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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从黄金时代到大西岛(2) ...

  •   正午的太阳光晒得人脸上发疼,卡妙捂着脑袋呻吟了一声,宿醉对他来说是新奇得不能再新奇的事。
      他揉了很久眼睛,接着用钝痛得要裂开的头思索着昨晚发生了什么,双目逡巡。
      啊,这是杰米尼家!
      没错,这没什么奇怪。昨晚看完戏,加隆拧起他和米罗就走。卡妙可不愿意跟着加隆,但他偏偏又习惯了和米罗在一起。就这样,糊里糊涂进了贼窝,接着,目瞪口呆看着加隆和米罗互灌。
      卡妙气坏了,他从不知道米罗是酒鬼!然而不等他发火,米罗这家伙竟灌到了他头上来了!“我不喝!”卡妙吼,“说不喝就不喝!”
      米罗怎么威胁诱骗都没有用,最后加隆一句话解决了问题。他跳起来走到卡妙跟前,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问:“你是男人吗?”
      结果就是卡妙把那整一瓶子酒全喝光了。
      加隆是个混蛋!是个雷劈的混蛋!
      卡妙想着,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他转过头,想找两个罪魁祸首算隔夜账,可这一看之下,差点被骇倒在地。

      加隆正抱着米罗躺在宽大的榻椅上,脑袋深深埋在米罗蓝色的长发中。
      他眉宇依稀带着酒意,修长的腰身半隐半露,浅褐的肌肤衬着米白的长袍,一条结实的胳膊搂在米罗脖颈上,另一条胳膊搭在米罗光裸的背上,右脚差一点儿垂到地面,看起来颇有几分暧昧情色。
      米罗睡得很不踏实,合起的眼睑被窗外涌进的阳光照射得微微跳动,嘴唇不满地撇着,仿佛立刻就要嘟囔着说出什么话来。
      天啊,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男人抱着男人睡觉?
      卡妙愣了一下,然后立刻为自己恶心的想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咦?”米罗醒过来了,也开始揉眼。
      加隆也醒了,但他伸了个懒腰,又闭上眼睛,把胳膊搭米罗身上,似乎抱得非常舒服,不怎么舍得放开。两个男人胳膊腿互相蹭来蹭去,状况好不诡异。等米罗从楞楞的状态中回过神,立刻怒了,一脚踹向加隆。只听“砰”一声,加隆被他蹬得跪倒在地上。也难怪,米罗这一脚力道大得几乎连石椅也要被踹翻。
      “你就这样招待人吗?连张床都不给!我浑身骨头都疼!”
      “椅子太硬了。”加隆懒洋洋爬起来,“不过说起来,我倒是一点儿也不疼。”
      米罗涨红了脸,怒瞪加隆,暗暗咬牙。很好,竟敢拿我当靠垫。哼,你的皮看起来相当厚,扒了当地毯一定不错。

      把两个瞪着眼叫嚷的年轻族长踹出门之后,加隆朝窗外探了探头。
      天幕下,有什么奇异的色泽,有什么独特的气息。
      视线所及,加隆的心滞了一下,懒散的神情倏地消失,如同被风吹散。
      萨摩斯玫瑰,触碰都会使它们受伤。
      此时,费尽心力,从那遥远的岛屿、海的另一边,来到雅典,来到他的面前。
      “这是什么花?”
      “大人,这是萨摩斯岛的野玫瑰。”商人说。
      “多少钱?”
      “您知道,很贵的……”
      加隆笑了,扔下几枚德拉马克给他。

      残留的清香,被那双手抚过的痕迹,花瓣上被拮去汁液的透明。
      那么远,那么近。思念是牢笼。距离成了一种禁锢。
      不愿再在狭窄的房子里坐下去,呼吸不畅。

      加隆遏制不住脚步,一直一直走到海边,举目眺望。
      沙滩湿湿漉漉,风将浪掀起又压碎。
      天边是浓烈的云霞,艳丽得好像世界末日。

      史昂给童虎的信反复写了好几遍,最后只剩下一个神谕般模棱两可的句子。
      “我们将阻止历史重演。”
      真正的战士,失败意味着死。而真正的政治家,未谋成,先谋败。
      史昂把他最有威力的武器,藏在了最隐蔽的地方。
      那就是雅典北面的麦加拉——雅典在北方最重要的盟国。

      夜里,穆带着史昂派给他的跟班,骑马飞奔出城。
      月色凄离,他淡紫的长发笼在斗篷下,被风吹得羽毛绒般轻飘不定。回望雅典城墙,穆觉得自己的心冷得像冰一样,既没有搏动,也没有热量。让史昂受威胁,让自己如此仓皇失措……撒加,杰米尼,这一切我一定会好好还给你的!
      穆咬着牙一踹马腹,一路飞奔,希望在天亮之前赶到麦加拉。
      但是,没过多久,他惊讶地勒住了马。
      不远处传来马蹄声,铁钉在凹凸不平的石路敲击不绝,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
      穆暗暗握住手中的刀,眼神变得沉暗。

