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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戏(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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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袖、苔青回了园里,分杳、莲冬几个马上围了过来。分杳扯着抚袖的袖管,桃花眼里满是希翼,“好抚袖,我的蜜枣脯——”抚袖看了,无奈的摇了摇头,将盛蜜枣的纸包拍在分杳脸上,嘴里骂道:“吃吃吃,这懒小猪,还不快快杀了吃肉!”又将另一包松子糖递与莲冬,笑道:“出去玩儿也不知道给你带什么好,这东西给你解馋虫也好。”莲冬接了,先掂了颗含在嘴里,又将剩下的细细包了,放在怀里收着。
“苔青,集市上好玩么?”分杳好奇地问,苔青马上眉飞色舞起来,“好玩。”便将下午见着的都统统与分杳几个细说,分杳几个听了好生羡慕,也纷纷道要让师傅许自己一天假去玩儿。苔青又得意道:“今天我还多了名大哥呢!”鸣玉问:“甚么大哥?”苔青道:“今日认得,霍大哥不仅英伟,人也极好,下午带着抚袖与我玩儿,还想邀我俩同去吃饭。”园子里的小孩,大多是家贫养不起而被卖到这来的,哪里享受过什么亲情、友情!苔青这么一说,大家更是羡慕,急忙央求苔青多说些与他大哥有关的事儿。
苔青刚欲说,抚袖的冷笑声就从一边传了过来,“你倒也天真的紧,在外面我见你开心也不多说,可回了园子这么还这么不明事理?若要那霍文觉知晓了你是戏子,怎还会对你那么好?”苔青涨红了脸:“抚袖,你、你、你怎可这么说人家!霍大哥怎么是这种人!”抚袖抿了口香片茶,“我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实话,只是要你少接触外人才好。”苔青气极,“抚袖,休要含血喷人!是不是今天大哥哪里怠慢了你?可不要拿话污辱了大哥!”抚袖将茶杯往桌上一推,“怠慢?我怎是这么小气之人?只怕是你被甜言蜜语几句骗到,上了心别哭哭啼啼来找我诉苦!”说完,“哼”了一声,敛了衣袖就走。苔青被这一骂,泪水不由得落了下来,众人见了,忙安慰苔青,又骂抚袖脾气奇怪,话说得太尖刻。
抚袖冷笑着一路回房,进了屋,却有人先亮了灯,抚袖吃了一惊,定睛一看竟是师父,落白尘唤道:“抚袖。”声音是浓浓的怜惜,抚袖浑身颤了颤,垂下眼帘道:“师父。”
“我知你是为苔青好,只是……”落白尘伸手想去抚苔青的头,抚袖身子一侧,避过落白尘的手,“只是什么?想不要结果那就休给他希望!”
“我道你心中有恨,但你终归不是苔青,霍文觉也终究不是那人。何苦要这样逼自己?”落白尘顿了顿,又道:“……苔青,我会去教导的。”他见抚袖毫无反应,便道:“今儿也累了一天了,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去试台步。”刚欲离开,抚袖突然开口,“戏子无情,你给我们四个取的名字,‘休要动情’不正是这意思吗?”他惨然一笑,声音里是说不出的凄凉,“时候不早了,抚袖先歇息了,也请师父早些休息,莫忙坏了身子。”
第二日早上,抚袖见了苔青,苔青恶狠狠地把头偏过去,故意不与抚袖说话,抚袖见了,也不在意,只顾自己练嗓喝水,仿佛没事人一般。
又隔了几日,园里传出风声,说是苔青常溜出去了与霍文觉耍玩,抚袖有几次见着了苔青满面含笑地从后门进来,嘴里还哼着小调,看着了他便冷下了脸。抚袖想和他说话,苔青也不理,只是扭头就走。抚袖看着苔青的笑脸,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想起自己……几天下来,人又是削瘦了一圈。
望日那天,苏知县府上千金出嫁,抚袖免不了被请去唱一番戏,一出《西厢记》下来,抚袖已是又累又乏,缠过的双足隐隐作痛,连妆都不愿下就雇了轿子要回融门,只盼着可以好好睡上一觉。
软轿刚抬到巷口,抚袖远远就望见了融门前围了好多人。抚袖吃了一惊,直道不好,递了车钱顾不得脚痛就疾步走入融门大堂。
大堂的院子里站着许多奴仆丫鬟,抚袖一看,心霎时凉了半截,霍家!
大堂里传出几下清脆声响,尖利的女声响起:“这下作的贱人!觉儿怎么会被你勾引了去!”抚袖的身子莫名打了几个寒颤,霍老夫人……他的脑子晕晕乎乎的,只记得以前也听过这样的声音,却还记得那个人狠绝的撒手和背影……苔青,苔青还受着欺侮!抚袖加快了脚步,霍老夫人又扬起了手,抚袖冲过去一抱将苔青护在怀里,那一巴掌便硬生生打在了抚袖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痛得抚袖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何人!”霍老夫人只见一女子打扮的人穿着大红个戏服从面前冲了进来,让她一巴掌打错了地方,心里是又气又急。抚袖赶忙去看怀里的苔青,白嫩的小脸上是触目惊心的红色指痕,泪水已经模糊了一脸,见来人是抚袖,马上扑了上去,哭道:“抚袖!抚袖!”
