彤也要你们安然回来在我墓碑前亲自焚香对我说！
“彤儿，要振作！朕不准你死！彤儿！！！你给朕挺过来！”
父皇的胸前被我的鲜血浸染，这一刻，他卸下所有伪装，只是一个单纯不愿失去的孩子，只是我一个人的父亲。
“小东西，你好好的，朕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不离开朕，朕什么都答应你！”
“父……父皇……”我抬起满是鲜血的手：
“药……我没有……下毒……”
“傻孩子，朕知道！都知道！也许终有一天你也会体会帝王的无奈！父皇从来都相信你！”
他用力握住我的手：
“没……没有……三哥……就没有昊彤……父皇的命……该算三哥所救……今日昊彤……只当是代他……代他受过……”
史书记载，永顺六十三年，帝祭祖大典中于祭台被刺，九皇子护驾中箭重伤，帝遂下令封锁祭台方圆几十里，清点随军人数，彻查羽箭来源，三日后水落石出，二皇子宇文肇祥妄图弑父篡位，并擅自克扣征北大军援兵粮草导致扈城之困，永顺帝下旨斩杀二皇子以谢天下，并驰援征北军，扈城一役惨烈取胜，十五域皆收归天朝。帝感九皇子忠孝双全，特敕令其康复后执掌刑部。
我做了一个怪异的梦，身着明黄衣衫，孤身躺在布满曼珠沙华的小舟，漂过记忆的江流。
“碧瑶……又见到你太好了，别再离开我。”
“九殿下，你太傻了，所有人都挣扎求存，你却宁愿牺牲自己！你不该来这里的，你将肩负天下苍生，别再为三殿下弥足深陷，否则真相大白的一天，你会痛不欲生。”
“我不懂，碧瑶！”
……
“昊彤……”
“六哥！……你怎么在这里？！”
“想我宇文修扬纵横杀场，一生视信如命，言出必行，对我最心爱的人却食言了。”
“塞北告捷了么，待大军归来时，焚香告诉我。”
“六哥再也没有机会了，我身虽已化作塞北一培黄土，心却永远在你身边庇佑。”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昊彤，来世，你可否愿眼中只有我？”
“六哥……今生给你，昊彤亦不悔。”
“六哥……别走！”
……
“母妃？……彤儿终于见到您了……”
“滚！别碰我！你毁了我！你这个魔鬼！你们一个个都想害死我！”
“母妃……我是您的彤儿……您好好看看我……”
癫狂的母妃双手紧紧扼住我的喉咙，黄绢丝衣上突然跃出九龙腾空。
……
“啊！”
“彤儿！……你终于醒过来了！”
“父皇……我……”
我在混乱的迷梦中惊醒，竟已过了五个星夜白昼。父皇金碧辉煌的寝宫中人声鼎沸，龙榻前数名太医侍卫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父皇没有赐我令牌，也没有再让我回到九王府，忠孝英勇的九皇子以命护驾成了旷古伟迹，宫廷天下无不传颂。圣上下令在寝宫旁兴建泽彤殿，意为天恩浩荡，福泽昊彤。几欲赴死的苦肉计让二皇兄及其党羽死无全尸，而我也被绑缚在了皇权柱石的最中央，等待更汹涌的争斗之啸，欺骗、背叛、杀戮……我长大了，已再无权享受孤独，只能眼见命运之潮地起彼伏将我淹没。通向冥府的灵舟啊，为何不载我漂向终点，那个世界阴冷却也简单，比这里更适合我。我到底是从死神召唤中苏醒，还是继续堕入叫做【人生】的另一个噩梦。
“朕就知道你会没事的！”
“北疆……”
“援兵及时赶到，北疆尽数收复，大军已踏上归途。”
“六哥……”
“你切莫太过思虑，你们都下去吧，让彤儿好好休养。传八重凌入宫，九皇子休养期间都让他来吧，他在你身边定保你无恙，朕也放心了。”
“儿臣……谢过父皇。”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血祭封禅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