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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我看不到界限(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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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的战士迟疑地看着对峙的两人。
他们心底都存着怀疑,却都不敢宣之于口。
有人想起加隆此前确曾因为叛国嫌疑被执政官下狱,心里更是慌张起来。这些军人们慢慢地驱马向前,围成半弧。
加隆右手向身后探去,摸到剑柄上的雕饰上。
他面色未变,却已经准备杀人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冷冷地问这个质疑者。
“亚路比奥尼。”
“挑衅我是要付出代价的,亚路比奥尼。”
念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加隆挥剑斩向对方。
亚路比奥尼已经矮身躲闪,也已经拔剑在手,但加隆借着马匹前行的速度挥臂,把剑直插进他铁甲间的缝隙中。利剑刺入亚路比奥尼的肚脏,并把它捣出身体。战士的肠子变成一堆模糊血肉,挑在剑上,被夜风吹冷。
亚路比奥尼栽下马,发出沉闷的声响。
鲜血溅洒开去,战马受到惊吓般后退。
白银战士们都呆住了,“黄金贵族”对他们来说,并不仅仅意味着身份的尊贵。一般来说,这身份还标明了他们之间体力与智力的差距。一个黄金贵族竟如此轻而易举地杀掉白银战士中的佼佼者,这已经不是残暴或者跋扈,而似乎是他独享的特权。
星矢的热泪还在往下淌,却不再嚎啕了,从地上抬起头。
他看见射死莎尔娜的那男子砍倒了另一个马上的骑士。
那男子身后还有十多个重甲战士。他披着深紫的披风,虽然没穿黄金甲衣,但从头盔上高耸的羽缨可以看出他是雅典的城防官。
这个人一定就是童虎所说的加隆。
因为他一个人,莎尔娜死去了,卡西欧士、阿鲁迪巴、冰河全都下落不明。
星矢思考了一会儿。
在他的人生中,思考是很难得的一件事。然而,此时莎尔娜的死对他过于惨痛,反倒使得热血化为水银,无比沉重、无比冰冷地在身体里流淌起来。
加隆杀死亚路比奥尼之后,没有再理会其他人,纵马飞奔。
白银战士们面面相觑,跟了上去。
星矢本能地站起来追了几步,然后,他看见莎尔娜那匹哀切地鸣叫着的骏马,悲哀地小步跑着。星矢回头看看女战士的遗体,咬了咬牙,跑过去扯住马缰,跨马就追上去。
雅典城里已经完全骚动起来,人们按捺不住地跑出门外。
不知谁在传谣,说撒加已经打败了雅典军队,就在离城门不远的地方。执政官明明知道,却密而不发,准备逃跑。
加隆听着这些街上的流言,感到很好笑。
他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这种传言通常都是没有任何根据的猜测,只是靠了恐慌情绪才被不停传播。然而,不幸的是,这些谣言往往无比接近真实。
这大概是因为,过去的经历锻炼了民众的思考方式,而历史又总是不断地自我重复。
加隆对其它一切都已不在意,他脑子里不停地回旋着一个问题。
撒加,你真的已经赢了吗?
加隆的马在街道上奔跑,他很干脆地撕下了披风,摘下头盔扔掉。
白银战士们被甩在了后面,他们时不时被乱奔乱蹿的人们堵在路上,听着这些平民的议论,脸色全都变了。
星矢只顾追逐加隆,那个身影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又看不见了。
他也被街上的平民们惊呆了,更震惊于他们叫嚷的话。
不管怎么说,童虎绝不应该这么快败给撒加!
在星矢离开的时候,雅典一方还有着巨大的优势。
平民们也瞠视这马上的银铠少年战士,只见他浑身血污,甲衣破裂,模样狼狈。
好像流言得到了证实一样,他们骚动得更厉害了。
加隆发现有人在追着自己,但是,此刻他没心思跟任何人胡搅蛮缠。
他一路向阿瑞斯家族狂奔。
离那个地方越来越近,加隆感到浑身血气翻涌。
那种感觉,像小船不顾一切地迎着巨大无匹的海浪冲过去,被掀进海底也在所不惜。
他想要杀了史昂。
这毋宁说是一种自杀行为,但他决定这样做。
星矢倒不在乎是先追上加隆,还是先见到雅典执政官,他牙齿嚼得咯咯作响,不停踹着马腹。
加隆被追了一阵,开始心烦,准备除掉这个障碍。
可是,他刚勒马转身,一支箭突然射出来。
它射倒了星矢的马,连带着少年本人也滚到地上。
幸而这条路上人很少,不然星矢会被奔窜的人们活活踩死。
加隆厉喝一声:“谁?”