抚袖将苔青抱到莲冬怀里,挺直了背走到霍老夫人面前,眉心的“品”字莲花显得分外妖娆,霍老夫人骂了一声:“又是一个不要脸的狐媚子!”
分杳几个听了,脸色变了变。抚袖只当没听见,行了个礼:“在下抚袖,是这里的当家头牌。不知园里戏子苔青何故,竟令霍老夫人大驾光临?”
霍老夫人冷哼道:“这下作贱人,明明不过是个戏子,是个男子也去缠足,若是唱戏丢人也算了,偏偏还要去勾引我家觉儿,也不明白自己儿的身份!”又道:“要不是发现的早,觉儿悔悟,只怕是被要失了多少!”
抚袖听了,唇角不自觉上扬,身上寒意渐浓,皮笑肉不笑道:“霍老夫人言重了,若不是霍公子有心,我们苔青再怎么勾引也决不会上钩,又试问一下,苔青和霍公子之间清清白白,哪有什么!只不过是普通朋友罢了!”他丹凤眼一转,“我们这些唱戏的,平须日子里还是要脸吃饭的,这下打伤了脸,登不了台,又不似你们这些做官人家!”
霍老夫人一听,更是怒火中烧,指着抚袖鼻子骂道:“你那意思可是说我霍家不要脸!”
抚袖淡道:“我们这些下作贱人,哪里会说什么话,只怕霍老夫人多多体谅,可别误解了好。”话虽这么说,抚袖脸上笑意却更浓,“我只听说那些小家小户才会去听些街坊流言,哪支堂堂霍老夫人也是如此,看来抚袖还是要注意说话的分寸,休让老夫人误解了才好。刚刚那句话可不是说霍家不要脸,但老夫人竟理解至此,难不成是抚袖说了个正着?”
“你…!你…!”霍老夫人瞪着眼睛看向抚袖,却被气到说不出一字,许久,重重甩袖,“我们走!”管事的连忙迎了过来,霍老夫人又回头道:“好个抚袖!小小一个融门竟也敢去惹我们霍家!”抚袖微笑道:“抚袖恭送霍老夫人。”声音却是冷冰冰的。
待霍老夫人一走,大堂里的几个都重重吁了口气,苔青哭着跑向抚袖,唤道:“抚袖…”话未毕,抚袖的巴掌已经挥了上去:“让你别去和他玩!你偏要不听!”苔青捂着脸,抚袖又是一巴掌,这次落在了背上,“说了你不听!说了你不听!这下吃了苦头!叫你莫和他接触!你偏要!偏要!”巴掌一下下落在苔青背上,苔青不敢躲,抱住抚袖的腰:“抚袖抚袖我错了,苔青以后再不敢了,再不敢了。”抚袖冷声道:“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平素了和你讲,你不听!不过是个卑微的戏子!妄想个什么!”说完,又下了狠力去打,大家赶忙抱住抚袖,道:“抚袖,莫打了,莫打了。”抚袖不听,只管咬着牙打下去,莲冬一摸,抚袖的脸上却是湿的,泪水混着油彩淌下来,像是血挂在腮上。
莲冬见了,登时慌了神,抚袖九岁进的院子,还是小少爷模样,听说是家道中落才被卖过来的。他脾气倔,嗓子好却不肯唱,那时,师父还不是落白尘啊,便不给抚袖饭吃,又打又骂,抚袖愣是不吭一字,在地上罚跪了几天几夜也没有哭。莲冬算是和抚袖呆的时间最长,四年间也只见抚袖哭过三次。一次是抚袖第一次登台,唱了第一出戏的那晚;第二次是落白尘带他出了趟门,回来后抚袖就只是哭,问话也不答,不肯吃不肯喝也不肯睡,直哭道眼里都滴出血来,莲冬去问师父,落白尘淡淡说:“有些事哭过了想通便好。”准了抚袖的休息。隔了几天,抚袖就又重回到台上,戏唱得比以前还好,只是人已不似从前那样活泼,脾性也改了颇多。
这次,是抚袖第三次哭。
其他人听说抚袖哭了,更是急,苔青紧紧抱着抚袖,用里衣去抹抚袖的泪,哭道:“抚袖你莫哭了,苔青让你打,只求抚袖莫哭了。”分杳和莲冬拉住抚袖的手,道:“好抚袖,苔青已经知错了,你就莫生气了,唱了出戏已是累了,先去休息。”抚袖硬要将手甩将开来,师父从偏门走了进来。见了这光景,心下了然,快步走到抚袖身后,一记手刀劈晕了抚袖,将他抱回了房内。
抚袖悠悠醒来,脖颈还有些酸痛,一回头,便见苔青跪在床前嘤嘤地哭,一双水灵大眼已肿的如核桃大小,一见抚袖转醒,连忙扑了上去,唤道:“抚袖,抚袖。”声音却是哑了。
