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制》裴多

44、世界是一座坟（2）

　　有一个刹那，拉达曼提斯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触目所及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白两色的。等到他回过神，才发现站在自己对面的人一头蓝发，浅栗肤色，色泽鲜艳好像一幅刚完成的壁画，于是对自己一瞬间的错觉更感莫名。
　　这是他对加隆的第一个印象，后来永远不曾忘记。
　　加隆的侧脸很清秀，很刚硬。
　　他神情坚毅，长发披落，那张脸张扬热情，毫无禁欲色彩。
　　这是一种纯男性的美，尽管他看起来异常年轻。拉达曼提斯几乎不敢相信，他年纪比自己要大。

　　“他们只是商人和水手，我才是战士。”加隆一手持剑，一手持投枪，望着拉达曼提斯，武器在手中掂了掂。
　　没有持盾，但他的防御姿势是完美的，他在等待攻击。
　　拉达曼提斯举起盾，他并没有打算迅速地赢这个人，但他要彻底地赢。
　　浓烈的太阳炙烤着，尘土与强光蒙住了人们的眼。
　　拉达曼提斯冷静地凝视加隆，心底却满是暴烈杀意，他突然大吼一声，挥起盾扑上去。

　　原野上，只有人血，让灰土降落。
　　一滩滩凝结的血沟像大地生长的巨痂。
　　米诺斯终于有闲暇扫视战场上艰难求生的敌人们——传说中的波塞冬尼亚海商队。这些商人和水手本不应上战场来找死，可恨的是，他们竟杀死了那么多真正的军人。看着看着，米诺斯突然发现令他觉得惊讶的一幕。
　　拉达曼提斯跟一个雅典军人互相猛砍狠刺，像两个仇恨了半生而发狂的人在拼命。
　　旁边围了十多个斯巴达军人，但没有人上去插手。

　　拉达曼提斯和加隆动作凶暴极了，他们移动迅速，穷尽了所有的力量和血气。
　　那挥下武器时带起的狂风和那致命的危险感令周围军人们都情不自禁地闭眼，大概他们想插手也很困难。
　　拉达曼提斯丝毫没有占到便宜，即使他看上去占尽了优势。
　　这时候他想要抽身也不可能，但他简直乐在其中，那双黄褐的瞳子泛起猩红的光。就连加隆的剑划伤他的脸，他也不以为意地带着满脸鲜血继续挥刀。

　　与拉达曼提斯的战斗集中了加隆所有注意力，听见风里奇异的响动，他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后退一步闪避，一支利箭倏地飞射过来。这箭放得很低，贴着加隆的腰甲掠过，将甲侧擦得火烫。
　　米诺斯又挽起弓。
　　拉达曼提斯的吼声低沉凶狠：“你住手！米诺斯！”
　　米诺斯没有回答，可是，拉达曼提斯下一次挥刀的时候，又一支箭射了过来。
　　米诺斯射出的箭打乱了加隆的进攻。

　　米诺斯已经走了过来，边走边抛下弓箭。他双手拿起一柄长矛，倏地向加隆扑过去。那动作简直是非人的迅疾，只一击便让加隆左肩鲜血涌出铠甲。
　　加隆后退了几步。
　　他受了伤，脚步踉跄，头发在风里晃了晃。
　　斯巴达军人们围了上去。
　　“你来得太晚了，撒加的弟弟。”米诺斯柔声说，“你的人已经全死了。事实上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来，战斗已经结束，你已经输了。”
　　加隆慢慢地扔掉左手的投枪。
　　拉达曼提斯扯下披风，抹着刀，警告说：“米诺斯！给我让开！这个人我要亲手杀死！”他走上前，眼睛却盯着米诺斯。
　　“少废话。”米诺斯冷笑，“再斗下去你会被他干掉。”