      等看清马上的人,穆大吃一惊。
      “沙加!”
      沙加也刹住了马。
      “穆,”他扬起下巴,“你去哪里?”
      沙加的态度一向是这样,即使对史昂也不例外,但穆今晚心情不好,于是语气温和神态从容地反问:“我需要向你汇报?”
      “不。”沙加冷下脸。
      他□□的马微微晃着身体,长长的发便也随之轻摆,金丝般冷硬,却被覆上了月光的银色光华。沙加勒转马头,准备离开,他身后几个披着斗篷的男子紧紧跟上。夜雾安静地弥漫开去,荒草簇簇地生长,一切被神灵赋予了生命,却匍匐不动。

      “站住!”眼看这一行人骑马上坡,穆突然喊了一声。
      他盯着最后那个披斗篷的男子观察了好一会儿了,这时,突然转头问:“沙加,你的随从,真的都是助祭吗?”
      “我需要向你汇报?”沙加顿住马,冷冷地反问。
      “不,不。”穆微笑起来,他越发觉得蹊跷。可是,转念一想,自己使命在身,对方人多势众,撕破脸绝无好处,于是说:“随口问问而已,何必紧张呢。你先走吧。”
      沙加仍是朝他扬着下巴,那样子好像在说,我看你玩什么花样。
      穆不由加深了笑意。
      等沙加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穆对身后的跟班说:“你不用跟着我了。回去报告史昂。”
      “可是……”
      “回去!”穆转过头,脸色沉了下去。跟班浑身都发抖了,他突然看见穆那淡紫色眸子里纯净而恐怖的色泽。那像史昂,又像月神的箭芒。

      跟班骑马赶回阿瑞斯家时,史昂正在火把下看军报。
      “少爷要我回来报告您,沙加夜里带着随从出雅典城,其中一个年轻人以前从未见过,似乎并不是他的助祭。少爷说请您小心沙加,他这个时候要求去德尔菲,恐怕别有用心。”
      史昂面色不动地说:“下去吧。”说完他又低头看军报。
      史昂根本没把穆的这个警告放在心上,他从不相信沙加会倒向撒加那一边。原因非常简单。无论对沙加来说,还是对维吉尔家族来说,史昂给予他们的,已经是极限了。沙加不可能当僭主,也不可能当执政官,作为现任雅典公共祭坛掌管圣火的祭司,他地位崇高,没有任何理由感到不满。而且,毫无疑问,被史昂统治要比被撒加统治令人愉快得多。
      帮助撒加,沙加得不到任何好处,他才不会做这种蠢事。
      沙加要求去德尔菲,一定是真的去求神谕的。

      史昂这时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一边用指甲在地图上划来划去,一边在心里盘算。
      萨摩斯传来的军报令史昂满腔怒火。“鬼才相信这是艾俄罗斯自己的主意,一定是撒加嗾使他这样做的!我早就告诉过艾俄罗斯,无论如何,不要把贵族步兵的营地和平民海军混在一起!可他呢?他难道真不明白吗?过不了多久,雅典白银战士的军营里,就会像野蛮人一样充满军妓和酒!”
      夜深了,火把黯淡了下去,史昂呢喃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我了解撒加,他的一切行动都取决于速度和进攻。但这也是他的弱点,他太刚愎自用,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史昂自言自语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周围静得出奇,不由奇怪。“……穆?”
      空空荡荡的房间,石壁矗立,有隐约回音。
      史昂醒悟过来,抚上了自己的前额。

      清晨。阳关铺满麦加拉的土地,葡萄和油橄榄生长在平原上,透着浴血的丰饶。科林斯湾上的海风吹来,大地漾起金色和绿色的波浪。历史上,科林斯是第一批建立僭主的城邦,它西南边的西库翁与东北边的麦加拉,也曾因那些手握强权、暴戾凶残的雄主们的存在而称霸希腊。
      但那全是过往了。如今的麦加拉的王座上坐着一个僭主的子孙,却已减损了一切光芒,沦为雅典的一个毫不起眼的附庸。这是一片丰饶的土地,盘踞其上的却是智力残障、精神萎靡的年轻的王,对内靠外国雇佣兵镇压,对外靠谄媚雅典获取保护。
      这就是僭主们留给麦加拉的遗产。

      而雅典,上一代的杰米尼家僭主覆亡、黄金家族统治的前五年,曾被称为“黄金时代”。穆还记得,他第一次听见童虎和史昂的谈话,就是在那个“黄金时代”的开端。至今印象不灭,那时,他们在讨论杰米尼后代的生死。
      “你可以把那两个孩子作为贵重的祭品,献给女神。”童虎站在帕拉斯神像下。
      这绝非为了报复,只是遵从惯例而已。
      被牢牢绑缚的杰米尼兄弟被士兵们揪着头发粗暴地按在地上,他们那样美貌,虽然只是孩子。作为祭品杀掉,实在令人不忍,哪怕献给雅典娜。两柄刀子在后颈上按了很久,史昂沉吟着。这两个孩子,究竟是杀掉,还是让他们活着?
      “决定好了吗?”那个弟弟突然抬起明蓝的眼睛注视史昂,“不会杀人的话,让我们自己来好了。”

