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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爱是神圣的疯狂(3) ...

  •   穆几乎顿住脚步。撒加这句话简直太恶毒了,他竟然是要把失去科林斯湾的帐完全算在穆的头上,并且要求他赔偿损失。分明是他自己挟私报复,来没收阿瑞斯家族的财产,却被他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穆气得要命,却也只能咬着牙忍了。想象一下这是一个强盗把你扣成了人质,你是情愿付赎金,还是付性命?
      他领着撒加来到安静的屋子里,问:“您需要多少?”
      撒加笑而不答,穆只能翻出账目,全部拿给他看。
      撒加仔细看了看,说:“你每个月借一百金泰伦给我,行吗?等金库里的钱能周转过来的时候,我立刻就还你,我发誓。”
      这是个很文雅的强盗,要赎金的时候还告诉你他会还给你的。

      好在穆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没有被这数字骇倒,可他的脸也瞬间白了。诚如沙加所说,撒加准备夺走他的一切。而他,如果还有一点点理智,就应该立刻屈服。
      穆点了点头,说:“没有问题,大人。”
      “那就太好了,别的地方我可实在筹不到钱了。”
      穆暗哂了一番,他知道撒加的性格,即使没叛变之前,他也是最喜欢人前哭穷的。
      撒加合起账目,握住穆的手臂,微笑说:“好久没来过这儿了。来,陪我走走。”

      穆愣着还没动,撒加自己倒向庭院里走过去了。
      这儿被柱廊环绕着,地上铺满了柔和的光线。柱底和水池的装饰雕刻都泛黄了。
      股股清水从大理石台上落下,半个院子都成了水雾蒙蒙的神秘之境。
      “我记得那棵树是十多年前执政官亲手栽的。”
      “是啊,没错。”穆想:他竟然有脸在这儿提史昂!
      “你该把花园剪一剪,树枝长得太厉害了。”
      “还没来得及。”
      穆觉得眼下这情况荒诞极了,他竟然在和杀害史昂的凶手讨论修剪花园?
      他看了看撒加,又想,这简直就好像是一头猛兽闯进你家高雅精致的院子里乱逛,你既不敢阻止它,又要担心它大肆毁坏。

      撒加走到内院的小神庙外面。
      有一件盖着麻布的东西立在小神庙里,足有人高。
      撒加伸手掀开,只见麻布下是一头巨大的铜牛,张开的嘴里是一个黑洞。牛角和腹部修饰得栩栩如生,那双漂亮的大眼仿佛对人类倾吐着什么。从这铜牛身上散发出恐怖不祥的气息,那是吞噬了很多生命才会出现的看不见的血腥味道。
      就在不久前,它还被使用过。

      撒加回头瞅了瞅穆,穆只觉一股阴寒从脚底升起。撒加朝他微笑着,但他身周那森然的气息,仿佛现在就准备把穆塞进去烤一烤似的。好半晌,撒加心不在焉地说:“我记得这是一个僭主做的东西,阿瑞斯家里不应该有这样的玩意儿吧?”
      穆几乎有些结结巴巴地回答:“啊,是的,执政官大人。”
      “不过这是个铸造得不错的物件,铜的成色也很好。”撒加看了一会儿终于说,“熔了它可以做不少精美的重甲。”
      “您说的没错,等我找工匠造好了送给您好了。”
      “你真是善解人意啊,穆。”
      穆屏住呼吸,硬撑着笑容,好久才终于把撒加送到门口。

      撒加一刀把阿瑞斯家的财源切断,觉得心里舒服多了。至于穆,就让他暂时活着好了。他回到杰米尼的家里,召集了沙加、修罗、米罗等人。
      撒加示意众人围着长桌坐下,然后命令仆人端来酒类和食物,就好像他们不是在讨论政务,而是在会饮。撒加说:“我有几个想法,但目前还仅仅是想法。在和你们讨论之前,我不会向他人公开。”
      修罗点了点头,请他继续说。
      “第一,我答应过你,修罗,我要废除雅典的债务奴隶。”
      修罗微微眯起墨绿色的眼睛,他受到震动的目光从狭窄的眼眶中溢出。
      是的,他深受震撼,因为他以为撒加当上执政官之后便不会再将这件事看得那么重。在爱琴海上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担心撒加其实毫无诚意,只是打算敷衍塞责。

      “是的,我准备要做这件事。以后雅典城邦的公民绝对不被允许成为奴隶,我们的奴隶应该是外国人,或者野蛮人。就像斯巴达人有他们的专属奴隶一样,我们的公民不应该由于没有钱养活自己或者家人便沦为贵族的家畜。”
      撒加声音沉着,而且一下子给出了他的想法,然后他环顾四周。
      屋中的几个人都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沙加问:“可是,您考虑过吗?已经成为债务奴隶的公民,应该怎样处理?”
      “这就是我要跟你们详细讨论的了。”撒加一只手端起杯子,另一只手摊开。

