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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戏(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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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早上,抚袖起了个大早,苔青几个接连也醒了。苔青的手冰冷,却不是冻的。抚袖将苔青双手捂在怀里暖着,让莲冬去打盆热水。莲冬端了铜盆过来,抚袖细细给苔青擦了脸,亲自给他上油彩。先是用白粉抹匀了,又在眼梢描了红晕,在唇上点了胭脂,再贴上花黄、发圈,最后又在眉心画了朵“品”字莲,苔青先是不肯,道:“‘品’字莲只可头牌画上,苔青怎敢画!”抚袖却不怒,摸了摸他头道:“上台时我不在,你见了人莫怕,就当那莲是我。”苔青一想到要去霍家唱戏,心里一阵发虚,“抚袖,我若唱不好怎么办?我现在心里好怕。”抚袖安慰道:“莫怕,有我在,你只管去了安心唱。”
师父雇了轿子,几个人一同去了霍家。呵,那池塘,那假山,那花园,那古木,竟还是当年模样!莲冬坐在抚袖身旁,忽觉抚袖握住的他的手一阵发紧,莲冬望去,抚袖的唇、脸血色尽失,指节发白,三魂像被勾去了七魄,莲冬忙唤:“抚袖?”一连几声,抚袖才回了神,垂下眼不做声,莲冬也默默不说话。
霍家是锦城大家,在京里升官到二品的,又是融门、香阁两大戏坊献戏,看客自然多,戏台子下面人声一片,寻玉从帘子看了看,惊叹了一声,莲冬喝道:“一惊一乍怎的?”寻玉吐了吐舌道:“飘小雨了。”四个俱是一惊,这老天爷怎么也与他们较劲!分杳戏服已经换好,脚底一阵发凉,脚骨已经痛了起来,眼见着就要哭出来。
抚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声道:“莫慌,我去借火盆来烤。”莲冬不肯,抚袖又道:“这里我熟得紧,莫担心。”这才哄了莲冬安下心,苔青却不依,硬要和抚袖一同去借,抚袖想了想,终是答应了。
穿过回廊,一路上都没见着几个人影。苔青攀住抚袖的手道:“抚袖怎么会对霍家熟得紧?”抚袖不答,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前些个月开春时来唱过,便也记住了。”苔青“哦”了一声,也不再问。
又走了段路,抚袖指着前方对苔青道:“那处就可借着火盆了。”苔青刚欲去,听到有人在背后唤:“远儿!”那声音一听便是青年男子,低沉里带着怜惜,着实好听。苔青只以为是有公子找自家女婢,拉着抚袖的手就要走,抚袖的身子却绷得紧,脚下似生了根一般,挪不动一寸。
那声音又响起:“远儿,我知道是你。”苔青好奇转过头去看,呵!居然是青紫衫①!再一看,那男子背后竟还有一人,那人张了张口,低声道:“青儿。”
哄!恰似五雷聚顶!苔青脑子了“呅”一声,霍文觉!他向后倒退一步,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抚袖……霍…霍文觉!”
霍文觉刚欲踏前一步说些什么,那青紫衫男子却拦住了他,声音颤抖地乞求道:“远儿……我一见背影便知是你,马上便追过来了。远儿,你回头看看,是我。”苔青道:“公子快走罢,我们这里没人唤‘远儿’。”心里还是怕着霍文觉,拉过抚袖就想快快走,谁知那男子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下子抓住抚袖的手,“远儿!”
抚袖大力一甩,怒道:“公子认错人了罢!”那人却又欢喜地拉住抚袖,道:“没有!你看看我,我是你霍哥哥!”抚袖扯开他的手,“什么霍哥哥!我不认得!”那男子脸色一变,却又微笑起来:“我是霍承祐,远儿,我知道你怨我,可现在不同了。当初我是没办法,爹娘要我去做官,你家又生了变故,我没有能力保你。可现在,现在,我就能护着你了。”
抚袖冷笑:“公子在说什么胡话,抚袖听不明白。”又朝远处霍文觉道:“两位都姓霍,可是霍公子兄弟?天冷易发热,可别烧坏了脑子!”
那男子闻言,脸色马上变得冷峻起来,大声道:“乔宁远!”抚袖被这一震,脸色一僵,缓缓道:“…你说甚么?”
