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哀铸修扬赋 我做了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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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风渐寒，夜莺不解离人怅，不思量，宁抛尘世别永殇。
“九殿下！”
八重凌面对死而复生的我似有千言万语难出口。
“大内皇宫敌我难辨，处处须防隔墙有耳，有些秘密，就让他永葬你我心间吧。”
“从今日开始，八重凌会为九殿下万死不辞。”
“我听说，杀伐过重之人最擅长忘记，如此重情重义，将害了自己。我还听说，杀手的主人只有一个。有朝一日若我与三哥意愿有悖，你如何自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或生或死昊彤都无怨无悔。”
“无论如何，八重凌欠九殿下一条命！”
挑起八重凌的纤巧下巴：
“凌，宇文昊彤的命不值钱，本该一命换一命，这次，是我欠你。”
……
四五个宫女今天第三次手捧御膳，叹息着走出泽彤殿。
“见过八重将军。”
“把东西给我，你们下去吧。”
“是！有劳八重将军了，奴婢们告退。”
八重凌蹙眉，深秋之风已内藏寒意，宇文昊彤似被执念支配，身着月白单衣奋笔疾书，桌上地上百片白绢散落，在萧索秋风中片片回旋，玉体单薄，雪绢飘零，人绢相映下分明一副凄美画卷：雪漫大地玉屑飘，光透冰封梨花泣。把膳食放下，八重凌转身将数扇朱门关闭，风止绢落，轻捧一片，朱砂篆字书——《修扬赋》。
几处笔颤凝墨，几处似有水渍滴落浸染，微咸的稀释后，慢慢干涸。
“把门打开！灯烛不够明亮！”
“早知如此，卑职就该竭尽全力，让殿下一箭毙命！”
“皇宫内院，你给我住口！”
“主人得救，殿下已得偿所愿，若不懂望自珍重，八重凌愿陪您再赴九泉。”
“出去！”
我没有抬头，长久握笔，手腕已酸痛到麻木，但眼下世间无任何事可阻断我的执念。脚步声停在身后，右手被强力握住，倔强如我，用尽全身气力不让朱笔被夺。水米未尽，我的反抗对一个顶级杀手无异于杯水车薪。彼此僵持片刻，他竟没忘顾忌我胸膛伤口，手中夺力不足三成。我凌空尽力反抗的右手不住激颤，笔尖在丝帛上早已扭曲蜿蜒，修长手指抚过我手背骨棱，他按向我脉门的动作果断中漫溢怜惜。右手冻结般泄去所有力量，笔沿掌心坠落，雪涓蜿蜒的血泪轨迹骤止，朱砂喷溅下，字字血泪的《修扬赋》满目疮痍，在视线中模糊再模糊，终是一塌糊涂……
小心绕过胸膛，红色臂膀环过我的颈项，身体透支般后倾，再无余力故作坚强。
“我……我还……没写完……”
我如失心人偶般呓语：
“信使快报……说……说三五日内，大军就将抵达。”
“大军出征时，三哥还在气我，凌……你知道的，当着三哥的面，我心里有话……也……也不能对他说……”
“我还……没写完……他来三王府四十九次……带我出去二十三次……可我……对他说过的话语……还不足百字……”
“九殿下！……哭出来吧。”
“什么……你说什……”
八重凌环抱住我瑟缩的双肩，对我一字一句地说：
“八重凌罪该万死！……此刻……让我看到你的眼泪！”
……
一下、两下、三下……
……
我停滞的脑海里渗进八重凌的无理要求，睫毛翕动三下后，干涸的眼帘涌出晶莹的泪珠。
……
一颗、两颗、三颗……
……
断线的珠儿滴滴坠落，串回两道水线滑过苍白的脸，被抛出体内的苦水在下巴汇集，最终滴落到红衣人的手臂。
“可我……再也没机会了……凌……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还没有写完……
……愧疚补偿，亲情爱恋，就连说声对不起，都通通不再有机会！……
……凌……你让我把它写完……我还有好多话要对六哥说……”
我像被开启了禁锢万年的洪闸，渐渐无法自控，目空一切地大喊着，哀求着，用尽全身力气，筛糠般地哭到痉挛，锁骨上的生疼昭示颈间朱臂收得更紧：
“六哥他还不知道，其实他说过的每句话我都有认真听。他答应过要带我塞外牧羊，他答应过和我放纵驰骋。骗子！他说过要保护我！他说终有一天，在我心里他会代替三哥！他还没有去做，怎么就能离开我！！！！！！！
让我把它写完……把我心里的话都说与六哥……”
