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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荣耀、功绩以及美(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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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撒加带着白银战士们劫掠到的最华丽的绣袍,去了赫拉神庙。
他跪在天后面前,为惊扰瓦锡城向她致以歉意,接着表示,雅典人献给她的祭品和崇拜都不会比萨摩斯人差,因此她或许可以息怒了。
然后,撒加站在神庙的台阶上,向站在外面的战士们发布了命令。
他的话音结束之后,队列末尾起了波动。
萨摩斯人对雅典人避之唯恐不及,可队伍后面的士兵竟发现一个当地人偷偷摸摸躲在那里窥视,他们很快把他当成密探扭了起来。
一个身形佝偻、面色惨白的人被推到撒加前面,几缕头发挡在他眼睛前,使他看起来猥亵不堪。他惊恐地叫了起来:“我绝对不是密探!啊,更不是刺客!”
“这儿都是雅典人,你来干什么?”
“我……我没有恶意,只是好奇罢了。虽然我不是雅典人,但……但我是雅典人的朋友啊!”他仿佛非常恐惧,手里拿的瓦罐都抖抖索索摔到了地上,这样子惹得几个士兵笑了起来。
撒加被这一声破碎的声音吸引,略微一垂视线,心头猛地一跳。
碎成几块的瓦罐,依稀能看到上面的装饰画。土黄的颜料,在罐腹上画了一圈鸭子。这些鸭子围成一圈,看起来既呆又傻,愚蠢极了,不知是希腊何地的风格。
这是杰米尼家里的东西,以前经常被加隆用来装东西。
这发现令撒加立刻明白过来,但脸上却仍然是不动声色的骄矜。
“想做我们的朋友,呵。”撒加微笑,“你熟悉萨摩斯吗?”
“当然啦,”这个人神情天真地回答,“您随便问什么我都知道。”
“很好。”撒加一边转身离去,一边吩咐身边的士兵,“把这家伙带到我的居所来,我有话要问他。”
被当成密探的人不一会儿就出现在瓦锡富商两层的白石房子里,发出讶异的感叹。仆人们领他走到撒加跟前,为他安排好吃喝。这家伙嘟嘟囔囔地边吃边喝,直到杯盘都空了,仆人们也都退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撒加问。
“隆耐迪斯。”
“多少岁?”
“二十三。”
“对于这种任务来说,似乎小了一点儿。”
“呵呵,”隆耐迪斯声音尖细地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并不令人讨厌。“‘那个人’的朋友里,我已经是年纪比较大的一个了。事实上我们都很能干,你以后会看到的。”
“你们……是他的朋友?”撒加打量着这个怪物般的男人,就如审视加隆从他眼前消失的那三年。好奇,又略感不安,还有莫名的恐慌。
“告诉我,你会做什么呢?”
隆耐迪斯仍然尖尖细细地笑,过了好半晌,他突然说:“我见过你。”
“哦?”撒加目光沉沉,双手扶在榻椅把手上,身体前倾,那种独特的威压顿时透了出来。“在哪里?”
