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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从黄金时代到大西岛(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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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僭主,就是你能在他的眼睛里看到天堂、而他能让你生活在地狱的人。
……
撒加在雅典一直很忙,来到萨摩斯之后,倒一下就闲下来了。
雅典军队制定下一步作战计划,他不管。
艾俄罗斯清点财货、打理军需,他也不管。
结果,这天下午,当白银战士德里密结束巡防任务来向撒加汇报时,撒加正和一个商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萨摩斯岛的玫瑰,血一样红,死亡一样美。这么妖娆热烈的花朵,雅典人会愿意为它付钱的。”手指抚在花瓣上,撒加看得很入神。
他的指尖轻柔宛转,抚摸的动作细致而深入、反复。这一个动作看久了令人脸热心跳、口干舌燥,无论是男是女。
“可是,为了让这些花儿不开败,必须为它们包上清水泥土,装上船仔细照看,雅典人会为了几朵花儿付那么多钱吗?”
“雅典剧场旁边就是富人区,那里肯定有人愿意买。而且鲜花瓜果是可以免税的,比别的货物强。”
商人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对,您说得太对了,我应该试试。”说完他发现了站在室外的德里密,连忙道歉说:“啊,我打搅您军务了,大人。”
“没什么,”撒加左手支着下颔,说,“祝你一路顺风。”
商人退出去之后,白银战士德里密走到撒加面前,左右看看,低下头。“大人,直到今天才单独来见您,我深感惶恐。”
“不,我并不怪你。我知道要避开众人耳目很难。”
“那么现在我洗耳聆听您的指示。”
撒加的目光仍然落在罐中满溢出的玫瑰上,语气变得轻冷低慢。“你明白吗,德里密?一个执政官需要的,是节制、勇敢、高尚。而一个僭主需要的,是恶棍、无赖、傻瓜。”
德里密忍不住微笑。“是的,我明白。”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史昂教给你们的就都是正确的。譬如,德里密,你的家族在两百年前,也曾是黄金家族之一。你一定听你的父亲悄悄说起过。可是今天全希腊还有几个人知道这一点呢?你们不仅被从现实中抹销,而且被从历史上抹销。有权力的人,可以任意地抹销任何东西,生命,真理,法律,一切,只要他高兴。”撒加停了停,两只手在大腿上随意地交叠起来。“而你,应当成为我需要的人。”
“是的。”
德里密知道自己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和余地,因此他低下头,用极尽尊崇的姿态。
撒加轻舒两腿,起身,高大的身体蔽去了透进屋中的阳光。
德里密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掌握在撒加手里,不止是前途。他始终处于一股神秘力量的监视之下,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替撒加监视自己。有时他甚至怀疑那是黄金家族的某个成员。他很清楚,撒加如果伤到一根指头,自己的脑袋就得落地。自从某一次他头脑发昏、受到诱惑单独和撒加进行了一次谈话,他就再也摆脱不了撒加的控制。
“去为我做一件事。”
“是。”德里密来这里之前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是,当听到撒加最后的命令那一刻,他仍然倒吸了一口冷气。
“去为我招募雇佣军。”
白银战士克制不住地发抖,这已和胆量无关。接着,他强自镇定下来。“可是……可是我怎么才能离开军队呢?”
“我会安排你‘死’掉的。等你离开萨摩斯,会有人主动和你联络,暗号是斯巴达监察官的名字。”
德里密仔细地想了想,确定无疑之后,躬身退了出去。
艾俄罗斯和撒加离开之后,雅典发生了变化。
史昂是一股暗流,你看不到他,但你总能在雅典城的每一处感受到他的影响。
然而现在不同了。
雅典人一大早醒来,竟然看到史昂站在街上和颜悦色跟平民说话。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幻觉。
只过了几天,幻觉就变得真实、正常了。
史昂一向表现得像个不假辞色的严父,正言厉色,保持着庄重严肃的骄矜气派。但他似乎也开始认为,雅典民众就像真正的孩童,对待他们需要哄诱。
他开始放纵自己的魅力,毫不吝惜抛头露面,很快,无论贵族平民都被他迷得颠三倒四。史昂在五百人会议上谈笑风生,伴随着全场的掌声欢呼。他请没有饭吃的人用餐,将衣物送给年老的人,甚至拆了家宅的外墙。
雅典的政客,真正的实力绝不得自于官职,而在于控制力。史昂突然从幕布后走出来,将他全部的力量都推到前台,强迫所有人承认和正视。
同时他改变了作风。虽然一直鄙视炫耀武力,厌恶雅典人毫无理由的自大,但,萨摩斯远征开始不久,他突然决定拿出钱来支持某项表演事业。
这部剧名叫《波斯人》。
圆形的露天剧场里,人人都兴高采烈,沉浸在酒神节一样的气氛中。
当野蛮愚昧的波斯人惨兮兮地败在明智勇敢的希腊人弓箭投枪下,群众狂热地鼓起掌来,很多人站了起来。这欢声小半是为了台上的演员们和剧作家,大半则是为了身穿白袍、前来观看表演的执政官。
史昂一边笑吟吟地鼓掌,一边对身边的穆说:“这样的做法可真令我恶心。”
穆笑了笑,说:“政治家不是就该这样做么?他们喜欢君主,您就扮演一个君主。这不是很好么?”
