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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若浮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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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萸没想到穆梓初会回应自己,心底的一汪感动顷刻化为喜悦。突然忆起在成衣铺里,穆梓初的吩咐,便道:“公子,现下可要画那绣在锦袍里的图案?”
穆梓初微微晃神后,起身走至书桌。茱萸眼明手快,铺开纸张,磨好砚台,静候在了一旁。待她酝酿后甫睁眼,白净的指尖优雅地提起蘸着饱满墨汁的毛笔。行云流水间,已然将脑海里勾勒的轮廓誊在了画纸之上。挥洒自如的笔尖,犹如被灵气附体,一气呵成的动作,更显现了笔下之物的流畅神韵。
一只恰似停驻在云间的凤蝶跃然纸上。玄幻飘逸的翅膀正以唯美的姿态收拢,纤细敏锐的触须自然弯曲。
茱萸在一旁看得忘乎所以,她甚至不敢相信,仅寥寥数笔,这蝴蝶就跟活了似的。仿佛一口稍重的呼吸,就能惊扰到它的休憩。
穆梓初满意地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杰作。还好,技艺并没有因为长久搁置而生疏。转头对还在感慨的茱萸道:“就用白日里买的金线绣。”
终于回神的茱萸也顾不上礼节,脱口便是崇拜,“公子的丹青作的真叫一个传神。”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腼腆地开口“公子,等绣完了锦袍,可否将这丹青送予茱萸?”穆梓初抽了抽嘴角,一副涂鸦被捧成珍藏版的丹青,这叫她情何以堪啊!
横竖不过是脸皮厚实,她也不矫情,淡定地点点头。可看在茱萸眼里那叫左一个欢欣,右一个鼓舞。穆梓初终于挡不住茱萸的高涨热情,逐客令一下,茱萸只得耷拉着脑袋灰溜溜的回房了。
穆梓初回到竹塌上小憩,恍惚间,便沉沉地坠进无边的梦境里。
一座半山坡,一棵刺槐树。
纷纷扬扬飘落的槐花,一串串花絮犹如万千只蹁跹的雪蝶,美不胜收。
槐花树下,约摸七八岁的女孩盈盈而立。紫裙翩飞,墨发轻扬。朱唇榴齿,双瞳剪水。那模样虽尚未长成,却可遥想二八年华的倾城之姿。但见她星眸闪烁,紧随着山脚下那抹御风而来的身影。
“你果然还在。”温润如玉的声音里透着丝缕急喘。
“我知晓你还会回来。”
“你说,礼物贵在真心。”十二三岁的男孩仍带着稚气的羞赧,小心翼翼地将揣在怀里的一包物什递给了女孩。“这是我前两天在后山发现的。”
“你知晓这是什么吗?”女孩嫣然一笑,“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说得就是你送我的礼物。”
男孩反复吟诵,随即明了,他所摘之物,乃是红豆。
“你可喜欢?”亮晶晶的眼眸,凝成了一束最耀眼的光辉,也许,这就是期待。
女孩低头沉吟半晌,脆生生的一句“喜欢。”让彼时的半山坡似是披上了一件绚丽的霓裳。此情此景,亦真亦梦。
“后山多半有异兽出没,你独身前去,太危险了。”女孩嗔怪道。
“一段远途、三分险阻、七分挂念、十二分真心,这也是礼物的一部分。”
女孩这时才注意到眼前原该粉雕玉琢的“小哥哥”,衣冠已显凌乱,许是一路的颠尘,原先净透的脸庞也蒙上了淡淡土灰。鼻尖仍残留着沁密的细珠。其实有些狼狈,可在她的眼里却是这般的俊逸出尘。
款步姗姗得走向男孩,玉足轻踮,水嫩的粉唇恰好吻上他的鼻尖。蜻蜓点水般的触感,赫然烙下了铭心刻骨的爱恋。
泛红的脸颊微微低沉,背过身不去看男孩此刻怔愣、讶异、懵懂的表情。
“我将它们都串在一起,戴在腕上可好看?”甜蜜喜悦渗透进盈盈浅笑间,仅那一瞬的美好,便唤醒了情窦初开的季节。
蜜意柔情。
转眼间,犹如波澜不兴的湖面被突如其来的小石子搅碎了般,一圈一圈涟漪,晕染开了那一幅诗情画意,也惊醒了梦中的人儿。
睁开惺忪睡眼,穆梓初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隐约钻心的痛楚迫得她了无睡意。心绪难平间,已是辗转一宿。
晨起,往日安宁的厨房已生起炊烟袅袅。
穆梓初顿时心生宽慰。出了小院,进了前屋,只见三四小菜配着热气腾腾的白粥规矩地摆放在了桌上。
青莲老头乐得两眼眯成了一线天。边吃边感慨道:“阿梓的眼光就是没得挑。这两个小丫头模样乖巧,脾气温和,手艺精妙。为师甚为满意,满意。”
穆梓初一夜未曾好眠,这会儿就缺了胃口。竹筷稍沾便神情奄奄道:“师傅欢喜就好。您慢慢吃,阿梓去看看那两个丫头。”
青莲老头左右瞧不出怪异,也就随了她去。
穆梓初转悠着便到了厨房,却只见茱萸一人,“艾香还没起来吗?”
“公子,我瞧着艾香连路都走不稳妥,就又让她回房休息了。”
“嗯。我去看看她,你忙吧。”穆梓初淡淡说道:“茱萸,好好琢磨我昨晚跟你说的那些话。长期压抑,拘束自己,对你们只有害处。人性之所以扭曲,便是从自虐开始。”
茱萸闻言,心下惘然。是的,有多久没有过得像自己了。即使随着公子到了这里,仍旧消弭不了那份长期相随的忐忑。
“我知你已懂我的意思。还有,烹调食物时,心绪定要平和、专注。你做的早膳泄露了你心底的惶恐与不安。”说罢,穆梓初便径自向小院走去。徒留眉头紧锁的茱萸和那一地细碎的朝晖。
“叩叩叩”轻缓单一的敲门声响彻清晨的云霄。
“艾香,是我。”
“公子,请进。”
穆梓初推门而入。只见屋内窗户紧闭,空气浑浊。她走到窗台边,支起窗架说道:“整日密闭着房间,空气不流通,反而不利于你的身体。呼吸下新鲜空气,多给自己一点信心。即便毒还未解,或者到最后仍是无解,你也不可以荒置了自己。心才是生命的主宰。”
“而且,只有乐观的艾香才能战胜毒魔,才不会让亲者痛,仇者快。”说话间,穆梓初已经坐到了床缘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