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制》裴多

43、世界是一座坟（1）

　　这个夜晚，撒加战胜童虎的时候。
　　火把点点的海上，苏兰特如乞灵般望着那轮光亮、皎洁的明月。
　　虽然波塞冬尼亚海商队人人疲惫不堪，但都没有完全绝望。斯巴达人始终跃跃欲试，想要复仇，但他们仍将这些陆地战神们困在海上。
　　隆耐迪斯对战争提不起兴趣，也完全不在行。在海上漂了整两天，即使没上战场，他也觉得难熬极了。
　　他走到苏兰特面前，打碎了苏兰特的臆想。
　　“你说明天会怎么样？”
　　“会很坏。”
　　“比这还要坏？”
　　“比这还要坏。”苏兰特的回答犹如墓中回声，低沉无力。

　　隆耐迪斯想了想，提起一个苏兰特一定不喜欢的话题。
　　“你说加隆如果来了，能知道我们在海上哪个地方吗？”
　　“我觉得，只要他想来，他就能赶过来。”
　　沉默了一会儿，隆耐迪斯摸了摸苏兰特的肩膀，说：“你很焦虑，你很难过，这样不对。你分明很清楚，这是我们一致同意的事，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承担责任。艾尔扎克的死是他自己的选择，克修拉也是。你只需要为你自己的死亡负责。”
　　苏兰特没有告诉过别人，他究竟在害怕什么，但他完全不奇怪隆耐迪斯能看穿他的想法。虽然是剩下的四个人一致做出的决定，可苏兰特始终认为自己负有最大的责任。他害怕的是其他人死了，自己还活着。
　　如果这样，他永远不会原谅加隆，更无法原谅自己。

　　到天明时分，海上越来越焦躁不安，苏兰特、隆耐迪斯和伊奥都是一夜没有睡觉，对面的斯巴达人只怕也一样。
　　苏兰特正准备吃点儿东西，甲板上有人飞奔过来。
　　“前面……前面……”
　　这个海员神情那么恐怖，似乎马上将要到来的是山崩地裂的灾难，令他倘恍迷离又兴奋紧张，那张脸看起来像是在做梦。
　　苏兰特他们几步冲向船头，只见晨雾缭绕之下，有什么黧黑沉重的巨物在移动，斯巴达船只行驶的声音传来。转瞬，船身出现在视野之中，越来越大。
　　苏兰特的身体在寒冷的晨风中微颤，他立刻命令全军待命。

　　原来，穆和米诺斯争执了一夜。
　　最后，穆对周围的斯巴达人说：“你们是真正的战士，而他们只是海盗。哦，连海盗都算不上，可是你们竟然不敢冲过去对付他们。一旦失去了这次机会，你们会永远后悔。想想科林斯湾的税收，再想想你们的名声。”
　　穆说完就装出无比生气的样子，转身走出去。其实他心里异常忐忑，并不知道斯巴达将军们最后会做什么决定。
　　米诺斯凝视酒杯中鲜红的液体，仿佛想从中看出什么征兆。
　　他精致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阴戾残暴的神色，像风暴在大海上聚集。
　　“去把那个雅典贵族找回来！”米诺斯命令说，“黎明时分我们进军。”

　　米诺斯站到船头，海风掀起他的披风，呼啦作响。
　　穆虽然知道接下来的战斗万分险恶，但他松了一口气。除了不能回雅典，在踩灭叛乱的过程中，他已经尽了一切努力，几乎可以问心无愧。
　　穆不知道史昂现在情况怎么样。
　　穆是一个很理性平和的人，像史昂一样，他去神庙敬拜雅典娜女神，更多是为尊重习俗与法统，而不是为了宗教激情。可是，此时他也忍不住祈祷女神真的在关注人间。他默默祷告，祈求神明保佑执政官。
　　他并不害怕和史昂一起流亡，但他无法接受失去史昂。

　　两队海船互撞的刹那，层层浪花卷起，海雾也被惊散了。
　　苏兰特的船被撞得荡开，他抬头，望见米诺斯站在自己头顶上方的旗舰甲板上，顿时感到无穷的压力。
　　“让路。”米诺斯说，“我比别的人难对付得多。”
　　他的声音轻柔高贵，但是穿透了一切杂音，听起来清晰极了。
　　苏兰特发现，一旦斯巴达下定决心，真的硬撞起来，自己的船只很容易被撞到山崖上，落得粉身碎骨。而斯巴达即使有损失，也相对较小。
　　他非但难以将敌军封锁海域内，反而面临着被消灭的风险。
　　他无法用昨天午后那种讨巧的法子再挡住对方一次。