一个穿黄金甲衣的男子从墙后走出来,蓝眼睛喷着怒火。是米罗,手里挽着弓,腰上佩着刀,身后跟着很多斯考皮翁家族的一群人。
“你去干什么了,加隆?街上这么多谣言,你竟然管也不管?”米罗问。
加隆没有回答,他冷着脸,胯下战马向后退了几步。
米罗凝视着他,愣了一下,脸上刹那晃过震惊与了然交织的神色,喃喃地说:“果然你才是那个叛徒。”
加隆仍然没有回答,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故意逼艾尔扎克说谎!你逼他对卡妙说谎!”米罗低吼。
“这你不能怪我。”加隆显得很冷淡,傲慢且毫无愧疚,这神情立刻让人联想到他哥哥。他是叛军头子的孪生弟弟,他们的血管里流着一样的血。“毕竟谁都不愿意自己死啊。”
“哦?那我应该怪谁?撒加吗?”米罗不屑地冷笑,“话说回来,他到底赢了没有?还是你在乱放谣言?”
“他赢了,这是真的。”
“你发誓?”
“我以我哥哥的生命起誓,这是真的。”
猛听到那个名字,米罗怔了。接着,他耸了一下肩,说:“这算什么发誓?如果撒加输了,那他一定已经死了。”
加隆没理睬,只是逼问了一句:“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呢?杀了我吗?”
“不,我没这个打算。可你也别想从这儿离开。我不能放任你继续在雅典城里胡作非为。”
米罗想命令族人抓住加隆,但他也绝不打算把加隆交给史昂,他只要把加隆看守起来就好。这样不管在史昂那儿还是撒加那儿,米罗都很好交代。
米罗觉得,如果加隆还算还聪明的话,就会乖乖束手就擒。
但是,他刚刚举起手,加隆大声吼起来:“你不能这样应付我,斯考皮翁家族的族长!你必须选择,要么杀掉一个叛徒,要么跟我们站在一起!”他脸上是孤注一掷的神情,仿佛死亡也不能阻挡他。
而米罗看见他毫不顾忌地拔剑与威胁,却不由沉吟了。
有人按着弓箭向米罗示意,但米罗没有回答。
他没有勇气在现在这样事态不明的时候杀掉加隆。
加隆见状,冷笑起来,提着剑驾马转身,扬长而去。
星矢还躺在地上,摔得很惨,一时爬不起来。
跟着加隆的白银战士们早已被甩在后面,来不及赶过来。当然,即使他们眼下就在此地,明白谁是叛徒,大概也像米罗一样,并不敢真的对加隆做什么。
谁知道明天天亮,雅典会被哪个人纳入囊中?
史昂心烦意乱,阿布罗迪深夜来找他,请求屏退众人,单独和他谈话。
史昂准许了,可是,阿布罗迪说来说去,只是旁敲侧击打听军情,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傻话,让史昂深感厌恶。
他准备谢客了。
阿布罗迪似乎也看出来了,一副很伤心的样子。
史昂看着这张年轻美貌、故作悲愁的脸,突然想,这个人为什么要伤心呢?——即使撒加明天真的打败艾欧里亚进城,死的也只会是身为执政官的自己。
只是死自己一个人而已。
雅典执政官如同被这个念头魇住了,很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黑沉沉的夜里风在呼啸,而在那风声中,还有更邪恶狰狞的东西潜藏着,随时要扑上来,吞没他,吞没整个雅典。史昂想到穆、想到童虎,奇怪的是,这两个人都用悲愁尖刻的眼睛凝望他。
史昂取过斗篷,终于按捺不住地向外走去,去城中巡视。
阿瑞斯家族建筑在雅典城里最安静的地方,条条道路延展到这里,仿佛到了迷宫的一个尽头。巨大的房门,像巨兽张开的嘴。
史昂没有看见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夜深而静。
他的仆人们都还没有入睡,而巡视的军人们来回走着,发出金属磕碰的脆响。
站了一会儿,史昂听见远方传来的声音。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让他变了脸色。
他叫过一个士兵,问:“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这个士兵回答:“平民住的地方吗?我们刚刚派人去看过,只是很小的骚动。您知道,这种情况城里经常有。”
阿布罗迪这时也已经走出来,好奇地凑上前,眨着眼睛听他们的对话。
这军人的回答并没有让史昂放下心来。
见执政官犹豫着,阿布罗迪笑起来,说:“哦,大人,这看起来只是一点儿小事,算不了什么。”
阿布罗迪的话似乎反让史昂下了决心,他命家仆牵马,同时喝令军人们跟他一起去平民居住的区域。
“大人!”阿布罗迪追上去,小心翼翼地叫一声。
史昂没有理他,跨马绝尘而去。
史昂走了之后,阿布罗迪微微笑起来。夜色里他肌肤如冰雪般皎洁,那浅色的长发宛如精灵身上披着的透明的衣。他也骑马追上去。
随着那地方越来越近,史昂的心也越来越沉重。
这一定不是小骚动,这是大暴乱。
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史昂最厌恶的,那就是暴乱,是无秩序,是兽性。
真的发生了这种事,哪怕撒加失败了,雅典城明天早上也会面目全非。
又奔了一阵,他遇到了另外一小队军人。这小队军人的长官看清史昂的面容后,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大人!您绝对不能再往前走!前面发生了骚乱,情况乱极了!”