　　“你好像很喜欢教训人。”加隆握紧右手的剑，冷冷瞥着米诺斯。
　　他脸上突然浮起很恶毒的笑意。
　　米诺斯为这笑感到些微压迫，他挺起长矛。
　　加隆用双手握着剑。
　　长矛的攻击只有贴身搏斗才能化解，加隆想要赢米诺斯，除非突进长矛的径圈，但面对米诺斯本人的时候，这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
　　加隆没有盾，在米诺斯势大力沉的攻击之下，他接连后退。血渐渐地溅到空中，几乎全是加隆自己的，飞速移动的时候也偶尔有细小的红点落到两位斯巴达将军脸上。拉达曼提斯愤怒地抬手擦了擦，他一直跃跃欲试想要动手。米诺斯露出愉快的微笑。

　　加隆仿佛对这一切都毫无知觉。他仍是双手握剑，微微向前屈身。
　　米诺斯知道他想要冲向自己。
　　“自不量力！”
　　兵器交击的瞬间，米诺斯的矛逼开加隆的剑，刺进他的铠甲。
　　鲜血涌出来，加隆半边胸甲几乎全部染成了红色，这一次他很快地曲跪下一条腿。

　　“米诺斯！”拉达曼提斯瞠目大吼。
　　米诺斯很轻飘地笑了笑，他提起矛刺向加隆的喉咙。
　　重伤这个雅典人，再俘虏他，这是最妙的。当然，杀了他也妙极了。
　　可是，就在一刹那，加隆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活像从地底爬起的一个艳红的鬼魅。米诺斯一怔之后掷出长矛，但加隆暴起攻击的不是米诺斯，而是拉达曼提斯。
　　众目睽睽之下，他掐住了拉达曼提斯的脖子，将剑狠狠顶了上去。
　　米诺斯的矛扎在满是血污的地上，斯巴达军人们发出一阵愤怒的低吼。
　　加隆浑身浴血，吼了一声：“滚开！”

　　米诺斯脸色更苍白了，他轻轻舔了舔嘴唇，却没有动。
　　加隆受了重伤，可是他的脸，看上去像罩着一张生铁的面具。仿佛有另一具□□附着在他的身体上，以致那些创伤都像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没有疼痛，也没有疲累。
　　他明蓝的眼睛冒着火光，手中锋利的剑刃压紧拉达曼提斯颈后，那半裸的右臂看起来那么有力，只要轻轻一挥就能让斯巴达将军身首异处。
　　加隆抬眼看了看米诺斯，米诺斯在那双眼睛里看到骇人的辉光。
　　米诺斯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诡异极了，但他一时想不出那是什么。他又拿过一支长矛，等待加隆开口。

　　加隆没有说话。
　　他向旁边的斯巴达人们扫视一下，然后倏地举剑刺下去。
　　“等等！等等！”米诺斯连忙扔掉长矛，摇着两只手说。
　　加隆顿住胳膊，冷冷地朝米诺斯望过去。米诺斯知道拉达曼提斯刚才是在冥府门口走了一转，不禁暗中吁气。
　　抱起胳膊，看着对面的雅典人，米诺斯额发下冷灰色的眼虚睨起来，他突然间明白了。
　　这个雅典人是来求死的。
　　所以他没有兴趣拿拉达曼提斯的性命来换他自己的。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赶到这里，冲过来毫无顾忌地杀人。
　　他准备杀掉拉达曼提斯，再和斯巴达军人们战斗到被杀死为止，在倒下之前，他要让斯巴达人血流成河。
　　其实他是只求战死而已。

　　米诺斯略微有点儿慌。
　　对啊，你能用什么来吸引一个一心求死的疯子呢？
　　“你们波塞冬尼亚海商队还有那么多人躺在地上叫唤着等死，不如你放开我们的将军，我们马上离开这儿。我发誓。”
　　米诺斯很有耐心地说着，他本来也没打算继续打扫战场，他还准备杀到雅典去呢。而且，无论如何，拉达曼提斯如果这会儿被杀了，那可就太不值得了。
　　加隆厌烦地看着米诺斯，似乎没能立刻杀掉拉达曼提斯，令他非常失望。他说：“先把穆交给我。或者你现在就当着我的面杀掉他。”
　　“那怎么行……”米诺斯说到一半，就见加隆又准备砍断拉达曼提斯的脖子，赶紧说：“啊！等等！再等一下！”

