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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我看不到界限(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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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脚下这块土地更美好可爱。史昂无数次看见别人流泪,但此刻是第一次,他自己深切地明白了这种冲动。
他发了一阵抖,望着漆黑无垠的天空,眼睛里慢慢沁出满眶眼泪。
那泪水蓄满眼眶以后,便沿着他的面颊流了下来,他低微地对自己说,几乎语不成声,目光迷失在穹苍里。
“呵,你!光荣的雅典!惟有你是存在的!”
他的语声被黑暗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声音在史昂身后说:“啊,执政官大人,您来了。”
史昂没有回头,但他听出是神庙里助祭的声音。
是沙加的人,这很令人厌烦。
只听这位助祭又笑着说:“维吉尔大人说您一定会来,他果然没说错。”
“这会让他很高兴吗?”史昂转身问。
“不,维吉尔大人从来不对任何事情感到高兴。事实上,他倒是希望您能保住性命的。”
史昂没有心思听这个助祭闲言碎语,很冷漠地命令说:“让我一个人呆着。”
可是,这个维吉尔家的助祭不但没听从命令,反而走到史昂面前。
“比起在这里等死,您一定更想要离开雅典吧。”他说,“我就是为此留在神庙里等您的。”
史昂简直连看也不愿看他一眼,没有什么比一个小小的祭司的装神弄鬼更令人讨厌了。
但这助祭似乎也并不意外,又开口了。
“这座神庙里有一条密道,可以直通雅典城外的荒郊。”
史昂脸色变了,他呆立不动,而那维吉尔家的助祭催促了一声:“请您立刻跟我来。”
即使到最后,他也还有希望。
加隆赶到阿瑞斯家,却被告知执政官已经离开了。
他再三威逼诓骗,得到的结果依然是史昂不在,也不清楚他在哪里。
加隆一时有点儿茫然,这个夜太过狂乱,他一路奔来这里,积蓄了很久的力气突然松懈下去,不知该向哪里而去了。
他调转马头,准备出城,可是,从卫城下经过时,他看见一个骑士驰马飞奔,长长的披风在夜风里卷着。加隆没有看清对方的脸,但他认得出那是史昂。他的心使劲跳了一下,下意识地驱马跟上去。
史昂去卫城干什么?
难道他要去巴特农神庙?
看见史昂真的下马走上卫城,加隆握住了枪和佩剑。
他犹豫了一会儿。
史昂一定已经知道自己是叛徒,也就是说偷袭是不可能的。
这样冲上去的结果,是葬送史昂,还是葬送自己?
加隆当然还记得,波塞冬尼亚海商队正在海上苦苦抵挡斯巴达那所向无敌的军队,但是,杀死史昂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盘旋了太久,即使冒生命危险,他也实在不愿意放弃。
最后,现实帮他做出了决定。
他发现撒加的军队已经进城了。
这时候风很大,刮得人心慌意乱。加隆有点儿恍惚,怔怔地呆望着前方涌过来的黑压压的军队。
然后,他驱马向前奔去,一刻也没有再停留。
只一个刹那,加隆便明白,现在终于是赶到苏兰特他们那里去的时候了。
而从这一刻开始,他心里感到难以言喻的恐慌。
将要面对的会是什么,他不知道,他想到最坏的结果,却依然踟蹰,还没有彻底接受这结果的勇气。
这时天色已经微明,一线曙光破开黑暗。这曙光暗淡极了,仿佛只是要衬托雅典上空不见底的浓黑。在这光与暗之间,涌进一股强大黑色的势力,它从旷野涌进城市,带着令所有文明人都要颤栗的野蛮气息。
撒加的雇佣军们扛着武器,慢慢地向城中行进,雅典城在这些男人的脚底发抖。
这些进城的雇佣兵们显得可怕极了,他们浑身浴血,由于刚刚屠杀了数千雅典贵族军人,一个个神情狰狞凶暴。
他们贪婪地扫视这座华美富庶的城市,虽然没有发出叫喊声,但那一双双眼透出露骨的掠夺与蹂躏的欲望。他们的矛尖和盾牌上,还凝结着雅典人的紫红的血。
他们看起来可以为任何微不足道的理由杀人。
或许仅仅因为过度的疲累,才暂时没有人动手。