“你错了,穆。这并不是政治,这是权宜之计。”史昂挑起眉毛,“权益之计从来都不是政治。”他扬起下巴,朝前伸了伸。“看这些傻瓜,他们肆无忌惮地嘲笑波斯人是蛮夷,却不知道波斯比我们富裕百倍。他们竟然不明白,我们唯一比波斯人强的地方,就是我们没有君主。”
散场时,史昂远远地看见加隆,身边围着黄金家族的年轻族长们。
“我查过他了。”
“哦?”
“海难应该是真的,我们找到了沉船。至于他的过去,很遗憾,毫无头绪。如果没弄错,两年前他曾在伊奥尼亚出现过。因为贩卖奴隶跟海盗火并,一路被追到科夫岛。当时那里正发生瘟疫,海盗不敢上岸,就在海峡上逡巡,过了很久才离开,大概以为加隆那时候已经死了吧。此前此后,全无音讯。而且,我不敢保证这个消息是真实的。据探子报告,是一个海盗喝醉了嚷嚷出来的,那家伙还说加隆曾加入过波塞东尼亚城的秘密海商队,后来被赶了出去。但是,您知道,那个秘密海商队,本身就是一个传说。”穆措辞谨慎而明晰,这点一直深得史昂欣赏。“因此,这个调查的全部结果都毫无意义,每一个关键点都似是而非。”
“那么,你认为我该怎样对待加隆?”史昂耐心地问。
“就像您现在所做的一样。他尽可以混迹在族长们之中,他大可以到处出风头,他能让人忘记撒加。但您不能给他任何机会接触实际权力,尤其是钱和军队。”穆继续说:“在杰米尼家里,我插了人专门监视加隆。抱歉,没有跟您商量。”
“他现在都在做些什么呢?”
穆叹了口气,有些困惑地说:“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喝酒,鬼混,族长们都很喜欢他。”
穆陷入沉思,直觉告诉他,加隆的资料中遗漏了什么极端要紧的东西,但他却无论如何揪不住那条线索。就在他开始头痛时,史昂搂住了他的肩膀。
“我告诉过你,我会派你秘密出使斯巴达。”
“但是……我不愿在这种时候离开您身边。”穆说着抬起浅紫色的眸子,温和的光芒碎裂了一刹,史昂在那里看见了焦急和关切,心脏不由随之揪紧。
“去吧,穆。”史昂放轻声音,“记住,如果雅典发生混乱,或者你听说我死了,那就留在海上,不要回来。”他见穆震惊地抬头要责问反驳,抢先打断:“另外,在去斯巴达之前,先替我去送一封信——给一个外邦人。”
“给谁?”穆不想掩饰自己的不满。
史昂缓缓俯下身,在穆的耳边轻轻地吐出一个名字。他的声音那么飘忽迷离,仿佛他自己也不愿听到那个名字。
穆惊讶地张大眼睛。
“我真的不愿意将您一个人留在城里,这里太危险了。您也说过,撒加是个可怕之极的人。我忍不住要担心……担心您不能杀死他。”
“也许是我之前说得过头了。”史昂沉吟着,“撒加不可能从萨摩斯岛逃脱。即便逃脱,他也不过能捡到一条性命。他绝不敢回雅典。雅典的战士是忠于我们的,而撒加既没有兵,也没有钱。何况,从爱琴海到雅典,要经过很多雅典和斯巴达的盟国,每一个都会对他进行拦截。别忘了,我们还有能征惯战的白银战士。”
说完,执政官抚了抚穆的头发,说:“所以你不用担心。”
穆最后忍不住说:“小心加隆。”
史昂神情严肃,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