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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爱是神圣的疯狂(4) ...

  •   吃完了早餐,他终于听到一个令他开心的消息。
      他尽快来到议事会,和修罗一起接见了传说中富可敌国的伯罗奔尼撒商人。
      “朱利安大人,是你吗?”
      被称为“朱利安”的少年点了点头。
      他眉目秀丽,唇角微挑,带着点儿玩世不恭的神气,却又有着奇特的君王般的威严。
      “我很高兴见到你,执政官大人。”
      双方说了一阵客套话,然后开始了正题。

      “我不知道雅典能做什么有益于您的事。如果有,请您直截了当地开口。”撒加微笑着说,两手叠在膝上,仿佛一个慷慨仁慈而权力无限的大贵族。
      朱利安想了想,说:“我今年十六岁,执政官大人。你知道为什么一个十六岁的男人,会掌握整个索罗家族的庞大帝国吗?要知道,我们家的收入,一度堪比波斯一国的税收,照理这不是像我这样年纪的年轻人所应该负担的。”
      撒加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自己正在认真听。
      “我的父亲曾经被称为全世界最富有的平民,他靠银矿发迹,掌握了整个西方海域,财产之多仅次于波斯的国王。两年前,斯巴达人为了和敌邦争夺领土,经过我们的家乡阿尔戈斯。我的父亲为他们准备了丰厚的军资,以讨他们的欢心。可是,斯巴达国王不知为什么突发奇想,威逼我的哥哥参加他们的军队。我父亲拒绝了,国王便命令军人杀了我哥哥。我父亲受到沉重无比的打击,他一直深爱我的哥哥。他的心碎了,一年之后他就死了。”

      说到这里,朱利安冷笑起来,说:“斯巴达人无法用金钱遏制。”撒加心头一动,朱利安微微向前倾身,说:“要遏制他们,只有靠刀剑,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你准备资助我们,首先夺回科林斯湾,以方便你在那里的生意,对吗?”
      “那要看你能为我做什么了。”
      撒加仔细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应该明白,在这个世界,有财产却没有保护它的力量,那只能给自己招来灾祸。你需要的是权力,是政权,是操控一个国家。”
      “索罗家族没有这样的政治基础,我也并不觉得自己能成为一个成功的政客。”朱利安皱起眉说,“挣钱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

      撒加抬起两手,说:“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想法是,以后我们应该把麦加拉那个傻瓜僭主拽下来,由你去占有整个麦加拉。然后我们再集结那里所有盟邦的力量,逼走斯巴达人,重新把科林斯湾控制在手中。那里是希腊的黄金海域,一旦失去它,未来你和雅典都会一无所有。我会像史昂一样,派出雇佣军为麦加拉的僭主服务。这些雇佣军由我亲自训练,由你发饷,由你挑选军官。当然了,指挥官也可以由你选择,只要是雅典人就行。我只希望,那会是一个我们两人都信任的人。”
      当初指挥官的那个位置上,坐的就是史昂最信任的童虎。
      朱利安仰起头,也思考了一会儿。
      “你知道,执政官大人,我通常很难相信过于美好的期许。”
      “麦加拉是雅典的最重要的门户,也是雅典最重要的盟邦之一。相信我,我远比你更在意它的安全。”

      朱利安在送上门的“麦加拉僭主”和原本的“阿尔戈斯富商”之间权衡了一下,突然又开口了,说:“其实我来找你还有一个原因。”
      “哦?”
      “我和你弟弟做过生意。”
      撒加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手握紧了椅子扶手。朱利安轻佻地笑了笑,说:“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是不是可以把你的弟弟也放进‘双方都信任’的人里进行选择呢?”
      撒加沉默了。
      “不行吗?”朱利安好奇地问。

      这一天,加隆依然一个人在海岸边徜徉。
      拉达曼提斯已经离开了。
      加隆甚至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走的,他沉浸在一些稀奇古怪的思想里,对外界的打扰很不耐烦。
      他无法安睡。
      每个夜晚,在幽暗的原野上,都有奇怪的战斗声打破夜空的宁静:其中有金属撞击的铮铮声、箭簇飞动的嘶嘶声、喊杀声、脚步声和尖叫声。