加隆缓缓地、迟疑地从这些雇佣兵队伍旁经过,目光狂热而难以自制地在队伍中搜寻。他脑子一片混乱,若不是马匹驮着他向前走去,他一定会呆呆地站在路边,说不定还会引人注目,甚至被怀疑。
事实上,这样的见面是完全出人意料的。
加隆其实从没设想过和撒加再次见面。
他没想到到了今天,他们两个人竟然都还活着。
可是,这一次的见面,并没有令他有什么欣慰和高兴的感觉。
人们总认为,付出会让得到变得甜美。但事实是,当一个人为了某样东西付出了太多太多,由此获得的成果,常常令他感到无聊或者创痛,而非欣喜与自豪。
加隆完全不明白这一点,但此刻他的心里涌起的苦涩,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
看到撒加的那一刻,加隆仿佛听到了奥林匹斯山上诸神的咆哮。
他被这震耳欲聋的吼声震呆了,仅仅注视着对方,发不出声音,似乎变成了一个幽灵。同时,他整个人又像是被兜心打了一拳,一下子脸色惨白。
其实,要在一张张神情凶残粗鲁的脸中间,发现那唯一与众不同的一张,这并不算难。那个人甚至没有戴头盔,任由他长而卷曲的发从肩上一直扑落到腰际。他也受了伤,但一望之下,竟完全看不出来,他那秀美的容颜清新得像一朵刚刚开出来的鲜花,尘土与血污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高踞战马上,嘴角噙着优雅的微笑,洁白的披风垂落下来,完全遮蔽了他坚固的铁铠和锋锐的武器。
撒加看起来像一个统帅野兽的完美人类,但很少有人明白,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更像野兽。他也在慢慢地打量雅典,那眼神无比恬静柔和。
当他出现在高处,人们看见他高贵湛蓝的双眼,甚至会因此感到痛苦被安抚被镇压下去,可是他们却忘了,餍足的野兽时常就会露出这种神情。
狮子在打量领地上的种种动物时,往往也是这个样子的。
加隆看见了撒加,但撒加没有看见他。
即便如此,加隆依然觉得喘气都变得无比困难。
好像所有空气都被抽走了,张开嘴也丝毫感受不到那令生命流动的宝贵气体。
——就如伸开双臂,却什么也拥抱不住。
加隆伏在马上,没有停下前行,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从离他哥哥不远的地方走开了。
他没有回头。
谁能计算那个影像在眼前出现了多久?
光与暗的尽头,恒星灿烂。
这一次看见撒加,不知为什么,给了加隆结束一切的勇气。
他突然使劲一夹马腹,加快速度向城外冲去。
战马冲向原野,跑得飞快,喘息间吐着口沫,加隆手持鞭子不时甩下,令它奔跑间发出悠长的悲鸣。
背对晨光,他毫不迟疑冲向战场。
雅典卫城在很多很多年前,曾经是市民们被围困后的最后栖身地,是城邦中最易防守、设防最严密之处。但如今这座孤山已经失去了要塞的价值,变成了一个巍峨庄严的神像栖身地、一个祭祀场所。
撒加是从迪普隆门进入雅典的,无论是城墙、塔楼、壕沟,还是沉重巨大的铜门本身,都没给他和他的军队造成任何阻碍,卫城这昔日的最后避难所自然也向着他敞开。
巨大的山门下,名为“圣路”的道路直通雅典城的墓地,一直连接着他昨夜取得胜利的地方——埃琉西斯平原。
撒加走进巴特农神庙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看见初升的太阳君临着雅典,他看见海水与陆地的分界禁锢了双方。
走上神庙的台阶,撒加看见史昂在几个人的簇拥下,从巨大的神像前走过。
雅典执政官披着长长的披风,铠甲下身材高大。
白色的袍子装饰着他的□□,丰茂的淡翠的发从他头上滚滚铺下。
他的面容像月光一样皎洁,同时也显得尊贵极了,有着撒加没有的坦然与沉静。
撒加想不起上一次看见史昂身着戎装是什么时候,执政官哪怕身穿样式最简单的长袍的时候,也让人感觉是全副武装的,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铁铠与武器正包裹着他。他比雅典娜女神更像一个保护神,因为他是活生生的,那么文雅而有力,从不轻易炫示。
是权力给了他那样沉静坦然的威严吧,撒加想,长久的、长久的权力。
而自己现在站到了这个人面前,作为胜利者。
这是否值得发出欢呼呢?