      很多年后,穆回忆起加隆的目光,终于明白为什么史昂没有杀那两兄弟。
      那双明蓝的眼睛,冷嘲热讽,傲慢决绝,是真正的世袭大贵族的特征——从不同情别人,更不同情自己。史昂就是看到这特征,而突生感喟的吧。或许杰米尼这两兄弟,会成为雅典贵族中的中流砥柱也说不定。
      穆在其中看到的,却是更危险的东西。
      这目光显示,它们的主人习惯在亲人朋友的尸体中间醒来,习惯流血暴乱,习惯围捕猎杀,习惯被众口诋毁,习惯看到世界被摧残被践踏。
      可惜穆那时年幼得没有资格给史昂提建议,他听见童虎说:“那么最好他们也彼此厌恶,就像他们的前代一样。雅典的前代杰米尼僭主要不是被他的亲弟弟杀死,恐怕我们这会儿还在海岛上流浪呢。”
      “我倒更希望他们相亲相爱,谁也离不开谁。”史昂说,“这样我至少可以扣下其中一个当人质。”

      史昂和童虎经常共同处理雅典事务。大约一年之后,童虎突然就不见了。
      “他死了。”史昂告诉穆,“再也不会回来了。”
      穆望着史昂,他想知道是不是老师杀了童虎。如果是,他希望老师告诉自己。可是史昂的眼睛纯净得像是透明,什么也没有透露。

      按捺下纷涌的回忆,穆牵着马,趁着晨光走在麦加拉狭窄的街道上。汗流浃背的人群在窄窄的路上拥挤,大蒜和酸酒的臭气中人欲呕。木头的小屋子塌了半边墙一样歪歪扭扭,掀门进去后,又是一股腐烂菜肉的味道。
      一个身上流淌着最高贵最古老家族血液的黄金贵族,竟蛰伏在如此令人恶心的房间里,漫漫度过衰朽的岁月。
      楼梯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吱吱嘎嘎地挫着穆的神经。

      童虎站在楼梯上凝视穆,时光的长河冲刷着记忆,过往湍急,都变成了神话。
      “你终于来了,终于来了。”童虎的眼睛似乎睁不开了,他比史昂老迈得多。“我等你们已经等得撑不下去了。啊,史昂他怎么就不明白,再廉价的灯,也是需要添油的。”
      童虎依然记得穆,但他的眼神穿过了穆,直去到洁白庄严的雅典城。
      这位黄金贵族虽然身在麦加拉,却是为雅典而活的。
      “童虎大人,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一定对史昂大人的情报网非常了解,我想问的是,希腊有什么地方,是史昂大人的情报网覆盖不到的。”
      童虎不假思索,很快地说:“有三个地方。第一是斯巴达。”
      “这不奇怪。”穆略感放心,轻轻挥手说。
      “第二是传说中的波塞东尼亚城。”
      “这也不奇怪,那本是个玄虚的地方。”
      “第三,是德尔菲。”
      穆不再开口,他沉默了。直到童虎目光变得诧异,他才伸手探进衣内,取出了史昂的信。

      沙加傍晚赶到圣城德尔菲,万株橄榄树在风中簌簌作响,叶片被落霞染成紫红。
      走进神庙,一个随从掀开斗篷,露出一双浅紫红的眼睛。他是被穆盯上过的苏兰特。
      “我们似乎到得太早了。”沙加说。
      “是啊。”苏兰特笑了笑。
      “我希望你的钱不会拖沓,我不想在这里呆得太久。”
      “请放心,明天就可以起运。”
      “很好。”

      永不熄灭的圣火在祭坛中燃烧,夜里便成了光明的来源。
      阿波罗神殿的神官引着两个人,向沙加和苏兰特走来。走在前面的人面容严肃,他才是沙加真正的助祭。而后面的那个,是原已经“死”在萨摩斯军营中的德里密。
      “潘多拉的盒子,你带来了吗?”沙加问。
      “是的,大人。”
      德里密不敢抬头望沙加的面庞,但他顷刻知道,一直以来为撒加监视自己的究竟是谁。是一个黄金贵族,这他已隐约猜到。但,是维吉尔家族族长、公共祭坛掌管圣火的大祭司沙加,无论如何没有料到。这发现令德里密两腿发软。他情不自禁地想:由撒加来拥有雅典,难道这真的是神的旨意吗?

      关于盒子的说法,一语双关。它既是一个暗号,又意味着一个真实的东西。
      德里密取出盒子,拿出里面的东西。沙加仔细看了一会儿羊皮纸上画着的符号。圆形、菱形、方形分别代表了重装步兵、骑兵、轻步兵。
      “撒加为什么排出这样的兵力?”沙加凝神思索片刻。
      “这,这是大人的命令,我只是执行而已。”
      沙加转向苏兰特。“那么,苏兰特,你的钱明天就从波塞东尼亚城开始往这里运。”
      苏兰特点点头。
      沙加命令德里密:“而你,钱一到这里,便去招募雇佣军。”
      德里密声音沉沉地回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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