“在‘那个人’的眼睛里。”
撒加突然明白了,但感到不可思议。他怔了一下,惊讶地问隆耐迪斯:“你能看到人类的思想?”虽然是问句,语气却甚是笃定。
“是的。我的能力,就是看穿一个人的内心,然后将它粉碎。”隆耐迪斯笑得阴险欢畅。
“那么,你在他那里……看见过什么呢?”撒加说到那个“他”字时,总是带着迟滞,似乎这样说令他很不习惯。
“我说过,我看见过你。”隔着额发,隆耐迪斯挑起眼皮望向撒加。
撒加兼具日月之美。
他残暴又忧悒;尊贵又阴暗。
他的□□很完美,野蛮又霸道,强壮又坚定。那眼神却是悲怆的。
此刻他一身黑色长袍,一手支颐,叉开两腿。
或深或浅、或直或曲的褶皱,勾勒出他的肩膀、腰身、大腿。脚上踏着编织军靴,脚趾露了出来。
他看起来像一部雄伟血腥的史诗,其间却充斥着无数令人肠断的抒情段落。
“对,对了。我在他眼里看见的,就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你,一分一毫都不差。”隆耐迪斯摸着尖尖的下巴,若有所思。
有着海怪绰号的男人,说起这段经历时,仿佛瞬间陷入到什么无穷恐怖的回忆中。
撒加默默凝视隆耐迪斯惨白发青的脸,没有追问,同时却也打定主意,绝不容许对方从这话题中逃逸。
“那是两年多以前,在科夫岛上发生的事情。”
隆耐迪斯低声说。
科夫岛与伊奥尼亚隔着极窄的海峡,长久以来,被希腊人认为是蛮荒之地。
而它之所以出名,是因为两三年前那里发生过极可怕的瘟疫。
隆耐迪斯从小四处流浪,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外邦人。
而希腊,哪怕是科夫岛,也有仇视外邦人的恶习。风调雨顺的时节,隆耐迪斯走在街上都能汇聚厌恶的目光,更别提灾难降临的关口。
也许是外来人口总是给城市公民增添恐惧感,也许仅仅为了发泄怨恨、愤怒,科夫岛人用石头把他们全砸了出去。隆耐迪斯夹在其他几个倒霉鬼中间,头破血流地奔出了城,科夫岛人的咒骂、激狂的风声呼啸在耳畔。
隆耐迪斯其实并不害怕瘟疫,相比之下他更害怕旷野。
隆耐迪斯的眼睛拥有很神秘的能力,能越过对象,直接与另一双眼睛沟通。他可以对面前的眼睛提问,对方毫不知情,而他已得到答案。
隆耐迪斯一直为自己在他人那里发现的一切高兴,贪婪,愚蠢,残忍,怯懦,都能让他高兴。他知道自己很丑陋,并感到自己需要跟同样丑陋的人类在一起。
可是,这会儿再没有人跟他在一起了。
他不辨东西南北,拔腿乱跑,像个孤独的疯汉。
在城外跑了很久,渐渐地,没有人声,也没有了光亮。
天暗了下去,潮汐起落,无边的寂静笼罩天际。隆耐迪斯跑不动了,就一个人拖着步子在沙滩和灌木上走,任凭黑暗包围一切。生命如此寥廓,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想看到明早的太阳了。
可是,就在这时,隆耐迪斯突然发现不远的地方有火光。
“咦?”他走过去,在悬崖下面,初晤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明蓝的眼睛,罕见,独特。但这双眼睛却不对他说话,结果他只注意到那眼睑上覆着的睫毛很长,而且浓密。
“要吃东西吗?”
对方声音低沉,充满无意识的诱惑力,隆耐迪斯一下子吞了口水。
年轻男子把火上烤着的东西撕开,递了一半给他。很多骨头,隆耐迪斯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一天没吃东西,他可不想一晚上胃疼地睡不着。这肉吃起来味道很奇怪,骨头也出奇得软。隆耐迪斯把骨头和肉全部嚼光,然后随口问:“这是什么东西啊?”
年轻男子笑了,他舔了舔嘴唇。
他原是极英俊的男人,这笑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好吃么?”
“还……”隆耐迪斯回忆了一下,“还挺不错的。这是什么?”
“你运气很好,这里是科夫岛的野外悬崖。”四周灌木鬼影幢幢,隆耐迪斯打了个寒噤,英俊男子的声音让他毛骨悚然,他那长而浓密的眼睫似乎也变成了灌木丛。“科夫岛有着和斯巴达一样的习俗,父母认为羸弱的婴儿,会被扔下悬崖摔死……”他说着,突然发现隆耐迪斯弯下了腰,于是了然地笑起来,恶毒而顽固地凑了过去,说:“咦,你怎么了?”
隆耐迪斯趴下呕吐了好半天。
等他不再恶心得发抖,仰面朝天躺了好久。刚睁开眼睛,却又听见那可怕的声音。
“闲着也很无聊,不如跟我一起干活。”
“干……干什么?”
“这里没有水,你不打算渴死吧?”