助祭还在连声催促执政官赶快离开,却发现史昂忽然站着不动了。
撒加注视着史昂,史昂也在注视着他。
奇怪的是,他们的眼睛里,既没有仇恨,也没有怜悯,只是平静直白地互相注视着。
他们中间隔着深不可测的渊裂,无法跨越,不可弥合。
这是不是很好笑呢?撒加想。
曾经一度,他愿意做任何事情博取史昂的欢心,但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史昂从来不知道吗?
他一定是不知道的,虽然撒加早已经为了他的意愿做到了极限。
正是史昂无法无天的漠视与倨傲让他付出代价。
“你跑不了的,”撒加打破了这沉默,说,“史昂,我要杀了你。”
他说得很慢很慢,仿佛他自己也还在思索这句话的深奥含义,又仿佛这是在他心中盘亘了太久太久的决定,他一定要让对方更深地明白这一点。
对此,史昂只是微微笑了笑,他带着兴味与好奇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又可笑的说法,既不赞同,又不理解。
这一瞬,撒加几乎要愤怒起来,突然间他似乎又成了那个屈辱的少年。
但他很快压抑了这愤怒,他已经不需要愤怒之类的情绪了。
这不过是一个失败者最后的顽固企图。
杀掉他,彻底地清洗这里的空气。
沉重的脚步声在神殿里响起,一步步,冷彻心扉。
眼看这可怕的男人走过来,曾经去过埃琉西斯的那个助祭鼓起最后的勇气,跑上来挡在史昂面前,冲撒加说:“等等,等等。您发过誓,不会杀死雅典执政官。”他一边说,一边身不由己地发抖,“……您曾经对沙加大人发过誓。”
撒加回答了一个字:“滚。”
他说得那么轻飘,那么有威慑力。
虽然他只是一个人,但他看上去摧枯拉朽不可阻挡,他犹如在执行天谴,或者他其实就是天谴本身。
助祭吞了口唾沫,想也没想就向后退下去。
这些维吉尔家族的祭司们无奈之下退到了柱廊上,却又都不忍离去,遥望着眼前献祭仪式般令人发指的惨剧。这是雅典历史上最高贵的血肉的献祭,凡人几世也未必有幸亲眼目睹这种事情。
在这个圣地杀人,对女神不啻最大的亵渎。
渎神?