      这天晚上他也趁着夜色离开了海岸,走了几天,他来到麦加拉附近。
      再往北面,就彻底离开了雅典的所有势力范围。
      加隆四面张望,不愿回想过去,但也看不见未来。
      他来到一片农田边,想要找个歇宿的地方,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远处有几个人在原野上行走。
      加隆觉得这一幕有某种奇特之处,他慢慢走过去,远望着这几个人。
      他们衣衫褴褛,坐到地上,开始吃喝,活像最可怜的乞丐。可是他们长得彪悍强壮,有结实的肌肉和森冷的神情,让人一望而知是职业军人。

      加隆走到一个农舍外,他看见一个少女从门口出来,似乎是要倾倒什么东西。
      “那几个人是怎么回事?你认识他们吗?”
      少女受了惊吓似的,有些畏怯地看了看加隆,摇头说:“不,我不认识他们。”
      她想要走回屋里,但加隆说:“等等。你能过去跟他们搭个话吗?问问他们从哪里来?试试吧,就说你想卖吃的给他们。”
      女孩子使劲摇头,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这样的晚上,在家门口和一个装束奇怪的年轻男子说话就很不明智了。再去和几个陌生男人搭话,对她来说就简直是发疯了。
      “我会付钱给你。”加隆哄她说,其实他根本没有钱。
      女孩子还是使劲摇头。她还想往门里跑,可加隆拽住了她的胳膊。
      “如果他们敢欺负你,我会保护你。”加隆握着她的胳膊,保证说,他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用。可是少女听见这话,好奇地瞧了瞧他,突然不再恐慌。她终于开口了,怯生生地说:“我……我这就过去。请您放开我。”

      她真的走过去了,加隆找了个地方躲起来。等她回来,差点儿没找到加隆。
      可是他低声叫她,她看到他眼睛的时候,心沉沉地颤动了一下,飞快地跑了过去。
      “他们是斯巴达人,是从西边来的。我听到他们说起……”少女仔细回忆了一下,才确定是那个词。“地峡。”
      她说完,态度不再畏怯。她看了看加隆,又低下头,轻声说:“您需要什么吃的吗?您不用付钱。”
      原来她早就知道他在撒谎。
      加隆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软金般的头发,说:“谢谢你。再见。”
      然后他转身走了。

      加隆一边走一边思索,他很快明白过来:斯巴达人是想要打通地峡。
      从伯罗奔尼撒到麦加拉,本来是有陆路连通的,这条狭窄的道路就名为“地峡”。几十年前,波斯人进犯希腊,为了阻断他们的前进脚步,斯巴达人彻底毁掉了地峡,用荆棘、沟渠、乱石淹没了这条路。
      可是,此举付出的代价是,斯巴达人未来想要来到麦加拉或者雅典,也无法再通过地峡,而必须通过海路。
      经历这一次的海战失利,米诺斯他们一定下定了决心,要维持一条直通雅典的陆路。
      所以他们派人勘察这条道路的损毁。如果可能,他们会修复它。

      麦加拉不仅是雅典在西北方向最重要的盟邦,而且是防卫雅典的第一道陆地屏障。
      现在,和平条约已经被双方共同弃置。
      撒加正在为他的战利品得意,米诺斯那边也一样,他们都尝到了甜头,绝不会就此罢休的。
      一旦再次开战,未来的麦加拉,说不定就会是决战场。

      加隆一路向北走去,直到最后的农田也消失了。
      无尽的原野,夏日的风暴还在继续,满月让潮水越发汹涌。
      加隆停下了脚步,他紧紧握住拳头,像是要下什么决心。
      可是,很久他都没有继续往前走,晦暗无光的满月照在他头上,枭声起伏。
      那阴沉沉的巨大天体,仿佛随时都能砸落在地,溅起遍地碎片灰烬,将人类全部吞进光球和暗裂里。
      加隆背对雅典,站立了很久很久。

      这天晚上,阿布罗迪不等撒加的命令,就主动去了杰米尼家。
      他知道经过白天和朱利安的见面,如果他不去见撒加,撒加又会发怒的。
      结果,尽管他去得并不算晚,但撒加已经在生气了。
      “大人,大人,您直接告诉我您的决定就好了。”阿布罗迪制止他说,“很明显朱利安希望加隆来做这个中间人,您呢?您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撒加欲言又止,他无法解释。

      事实上,驱逐加隆那天,他是非常清醒理智的,他完全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雅典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撒加。
      它与加隆无关。
      他要让加隆深刻地明白这一点。
      到他们有分歧的时候,加隆必须向他让步。