　　苏兰特没有向米诺斯发起攻击，但米诺斯双目紧盯着他，丝毫不敢大意。苏兰特握了很久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下令缓缓退出海峡。

　　双方转到较宽阔的海域，米诺斯命令斯巴达船只逐渐加速。
　　波塞冬尼亚的船队阵型很松散，却始终堵在前方。
　　航行一阵之后，两侧的斯巴达船向前突去，试图施压。但是，就在这几艘船只追得很起劲的时候，十余艘叙拉古桡船突然回身，冲过来向它们发起攻击。突前的斯巴达船只纷纷遭到围剿，这围剿迅猛有效。直到它们沉没，后面的船队还没有跟上来。
　　波塞冬尼亚的船只重新向前驶去，但只要有斯巴达船只追出来，它们便反身力战。

　　这样连续几次，耗时费劲，让斯巴达人深感厌恶。
　　“瞧，他们真了不起。”米诺斯由衷地说，“我从来没想过，我们斯巴达人在陆地上的战法，还可以被他们盗来应用在海战上。这可需要极高的技巧和极大的勇气。”
　　说完，他命令斯巴达的船队方阵般靠在一起，平行向前行驶。

　　到这一天的中午，艳阳高照，双方士兵都已经能看到埃琉西斯湾的海岸线。
　　“怎么办？”隆耐迪斯问。
　　“祈祷吧。”苏兰特说，“如果加隆一直不来，这附近就是我们的葬身之地。”
　　隆耐迪斯发现，苏兰特的眸子放着光，它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狰狞凶恶，于是隆耐迪斯知道，他还没有放弃。
　　隆耐迪斯望着那平坦的、似乎空无一人的海岸线，反手握住刀柄。

　　加隆赶到埃琉西斯港口的时候，战斗已近结束。他从大片的尸体边骑马奔过。
　　谁已经死了，谁还活着，他脑子有些混乱，但又仿佛有什么极亮的光在前方吸引着他。

　　“我会陪着你们战斗到最后一刻。”
　　他没有做到。

　　拉达曼提斯刚刚解决掉一个水手，单纯的杀戮已经令他有些厌倦。
　　米诺斯正在后方整军，艾亚哥斯重伤躺在船上。
　　让士兵们打扫战场好了，拉达曼提斯这样想着，抬起头。
　　他突然发现，不远处，在田野疾驰的人物如同飞掠的烈火，迅疾无比地冲过渐渐平息的战场。
　　那人是雅典军官装束，织物蓬勃地飘飞，如同海浪波纹一般。

　　加隆驾着马，笔直向着拉达曼提斯的方向冲去。
　　拉达曼提斯发怔了，不明白这个人是要干什么。
　　下一个刹那，只见斯巴达士兵的人头从这个人手持的剑缘飞起，接着，错身瞬间他又一剑斩下了另一士兵的头颅。
　　拉达曼提斯目光灼热起来，他并不是一个喜好杀戮的人，但这迎面冲来的雅典人，令他有种头发也竖立起来的紧张与激动。

　　对方确实是冲着他来的，前方挡路与没挡路的人全都被砍倒，还继续陷于苦斗的人们似乎变成了会动和会叫的背景。
　　拉达曼提斯也朝对方走过去。
　　忘掉那些背景，这里将是两个最强大的希腊军人较量的场所。
　　斯巴达军人以一当十的名声，要靠自己杀掉那个雅典人来维系。

　　加隆缓缓地跳下马，缓缓地向拉达曼提斯走去。
　　“他们是你的人？”拉达曼提斯踢着脚边的尸体问。
　　加隆没有回答，只是冷笑。
　　拉达曼提斯左右看看，又说：“我应该向你表示敬意，你的战士都是不畏死的勇士。”
　　加隆头盔下的双眼闪了一闪，接着，他用低沉的声音回答：“他们并不是战士。”
　　他说着，摘下了头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