霍承祐欣喜若狂,一把抱住抚袖,“远儿,我就知道!”他握住抚袖的手,柔声道:“远儿,跟着霍哥哥回家吧。莫再吃苦了。”
抚袖只觉心口一阵闷痛,脑袋晕沉地好似要窒息一般,听到“回家”二字,一下子就清明过来,冷冷推开霍承祐,“家?抚袖一个戏子,戏园便是我家。”
霍承祐一听,压下怒火,仍柔声道:“远儿,别与霍哥哥闹脾气。当初你被卖到戏园里,我差人想去打听,却是没找到你音讯。待到我要去赶考,又知了你已当了戏子,你那时来找我,并不是我不肯认你。你也知道,乔家私盐一案,有关联的都逃不过,我当时虽看上去无情无义,但也是为了你着想。现在我右迁二品,皇帝也查明真相,大赦了乔家。我知道你四年间过的辛苦,现在接你回来,你才虚岁十三,我帮你寻了先生教头,教你剑法,圆你幼时的将军梦。”
抚袖向后一退,双手抱胸讥笑道:“大赦?呵!乔家的人都早已死光了!要不是林伯用自己的孙子替了我,我也早死了!当时爹去求你们家收留我,你们不肯!眼睁睁看着我爹娘被官府抓走!你们明明知道他们的清白!你又怎知我的恨!我好不容易出了园子找你,也不求你带我走,只盼你看我一眼,再唤我一声!你又如何!区区一个卑贱的戏子,攀什么高枝!”他仰头哈哈大笑,苔青从未见过这可怕模样,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抚袖笑完,丹凤眼里一阵狠戾,“霍承祐,乔宁远已经死了!永远地死了!我只是抚袖!”他拉过苔青,道:“我们走。”霍承祐苦苦喊道:“远儿……”抚袖吼道:“死了!死了!早死了!”
他拉着苔青疾步,霍文觉正木木立在前面,抚袖冷声道:“霍公子在这里,小心又被传出闲言碎语,污了我家苔青!”霍文觉急道:“不,不是,上次……我是真心想与苔青交朋友的,想认他做弟弟的。”抚袖冷哼一声,道:“上次?上次饿哦可是亲眼见着!霍老夫人能寻到这融门后门,也亏得霍公子出力了。”霍文觉只觉尴尬,“那……”抚袖微微一笑,淡白梨花面上显出千种风情,“苔青也算是妙人儿,初春时已有几家大家来找过师父,说是要赎了苔青,给他个名分!师父嫌苔青尚小,便压了下来。你道上次是上次,我又哪里知道你会有几个上次!恁的欺侮了他,他又有何颜面!还不如干干净净去别人家,也好得个宠!”霍文觉也算是风流少年,一下子就听出抚袖弦外之音,面红耳赤道:“我对苔青并无他意,真真只把他当弟弟看!”抚袖又是一笑,“那霍老夫人听到的岂不是空穴来风?”霍文觉说不出话来。抚袖“吃吃”的笑,道:“少爷真真是最最无用,爹娘要什么便是什么,无趣的紧。”他脸色一变,狠狠道:“我们这些戏子,在你们眼里似个草芥!唱红了又怎的,红不过几年,无依无靠的,还不如选个大户人家早早进去!不受宠了也可有口饭吃,有碗水喝!若不这样,老了就只能被卖到倌店去做个兔儿爷!你们这些奇葩珍草又怎么会懂我们这些草芥孤蓬的苦!倒也还笑话我们戏子无情!”霍文觉被他说到讲不出一字。抚袖理了理鬓发,又恢复了清冷模样,浅浅道:“今日天阴下雨,请公子们早些回去,可别淋坏了身子。再请霍公子差人送个火盆到融门那厢房,抚袖带着苔青先道谢了。”语毕,施了个礼,便于苔青一前一后走了。
霍承祐只觉心中抽痛,直到那小人儿走远,才喃喃道:“远儿……”那份年少友情,竟也是回不去了。
抚袖回了房,分杳问:“火盆呢?”苔青马上道:“差人正送来。”分杳还想说些什么,莲冬已觉得抚袖不对劲,扯住了分杳使了个眼色。分杳会意,也不多言,任抚袖自寻了位子坐下。一会儿,房门叩响,莲冬道:“若是送火盆的,自个儿进来罢。”门外那人犹豫了一会儿,推开了门,苔青一惊,竟然是刚才的霍承祐!霍承祐端了火盆走了进来,抚袖冷冷盯着,既不动也不响,霍承祐将火盆放在抚袖脚前,自己码好了木炭,低声道:“远儿…对不起。”便迅速转了身离去,众人还在吃惊,却见抚袖紧紧咬住了下唇,手指狠狠抓住桃木椅的扶手,指甲都要扣了进去。莲冬明白了七八分,喝道:“快去准备准备!”赶了众人回去。
今日一共要唱八出,融门四出,香阁四出。场目和戏牌抽签决定,分杳第一出,《西厢记》的“拷红”;莲冬、苔青分别是第五、第六,一出《牡丹亭》的“惊梦”,一出《倩女幽魂》的“惊梦”,倒也真真巧的很。抚袖抽到第八签,打开红纸一看:《霸王别姬》!分杳怒道:“霍家欺侮人!明知抚袖决不唱折子戏!”莲冬道:“抽签抽的,也算是定数。”抚袖坐在铜镜前上油彩,丹凤眼一挑:“决不唱折子戏又不是不会唱!就算想欺侮人也欺侮不到我头上来!”众人听出抚袖话里的狠劲,知事抚袖真生了气,也不再言语。
分杳平日里虽看上去单纯,但一到戏台子上,演什么都有模有样。虽是第一个,却不慌,从容的紧,一场唱完,台下爆出阵阵掌声,连师父也点头说好;莲冬岁数最大,人也最沉稳,杜丽娘演的真真逼真;苔青起先有些慌乱,一开始双调没唱稳,但到了后面,竟也越唱越好,大家总算吁了口气。
香阁的又唱了出《墙头马上》,终于是抚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