      撒加清楚地知道加隆的想法,甚至比加隆自己知道得还要深,但是他根本不担心加隆一去就不回来。
      就像他告诉阿布罗迪的一样,加隆一定会回来的。
      那不过是迟早的事,他会回来,而且会向自己低头。
      撒加明白这一点,异常笃定,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叫他弟弟滚。
      他确定他会回来。只是,不知为什么,那天在穆家里的时候,撒加竟会突然希望,加隆真的再也不回来了。他希望他不回来了。
      这念头仅仅升起了一瞬。

      其实,这么久没有听到任何消息,撒加未尝不感觉挫败。
      他的心肠前所未有的冷酷和坚硬。他绝不打算让步,也绝不准备主动派人去找加隆。
      可是眼下的局面又该怎样解决?
      事实上根本不用朱利安提起,今天撒加自己在向朱利安讲到麦加拉的雇佣兵指挥官时,心里下意识地就已经想到要让加隆来坐这个位置。无论从哪个角度讲,他都最合适。那么,该怎么办?
      要求朱利安等待答复?天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主动去恳求加隆?不。

      撒加神情忧郁,仿佛陷入了极深的考量和极艰难的抉择中。
      “您在想什么呢?”阿布罗迪左看右瞧地打量撒加,“很恼怒吗?因为想要再次利用他,不得不先向他低头?还是很高兴呢?您终于找到理由主动求他回来了?”
      “别说了!”
      撒加动怒了,但阿布罗迪只是耸了耸肩,就继续说:“您打算怎么办呢?”
      撒加没有回答,只是用犹豫叵测的目光望着他。于是,阿布罗迪又逼问了一遍:“告诉我您打算怎么办吧。”

      撒加连夜召唤了米罗,米罗听说自己的任务,不免愕然。
      “可是,您刚刚驱逐了他没多久。”
      “叫他回来。他会的。”
      “如果他不肯,我应该怎么应对?您知道您的弟弟性格很倔强。”
      “就说我求他好了!”撒加脸上终于出现了怒意。“就说我求他!”
      听到这句话,米罗行了个礼,向外走去。

      可是,米罗还没走出多远,一小队军人冲到了他面前。
      “大人,出了些情况,请您务必来看看!”
      “我没有时间,你们请示别人处理。”米罗无心下马,他很急,因为撒加催得很急。
      “可您必须亲自来看看。”这个军人拦住他。
      看起来大家都有十万火急的公务。看着这军人慌得跳脚的样子,米罗无奈地想,最后他纵马朝这军人指的方向奔去。

      然后他万分庆幸自己回来看了一眼,因为他在那群士兵中间看见了加隆。
      加隆站在那儿,马匹被夺走了。他大概是一路狂奔回来的,样子几乎像个乞丐。
      米罗一眼认出那是加隆,虽然他完全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孔。
      他冲过去跳下马,隐约听见加隆向军人们解释着什么。
      “跟我来。”米罗说着,命令雇佣兵把马匹还给加隆。
      两人在夜里驰马而奔,浓重的夜雾堵塞着空气。
      “撒加跟雇佣兵们宣布过严禁我进城吗?”加隆突然问。
      “不。”米罗耸肩说,“事实上他刚刚才命令我去找你回来。他说他求你回来。”

      加隆没说话,他半低着头,似乎在思考这有几分可能性。
      “你不用这么安慰我的,”加隆说,“我知道这不可能。”
      米罗感到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加隆不该是这样的傻瓜。
      他们很快到了杰米尼家。米罗几乎想拦住加隆,让他清醒一点儿再去见撒加。
      可是加隆的神情显得那么平静,那么镇定,如果米罗敢阻拦他,他也许会给米罗一个鄙视的眼神,又说不定会像酒鬼一样边吼“我没醉”边揍米罗一顿。
      “你进去吧,记得告诉执政官我任务已经完成了。”

      穿过一排排廊柱,看不到尽头。
      撒加已经听说他弟弟回到雅典,他立刻穿上袍子就想走出去。
      可是加隆已经走进屋子来了。
      他低着头,头发很乱,覆盖了他的眼睛。
      他听见了撒加的脚步声,于是站住不动了。