第一次有人主动要和隆耐迪斯一起做事情,这让他感觉很怪异。虽然,加隆也只不过需要他跟着挖井罢了。
于是,两个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的男人就跪在地上用手和石片、木条掘水。为了不那么干渴,他们选择在晚上挖。两天过去,什么也没有。比这更糟的是,他们发现泥巴下是坚硬无比的岩石。
到了第三天,两个人都动不了了。
泥土带着海盐的咸涩,太阳毒辣无比。
躺在地上等死的时候,隆耐迪斯突然对这个马上要和自己一起死掉的人感到好奇。他不丑陋,但能让隆耐迪斯有亲近感。
花了最后一点儿口水,隆耐迪斯问:“你是哪里人?”
“和你一样,我没有故乡。” 对方好像早已看透了他,“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吧?”
再后来,他们都说不出话了。
死亡很恐怖。但是,那时真正让隆耐迪斯觉得恐怖的,是加隆突然变得温柔顺从的神情。是因为死吗?死亡对他来说,竟是这么温柔迷人的事情吗?
可是不久之后他知道,那时加隆想到的并不是死亡。
“其实我很想回雅典。”
隆耐迪斯觉得这应该是遗言了。
可是这天晚上海上刮起了黑风。
雷鸣和闪电在空中接连交替,雨水落下的时候,两个人明白,原来人生还没有到终局的时候。到了暴雨止歇时,脱下的衣服,挖出的石坑都蓄满了水。
“瘟疫到底有什么可怕呢?”隆耐迪斯茫然而疲惫地甩着湿透的额发,“丑陋地活着和丑陋地死去,区别真的很大吗?”
“很大,”他听见身边年轻英俊的男子声音柔和地说,“活着和死去,区别非常大。”
然后,加隆朝他转过眼睛。
那对明蓝的眸子,在一刹那间,令人眩晕、令人战栗。
有什么透过无穷的时光和空间,在对隆耐迪斯说话,声音简直振聋发聩。那样透亮的眼底,有什么深深压抑的东西终于袒露,激烈得撕心裂肺、粉身碎骨。
那是一张与加隆极相似的脸,但那绝不是加隆。
半个月之后,一艘船开到岸边。一个浅紫红色眼睛的少年跳下甲板,带着焦急而恍然地神色四处寻找。再后来,他拥抱住了加隆,领着隆耐迪斯上了船。晚上隆耐迪斯听见苏兰特和加隆大吵一架,两人互相威胁要杀了对方,大概是为了这一次的遇险。后来苏兰特摔了门,加隆抱着胳膊冷笑。
从此以后,加隆永远都是一副恶毒、镇定的样子,他再也没有提起过雅典。
跟他们在一起几年,隆耐迪斯逐渐明白了两件事。
活着很重要。
为他们中任何一个而死,都是值得的。
“我想,他那时唯一的想法,也许只是回到你身边。”
午后的萨摩斯,沉浸在劫后的虚弱和慵懒之中。
讲完这段故事,隆耐迪斯觉得浑身虚脱。
撒加一直静静听着,没有多少表情,听到最后的这句话,却突然站了起来。
撒加背对着隆耐迪斯,站了一会儿,然后有意地岔开了话题。
“你已经见过艾俄罗斯了,对吗?”
“见过,那是个英勇坚定的贵族。”
“你有可能帮我收服他吗?”
“不,关于他你没有选择。那个人永远不会投靠你的。他的内心,非常非常强大。没有犹豫,没有缺憾。我找不到攻击点。”
撒加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他许久没有再说话,留给隆耐迪斯一个雕像般的侧影。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撒加说着转身,慢慢摊开两手,做了一个毫不设防的姿势。“隆耐迪斯,你能看见我吗?”
隆耐迪斯静静地望了撒加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撒加似乎倒也并不介意他的回答,只是低声说:“你走吧。”
隆耐迪斯向外走去,他刚才说了谎。
撒加的眼睛里有一片奇特的景象,那是难以形容的、崇高的光。一切都笼罩在其中,极致的实在,还有极致的虚无。
隆耐迪斯想了想,然后明白过来。
他知道,那意味着荣耀、功绩,以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