歇斯底里的悲鸣中，我抓紧颈间手臂，陷进泪湿的红衣，指缝里泛起粘稠，鼻腔中冲撞着冷腥，仿佛空无一物的人世间，只有这根血红浮木还属于我。是否我用尽力气抓住，他就能感受我的仓惶的无助。
“为什么？！……我总是最后的知情者！！！……为什么？！……扈城生死战……为救兵士突围……他和敌军一同葬身火海……你们都瞒着我！……
……怪不得我会在梦中遇到他与我诀别……怪不得他问来世我心中可否只有他一人……”
“三哥大难不死，我该感激上天眷顾的……凌……是我勾_引六哥把他卷入……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凌……你不会明白，我们身上都流着相同的血，爱恨别离都是一样的切肤之痛，一样的罪孽深重！”
“……求你让我写完……我要写完它！……一定要写完！……这样即使喝了孟婆汤……修扬凭它来世也能寻到我！……”
……
红衣人从后面环抱着不堪一击的我，仿佛世界毁灭我也能在他的血红怀抱中释然崩溃。他沉默着，分享着，见证着我即使在宇文赫麟面前也不曾有过的软弱，他明白此刻的我困在自己的炼狱中，砍断援手也拒绝自救，却从没哪个时刻如现在这般……
……仅仅只是渴望一个无欲的怀抱和……
……一个真诚的倾听者……
……
睁开双眼时已近五更，极度疲倦的八重凌，上身俯趴在我榻前，受伤的右臂前伸，与我内侧左手十指交叉相握。左手习惯性地紧握身侧剑柄，以备随时出击。我情不自禁地抚上他的头，指间青丝如瀑。他感受到异样，手腕先于意识发力拔剑，在看清是我后苗剑重新归鞘。
“我……吓到你了……”
“是八重凌愚钝，惊了殿下。”
“手臂……对不起……还疼吗……”
“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我帮你……包扎一下吧……”
“请殿下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以为，杀手从来不和人谈条件。”
“殿下欲医八重凌外伤，须先解心疾。”
“说吧。”
“请殿下进食，且不谈你有伤在身，总要先恢复体力，才能完成悼赋。”
我咬唇不语，思索拒辞间，八重凌示意宫女端来汤羹。
“八重将军，让奴婢来喂九殿下吧。”
“你们都下去吧，我来就行了。”
“我吃不下……”
八重凌无视我的拒绝，舀了一勺后轻吹片刻，递到我唇边。
“你久未进食，肠胃渐弱，吃不得大补膳食，这莲子羹清淡温和，极易入口，我已叮嘱御厨保留莲芯，可调气去火。会有点苦，试一口，当真觉得难以下咽，我就不勉强你喝。”
“我最怕苦，小时吃药都是三哥陪我一起。”
我低头小声自语，八重凌面露无奈笑意后抿了一口：
“一点也不苦，我没骗你。”
刚欲转头示意宫女取来新勺，我拉过他的手腕，把他剩余的半勺喝光：
“恩……果然……还能忍受。”
我舔唇感叹，八重凌愣在当场，像被点穴一样盯着我一动也不动。
“你不是……要喂我喝么……那还……继续么？”
“哦……是。”
八重凌回过神，递过来汤勺的手微抖。
“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我以为你是座冰山，只擅长取人性命，却不想你也会语塞，还懂照顾人。”
“九殿下莫取笑卑职了。”
“就算把赋写完，不晓得那一天，我要如何熬过。”
他一勺接一勺地喂完了整碗汤羹，为我披上外衫后说：
“养好身体，完成悼赋，四日后大军抵京，迎军那天说出九殿下想说的话，让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出征军士，每个人都作个见证。该面对的逃不过，那天主人会注视着你，八重凌也会一直守护在你身侧。”
我一生都不会忘记八重凌当时无比坚定的绝美神色。这份坚定让我勇敢，也让我遗憾。多年后追忆往昔，我永远都不肯承认八重凌是我生命的过客，我已数不清多少次用他疗伤，或抚慰或伤害。我坚信人性本恶，人类只有在痛失后才肯承认，即使再珍惜，也该拿捏着微妙的距离。总认为宣布得到的最佳方式是靠的更近，想要更多。就是这星点贪婪，慢慢点燃了我对八重凌的占有欲，在他本该无瑕的生命蔓延出扭曲的变奏曲。
……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哀铸修扬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