      撒加当然想要废除债务奴隶,打击土地兼并,只是他的目的和修罗截然不同。与其说他是为了保护平民,不如说他是想要打压普通贵族的势力,因为只有这些人才能成为反对力量的中坚,与他争夺权力。
      所以,接下来他又说了第二点。“我要改变雅典的一个恶俗。”
      他的话引起了屋中众人的兴趣。
      “我要重新划分行政区域。雅典不应该按照古代部落的旧俗来划分,而应该按照地域划分。每个行政区域中的人,应该有权冠上同样的前缀姓。”

      这番话让几个人面面相觑。
      米罗有些难以置信地说:“您的意思难道是,平民和贵族将使用一样的姓氏?”
      “是的,你说得没错。”撒加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过我知道你的斯考皮翁家族是非常显赫而光荣的,米罗,所以如果你反对这一点,我完全可以理解。就像我告诉过你们的一样,现在我所说的一切都还仅仅是我的想法。”
      可是,米罗想了想,说:“不,如果大多数黄金贵族没有意见,我也没有。”
      结果首先跳出来反对的人是修罗。
      他说:“您忘了,执政官大人,雅典绝大多数的贵族,都远比您更在意他们的姓氏。那是他们的荣耀和尊严所系,夺走他们的姓氏比夺走他们的生命还困难。您必须仔细考虑。”

      “而且您应该小心习俗。”沙加也开口了,“雅典人推崇古老和悠久的东西,那些从史诗时代就由诸神教给人类的东西。他们非常讨厌被突如其来的法律所改变,更何况那法律还不是他们大多数人认同的。”
      撒加说:“我考虑过你们所说的问题。修罗说得对,这件事必须要极端慎重,我们得想个聪明的主意。至于沙加,我已经想到了应对你那个问题的办法。”
      撒加并没有松口,他还是打算按他的想法做,区别仅仅是策略。

      “去给我找几个能写会道的剧作家、哲学家吧,执政官需要能写字的朋友。”
      “哦?”沙加不太明白他怎么突然扯到这儿来了。
      “我要让雅典人相信,我们目前的做法,都是后人的扭曲。只有我想要的那种方式,才是古老的历史、神的旨意。我没有改变习俗,我只是正本清源。”
      撒加的说法让沙加也呆怔了一下。
      为了控制未来,他竟然已经要开始篡改历史和神话。
      “去给我找几个真正的文学天才,或者去找找史昂以前聘用的教本作家。”

      撒加说完,似乎在等着什么声音赞同或反对。等了半晌,没有人说话,他这才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阿布罗迪呢?”
      修罗回答:“他在阿提卡察看那个银矿,已经到了您的雇佣兵发饷的时候。”
      “钱还够吗?”
      “够。”
      于是撒加没有再问。在场的众人又讨论了很久,撒加又请他们喝了两轮,这才派人将他们送出去。
      最后,撒加吩咐修罗:“叫阿布罗迪今天晚上来见我。”
      修罗点了点头。

      撒加晚上一直呆在家里,最近一个月,他第一次有机会闲下来。
      他什么事也不愿意想,坐在椅子上,呆怔着就好像一尊石像。
      就仿佛他与这个世界无关。
      他再次在这夜色里感到空虚和焦躁,就好像最近一个月的胜利全都是梦。
      他的满足也全是假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仍和很久以前一样。
      他在酒杯中看到一张严肃而悲伤的脸,仿佛在痛悼着什么,又仿佛在渴望着什么。
      你竟然还是不满足吗?
      你还在不满什么呢?

      撒加忍不住几次叫来家仆,问了几遍阿布罗迪有没有到。
      仆人的回答令他生气极了。
      撒加自己都记不起来他准备和阿布罗迪谈什么了,但他就是非常愤怒。
      阿布罗迪这天半夜才赶回雅典城,他累得要命,但还是直接赶去了杰米尼家,刚到就听说撒加大发雷霆。他既觉疑惑,又觉得麻烦,满不乐意地走到会客厅。可是仆人告诉他,执政官大人已经回卧室了。

      屋子里很暗,阿布罗迪还没看见人,撒加已经一眼看见他在等待的年轻貌美的大贵族。他猛地从石椅上跳下来,怒火大盛。
      “你这个混蛋!为什么叫我等你!”
      阿布罗迪一脸愕然,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了他。
      撒加瞠视他,却没得到任何畏怯、伤心或者愤怒的回应,便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脸上阴云满布,又冲阿布罗迪厉声吼道:“我要驱逐你!”
      阿布罗迪还是没动,只是目不转睛看着撒加气愤愤地兜圈子。
      撒加动了真怒,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这简直像是暴风雨的前奏。可是阿布罗迪还没弄懂他到底在气什么,所以他很聪明地继续观察对方。