撒加冷笑着,走过神像脚下,他看见一个匣子摆在祭坛上。
躺在那猩红布料上的,是执政官献上的最贵重的祭品。那是一柄黄金铸成的短剑,嵌着宝石的剑柄犹如张开两翼。
撒加很干脆地俯身拿起祭坛上这柄剑。
仿佛,这原本就是为他准备的东西。
那唇上噙着血与痛楚的残忍的笑,他在蔑视一切神明、道德、习俗、律法。
撒加一手持剑,一手拽住史昂的长袍前襟。
雅典娜女神的雕像静静矗立在他们身后,俯视这一幕,巨大的蓝宝石的眼睛冰冷漠然不为所动,仿佛看见的不过是日升月落、尘埃落定。
太阳的照射让神像将阴影投落到地上,晨光里空旷而寂寥。
阴影同时笼罩了两个人。
“我曾经想问,为什么你选的不是我。但是,现在我对这个问题没有兴趣了。不过我依然遗憾你的选择,”撒加几乎是在侃侃而谈,“你原是那么优秀的政客,这种事情,本来不需要流血来解决的。”
“撒加。”史昂叫了他的名字。
撒加的手颤了一下,他想起史昂几乎从没这样喊过他。
他的手竟然也会颤抖。
他们相隔如此之近,能清晰听见对方的呼吸,也能看见对方眼中的所有光亮。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不选择你。”
撒加没有回答,有一刻,似乎史昂才是宣布判决的那个人。
“好了,你动手吧……”史昂点着头说。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撒加手持的短刃刺进了他的身体。
随着沉闷奇异的声响,黄金的剑刃从执政官铠甲的连接处刺进去,戳穿了腹部,绞断了肠子,血流顺着刀刃淌出来,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史昂退了两步,靠在神像腿下。
“啊,杰米尼的撒加。我看见你的过去,就如同我能看见你的未来。”史昂的脸仅仅扭曲了一下子,便又重新平静了,令人怀疑那利刃到底有没有给他造成伤害。
就像一个不死不灭的神。
他沉静坦然地望着撒加,轻声说:“你可以杀死我,可是我的诅咒会永远伴随着你。”
撒加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似乎完全没想到,并不热衷宗教的雅典执政官,竟然会在死前的一刻说出这种话。
“放心,我不会诅咒你的。”史昂温柔地说,“神已经诅咒了你,你很快会体验到。”
“我也不想诅咒雅典……”
史昂什么错也没有,他像一个严厉但苦心孤诣、倾尽全力保护着自己女人的男人。但这座城市却像无情无义的□□一样背叛他,投入一个暴君的怀抱。
“我诅咒那个最爱你的人。我诅咒他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地方——你亲手铸造的地狱里!”
“你在害怕什么呢?”史昂望着撒加,突然笑起来。这笑幽深渺忽,仿若他站在冥府中望着人间在笑。
“那个最爱你的人是谁?”
“加隆吗?”史昂讥讽地说,“哦,我早该想到的。”
他按住剑柄挣扎着,身体竖立起来,容貌严峻,几乎是悲壮的,尽他瞑目以前的周身气力站立在撒加面前。
但是,这气力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史昂两个膝头往下沉,那黄金的剑柄从他手中滑脱了,他的身体,象一块木板似的,向后倒在石地上,直挺挺伸卧着,两臂交叉在胸前。
一条鲜血,象溪水似的,从他身下流出来。
他那月光般清俊皎洁的脸突然间就变得衰老了,惨白悲哀,可他那双艳丽又洞悉一切的眼睛,仿佛仍在仰望着神庙和更上面的天空。
撒加朝着逝者走去,扯起史昂的披风,罩住死者的面庞。
他杀人时那么凶暴残忍,此刻却显得轻柔、谨慎极了,仿佛害怕弄疼了死者。
“您是一个伟大的政治家,我非常崇拜您。”
他在史昂的尸体前单膝跪下,垂下了头。
借着这个人的死,撒加彻底地挥别了过去,同时令他感到真正的悲哀与恭敬。
他在神庙中跪下,不是向着宝石、象牙与黄金铸就的女神像,而是向着已故的执政官史昂。
这死亡伟大而惨怖。
周围的祭司们全被一种不受人力支配的愤激心情所控制,甚至忘了自卫,他们在惊愕恐骇中齐向那尸体靠近。
顺着史昂濒死的目光,撒加也抬头望去。
那神庙巍峨的顶部,那无边无际的海洋,那高洁雪白的雕像。
史昂临死一刻,看见的是这些景象吗?
撒加瞭望着,在他的视野里,没有界限。
他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