　　加隆冷笑，他一脚将拉达曼提斯踢倒，伸腿踩在对方手臂上。
　　沉重冰冷的军靴慢慢碾压上斯巴达人的肌肉，米诺斯甚至听见“咯”一声骨头折断的响声。拉达曼提斯疼得满额冷汗，但他哼也没哼一声。
　　“你来选。要么我现在就杀了这个家伙，要么你立刻就带着你的人上船滚回斯巴达去。三将军只剩下你一个，你还没有愚蠢到想要就这样杀到雅典城去吧。埃琉西斯的战争已经结束，史昂已经输了。”
　　米诺斯微微皱起眉。
　　他听见远处滚滚而来的马蹄声。

　　斯巴达人迅速地组成方阵，迎向冲过来的敌人。
　　那是昨夜伏击童虎的军队的一千雇佣骑兵，取胜之后撒加就命令他们赶到海岸去，阻截上岸的斯巴达人。
　　只是这些骑兵困顿极了，为补充兵员在埃琉西斯整修了很久。他们马速也比加隆慢了很多，所以这时候才堪堪赶到。

　　原来撒加真的赢了。
　　米诺斯毫无血色的薄唇微微痉挛着。
　　他知道进攻雅典的计划已经破灭。
　　……但是，但是也许此时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不虚此行。
　　“回船上去。”米诺斯对传令官路尼说，“我们去占领科林斯湾。”

　　加隆一直将剑横在拉达曼提斯颈上，直到所有斯巴达军人都慢慢地退到船上。
　　加隆慢慢挪开踩在拉达曼提斯剑背上的脚，把剑移开。
　　拉达曼提斯沉默地凝视加隆。
　　那目光远比仇恨更坚执，远比杀欲更狂烈。
　　可是，加隆连看也没有朝他看一眼。

　　加隆在战场上走来走去，一个雇佣骑兵的军官走过来向他行礼，他也没怎么搭理。
　　他在尸堆和垂死呻吟的人中走来走去。
　　没有拜安。
　　没有克修拉。
　　没有隆耐迪斯。
　　他心里并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他想象不出发生了什么，或者是不愿去想象，周遭失去了真实感，整个人是完全空白的。
　　又走了一阵，加隆看见伊奥。
　　这个年轻人已经死了，他的左臂被砍断了，肠子被挑了出来。
　　后来加隆终于在一堆尸体里找到了苏兰特。
　　苏兰特闭着眼睛枕在一具尸体的肚子上，不仔细看会以为他脑袋下面淌着的血是他自己头上流出来的，他还在呼吸。

　　加隆想把他拉起来，但苏兰特睁开了眼睛。
　　“放开我，加隆。”他很虚弱地说。
　　加隆怔怔地望着他。
　　“你不用找了，他们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
　　加隆沉默了很久，他长长的发被风吹散，他突然低声吼：“跟我去雅典！苏兰特！和我一起回雅典！”
　　“不，绝不。”苏兰特说。
　　加隆的右手伸出很久很久。
　　他想恳求他，他想威胁他，他想说一些能达到目的的谎言。但他知道恳求、威胁、任何谎言都没有用了。

　　加隆收回手，像逃避什么似的举目眺望，看见苏兰特的佩剑掉落在不远的地方。
　　他捡起来递给苏兰特。
　　苏兰特依然没有伸手去接，加隆就把它扔在地上。
　　“借我一匹马吧，我自己可以走的。”
　　加隆点了点头。
　　一直到加隆走开，苏兰特才慢慢地爬上马。从他身上流下的血，把马身都染红了。
　　海岸边的空气腥涩咸苦，火与血肆虐过的地方各种色泽模糊不清。海水和泥土埋下了无数尸体，但过不了多久，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加隆孑孑地立在战场上，没有同伴，也没有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