      “过来,阿布罗迪。”撒加走了一会儿,突然站住说。
      阿布罗迪慢吞吞走过去,撒加一把拉住他的手,把阿布罗迪吓了一跳。
      “今天是我不好。”撒加说着,突然笑了起来。他幽蓝的瞳子眸光熠熠,显得很是开心,阿布罗迪有点儿毛骨悚然了。“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撒加说着,拉住对方让他坐下。
      阿布罗迪好久才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您只是太累了。”
      撒加摇头,眉目间揉进了深沉的阴郁。
      他知道自己的灵魂深处,有某些不可抗拒的、最强有力的智慧也镇压不住的痼疾。每当他就要忘记它的存在的时候,它发作起来就如一场癫痫。他不知道怎样才能逃避。他的内在精神存在着暴动,这股力量让他战胜别人,却也撕裂自己。

      不过,眼下撒加感到自己的手被最宠信的人握住,心情顿时好极了。他的怒气来得匪夷所思,去得更是莫名其妙,阿布罗迪只好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我们今天商量了怎么解决债务奴隶。”
      “您……有具体的步骤了吗?”
      “有。”撒加说,“你还记得吗?在史昂统治之前,雅典是一个怎样的城邦?”
      阿布罗迪琢磨了一下他的意思,然后问:“未来您准备进行海外冒险?”
      撒加微笑起来。“完全没错。要知道,雅典的商业贸易和军事力量全都建立在海上霸权上。斯巴达夺走了科林斯湾,他们尝到甜头之后就会向爱琴海出手。那时不管我们愿不愿意,都必须重建雅典海军。我们要进行海外殖民,还要大搞海上贸易,这样才能有土地和税收。”
      “您的想法不错。”阿布罗迪用两根指头敲着桌子,思忖着说。“可是这和解决债务奴隶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撒加说,“未来的海军主力,首先就应该是这些沦为奴隶的雅典公民啊!”
      阿布罗迪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完全明白了撒加的思路,而撒加微笑着俯视着他。

      阿布罗迪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这一点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承认。
      但是熟识他的人里,似乎只有撒加觉得他是个正直的人。
      阿布罗迪事实上确实是个正直的人,他只是不太认同史昂。或者说,以史昂为首的雅典的统治者们远没有给他与他匹配的认同。他们总是打压他怀疑他。
      通常来说,遇到这种情况,一个真正的恶棍应该像撒加一样地去反叛。但是,阿布罗迪没有,他只是很小心地活着。
      而等到他发现和他情形差不多的撒加决定反叛时,他觉得相当认同。
      他似乎最能理解撒加的想法,和他聊天很愉快。

      “那个朱利安,说他明天想见我,是吗?”撒加问。
      “是的,他已经来了几天了,该看的也都看得差不多了,该找您谈正经事了。”
      “很好。”
      “但是,您一定猜不到他的随从里还有谁。”
      “哦?”
      “波塞冬尼亚。”
      “苏兰特他们?他们还活着?”这一次撒加相当惊讶。
      “是的,苏兰特和隆耐迪斯。您没有想到,对吗?”阿布罗迪说得很慢,似有深意,但撒加故作不觉。

      他们又谈了很久,到了很晚的时候,撒加困倦极了,阿布罗迪站起来,说:“您睡吧。”
      “我很心烦。”
      “您在焦虑什么吗?”
      撒加不知道答案,也无法抗拒虚妄感。
      他渴望着有什么能在这时候充塞他,哪怕是最肮脏的X欲,或者最乏味的政治也好。他拉住阿布罗迪,命令他:“留下来。”
      阿布罗迪刹那震动了一下,接着,他微笑起来。“您知道我很乐意陪您睡觉。”他朝撒加倾身,伸出双手按在他肩上。撒加也笑了,一把抱住对方,却被反抓住了双手,又缓慢而坚定地扯开压下去。“不,不是这样陪。”阿布罗迪的手向下探去,将雅典的执政官按倒在床上,用极轻微的声音说:“不要担心,不要挣扎,也不要闭眼。您只要享受就好了。”他的眼睛冰蓝森冷,嘴唇像玫瑰的轻柔花瓣。

      撒加第二天醒来,竟然回忆不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仿佛那是海浪掀过,没有了痕迹。
      他情不自禁地回想阿布罗迪冰蓝的眸子,卷翘的长睫,白雪般的肌肤,但这些都像晨雾一般萦绕又消散,完全不真实。那样的美,犹如系在一根极细极细的线上,轻微触碰便会使它崩塌。他记得昨晚他既感到无穷的享乐,又体味到了极端的XX。和加隆做的时候绝不会有这种感觉。
      具体的情形,如果一定要回想,他只记得对方的一个动作。
      那个混乱的夜里,阿布罗迪用力地捏着他的下巴,放肆地观赏着,目光中带着狂迷。“您真美,简直就像死亡一样美。”他一边进出他一边说,“爱上您的感觉,大概很像自杀吧?”
      撒加知道自己什么也没有回答,因为他什么也不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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