抚袖听了,心里泛过一阵酸楚,苔青已跪了两个多时辰,这一下子突然站起,腿脚马上麻了,只看就要跌倒,抚袖忙拉住他,问:“是什么时辰了?”苔青答:“刚梆子才敲过二更。”抚袖听了,更是难过,嘴上骂道:“敲了二更就该去歇息,跪在床前做甚么!还不快上床来睡!”苔青一听,声音又带上了哭腔:“抚袖,你还生苔青气?”抚袖作势又要生气,道:“你若再不上来歇息,我便以后再不理你!”苔青听了,赶忙脱了鞋袜上来,抚袖将软巾垫在苔青身下就要下床,苔青忙拉住他,“抚袖,你要做甚么去?”抚袖道:“我不走,只去拿点伤药,你给我好好歇息。”
半柱香后,抚袖拿了伤药进来,苔青听见推门声,忙闭上眼假寐。抚袖轻轻掩上门,低唤道:“苔青?”苔青没敢应声,抚袖轻轻自语,“想是哭累了睡了。”苔青本想睁眼,听见抚袖脚步声渐近,又闭上了眼。抚袖坐在床榻上,轻轻褪下苔青的亵衣,只见背上全是被打出来的指痕,红肿一片,有几处还留了淤青,抚袖一直将苔青视为自己的弟弟,平日里虽不见得多亲,但也是极其宠溺的。这次虽是他下的狠手,却像打在自己身上一般疼。抚袖手指慢慢抚过去,苔青虽极其忍耐,但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抚袖柔声道:“惊醒你了么?”苔青连连摇头,抚袖拧开塞瓶子的红布,浓浓的红花味传来,抚袖将药倒于掌心,道:“忍着点。”便用力朝苔青的淤青红肿处抹去,苔青“哎呦”一声,痛得泪水涟涟,抚袖哄道:“好苔青再忍忍,这淤青可要揉散了方能好。”苔青点点头,抚袖将另一只手腾出来伸到苔青面前,道:“若是实在吃痛,就咬住我的手。”苔青不肯,咬住了自己的衣襟道:“抚袖,我不怕。”抚袖见他痛得冷汗都滴下来,知道自己下手太重,又悔又恨,速速上好了药,将衾被给苔青盖上。苔青问:“可是上好了?”抚袖摸了摸他的头,“苔青,背上现在还疼不疼?”苔青道:“上了药好多了。”见抚袖仍沉着脸,便挤出一个笑来,道:“真的,苔青不骗你。”抚袖这才脸色好了些。苔青又道:“抚袖也上来睡罢。”抚袖应了,上了床,苔青就往他怀里拱,抚袖将他抱在怀里,轻声问:“苔青,你可记恨我?”苔青摇头,道:“是苔青错了,抚袖打得对,以后苔青一定听抚袖的话。”抚袖苦笑一声,道:“睡吧。”声音里却是说不出的疲惫。
第二日醒来,大家照旧练嗓,登台,唱戏,昨天的事谁也不提一字。苔青也依旧是当初天真烂漫样,只不过无人的时候,分杳撞见苔青躲在假山里哭。分杳也不点破,只是在假山上挂一条帕子就走。
又隔了些时日,突然间就要过年了。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却不下雪,倒是接连了几场雨。缠过足的人最受不得的便是阴湿天气,骨头疼的像似散架。抚袖几个唱完戏回来,总要在房里轮流用火盆子捂脚。
抚袖唱了出戏回来,便觉大堂里有些压抑,苔青愣愣地蹲在地上,身子一个劲儿的抖。抚袖赶忙过去拉起来,道:“怎么了?”苔青不应,一张脸埋在胸前,任抚袖怎么拉也不肯抬头,莲冬对着抚袖道:“今儿师父拿到了帖。”抚袖道:“拿帖又怎地?”分杳插嘴道:“霍家送来的!”莲冬瞪了抚袖一眼,道:“若是单单听戏也罢,帖上却指了明要我们四个都去——这还不算,我去打听了一下,说是那天还给香阁发了帖。”
莲冬这么一说,抚袖便明白了。霍家这招太绝,看上去只是听戏,却还请了和融门对立的香阁,若要是唱不好,只怕融门的一张招牌都要砸掉,他冷笑道:“竟使这种卑鄙伎俩,倒是有些大户人家的模样!”苔青终于抬起头,那模样却似要哭,“抚袖,抚袖,都是我的错。”抚袖问莲冬,“师父可应了帖?”莲冬道:“应了,就在初一。”抚袖算算,还有三天,一把将苔青拉起,“练嗓子去,怕他个霍家做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