      撒加吸了口气,一只手拽住加隆手腕,另一只手不容抗拒地撩开加隆额前的头发。
      瞬间像一把刀扎在心里,撒加那稳稳拿起过黄金剑的手发抖了。
      他知道史昂的诅咒已经生效了,顿时只能石像一般呆立不动。
      那双明蓝的眼睛。
      深不可测的悲哀,比海底还要深。无可挽救的颓废,像荒草秽乱的坟冢。
      那是酒精的毒,那是情爱的沦落与被践踏,撒加不敢相信这是他弟弟的眼睛。
      可加隆偏了偏头,头发重又落了下来。
      于是那双痛苦的明蓝眼睛一晃而去,撒加甚至不敢再回忆一遍它们的模样。

      “你回来了?”
      “是。”
      四周充满晦涩的气氛,幽闭可怕而又漫无边际。
      疯狂而无度的情绪在冲突。
      撒加难以自抑地伸出手。
      他想要紧抱加隆,但是加隆推开了他。
      加隆从来没有推开过他,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撒加,其实我是一个很容易堕落的人,我很容易就失去方向。我不想就这样堕落放纵到死,所以我不想离开你。”加隆说着,突然曲下一个膝盖,跪在地上,两只手都撑在地上,就好像面前站着一个神。
      这是一个起誓的姿势,他低下头,朝着雅典娜神庙的方向。“雅典的统治者,巴塞勒斯,我最重要的哥哥。我向您道歉。今后我会听您的话,服从您的命令。一切由您的意志统治。您有权惩罚任何不顺从者。”

      撒加站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目的实现,可那感觉却像是突然一脚踏空,生生落下了悬崖。
      他听见加隆还在说话,耳畔呼啸的却是无止境坠落的风声。
      他弟弟的声音很不真实。
      “是我错了。”
      加隆肩膀微微颤抖,他终于固执地抬起眼睛凝视撒加。
      “我不该忤逆您,也不该离开您。”

      仿佛有一块烧得红亮的金属,在心口狠命地烙,最后将那颗心烧得血肉模糊。
      撒加感到无边无际的恐惧,这恐惧吞没了他,让他无法说话,也无力动弹。这恐惧比他过去害怕默默无闻终此一生还要更甚。他怕加隆已经不爱他了。
      他真正地恐惧了。
      他说:“对不起。”
      加隆垂下头,似乎并不想听见这句话。
      那根弦越崩越紧,紧到就要断裂。撒加的呼吸越来越沉重,逼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他拼命地伸手去抓住加隆,用上了不可能被任何人推开的力量。

      他需要抓住他,他需要拖住他,哪怕由此而令对方也丧命。他想要撕碎加隆,再拼合起来,把他全部填补到自己身上,这样才能真正充实和完整。他抱住了加隆的肩膀,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释然半分。
      撒加用的力气太大,加隆没法站稳,巨大的冲力让两个人踉跄几步向下倒去。
      天地都在旋转,他们一起向悬崖下摔落……
      有一条黑色幽闭的秘密通道,从山顶延续到崖脚,他们便顺着这密道一起跌进万丈深渊,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看见。加隆比自己更先跌落,他死的时候,是死在他粉碎的骨肉上。

      撒加回忆起了过去。
      确切地说,他想起了过去的加隆。
      加隆那么美,那么强健而聪明。他永远精力旺盛,永远兴致勃勃。如果他不是自己的弟弟,如果他没有自己这样的哥哥,他的人生是不是会比现在强上百倍。他会被万人所爱,他会是神的宠儿。他几乎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一切,然后再得意洋洋地将整个世界抛诸脑后。
      他那么爱他,可是他却从来没有珍惜过他。
      彻底失去的恐慌和受到谴责的无助,让撒加抱住对方开始说话。

      “我爱你,加隆。”撒加说,“只有你。”
      他说着以前从来没有对加隆说过的话。
      他第一次占有加隆的时候,也不曾说过的话。
      可是,加隆还会想听这句话么?
      靠在撒加胸口的头埋得更低,手却毫不犹豫搂上了他的脖颈。
      仿佛受了什么巨大的委屈说不出来,那手指却软软地抓了起来。

      闭上眼,不去思索世界,也不去张望未来。在这里,在深渊最深处,悬崖最底部。
      他粉碎的骨肉依然拥抱了他。

      他们抱在一起,躺在冰冷的石砖上,没有力气,只剩呼吸。
      没有情X,只是爱。仅仅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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