史昂闻言大怒,厉声说:“给我闭嘴!”
他喘了口气,在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
后面阿布罗迪已经追了上来,不过很老实地呆在后面。
小队长见执政官发怒了,连忙当先领路,向前面狂奔。他们将史昂围在中间,小心避免有人认出他。
“为什么没有人来报告我?加隆呢?”史昂生气地问。
“城防官不在。”
“不在?”
“我们一直在找他,没有人看见他了。”
史昂刹那感觉到晕眩。
一阵黑蒙扑面而来,就好像脚底的大地在升腾着向上盘旋,而他自己无止境地坠落下去,四周没有声音,也没有光,只有无边的冷暗。
他大概是在马上踉跄了一下,虽然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阿布罗迪连忙冲过来搀扶起他,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开。
史昂刹住马,用最严肃坚定的声音命令亚狄里安把头盔、胸甲和佩剑给自己,然后他就在马上穿戴起来。
这些铜铁武装了他的身体和面部,他看起来就像走下奥林匹斯山,准备战斗并为之全副戎装起来的神。
他□□的马悲嘶着,仿佛承受不了这样的重压,又仿佛不愿再向前行。
一切都乱了。
这已经是一场成形的暴动。
周围全是巨大而混乱的声浪,但在史昂脑中咆哮的声音却是:晚了!太晚了!
街上的混乱已经达到了顶点,这对雅典来说的确是一场浩劫。
抢劫和杀人都已公开进行了,反正这个晚上这些都是没有人管的,至于明天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所以谁也不在乎。
民众早就厌倦了考虑明天,他们渴望发泄□□。
人们自由地寻仇报复,自由地纵火和抢劫。让人以为他们本就不是雅典的居民,而是刚上岸的海盗。
穷人们用斧头、杀猪刀砍死富人,砍成肉块了还在继续挥舞武器。
他们把有钱人的孩子也杀死,并且在血泊里开怀大笑。他们把一切可以拿走的东西抢到自己手里,其余财产全部踩碎、砍烂,再焚烧掉住宅,连同里面的尸体一起。
雅典尊贵的主妇们就像最下贱的妓女一样站在夜晚的大街上,张皇失措地被挤来挤去,因为房子里简直比街上更不安全。
守财奴们小心翼翼蜷在黑暗里,一边含着眼泪心痛欲死,一边却又暗地庆幸在这令人发指的夜晚里他们保住了性命。
这城市像被烧得红亮的铁锅,像喷薄的火山口。
雅典城里的白银战士本来就很少,只有三百多人,这时候更是疲于奔命。
大多数军人被民众用石头砸走,退出了这片街区。
但是,有一支小队伍却从远处赶来。为首者戴着完全包住颜面的铜盔,他似乎认出了史昂,驾马朝这边冲过来。
这些人虽然穿着白银战士的衣甲,但立场不明。
四周太嘈杂,小队长不得不大声吼起来:“大人!您应该离开这里!”
史昂勒住缰绳,“让他过来!”
为首的军人好像非常担心史昂走开,冲过来后在马上侧身,一把拽住了史昂的袖子,动作粗蛮,几乎把执政官扯下来。
然后,他摘下了头盔。
谁也没有责怪这个白银战士的鲁莽,因为他脸上的汗水和焦急的神情已经解释了一切。
“撒加……那个叛军头子,现在……就在城外……不远的地方……”
这战士粗重而混乱地喘息,力图在这喘息声中把话说清楚。
这句话仿佛让雅典城也安静了下来。
“你是说,撒加已经赢了?”
白银战士用绝望的目光凝望执政官,他的目光就像神谕一样含糊却又充满命定的意味,史昂看着这双眼睛,两手在袖子里缓缓地攥成拳头。
雅典执政官用非人的力量和铁一般的毅力克制了一切多余的表情与动作——看起来这根本难以想象的事情,竟好像在他意料之中一样。
“好了,告诉我一切。”史昂命令说。
白银战士喘着气,又说:“我们晚上听到城里骚动,到处都是传言,说叛军头子已经获胜,就要进城了。不知是有人故意放出谣言,还是谁真的得到什么消息。加隆大人不在,我们找不到他,只好自行派出一个军人,去前面查探消息。这个人走出不远,就看到前方有一支军队向这里行进。那不是我们雅典的军队……”
史昂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过来。
他没有再浪费时间,立刻命令:“剩下的人,跟我去海边。”
“等等大人,”阿布罗迪惊慌失措地说,“您不是应该命令加隆立刻过来吗?”
“你这个傻瓜!”史昂吼道。
他脸色铁青,激烈的语气显示出他此刻极端的愤怒。
他铁箍般的手指抓住阿布罗迪的手臂,绯色的眼睛直直瞠视对方。
“他叛变了!”
史昂将沸腾混乱的雅典城抛在身后,一直向比雷艾弗斯港口奔去。
可是,他们没有跑出多远,就听见很多人喊叫着:“港口着火了……”
史昂命令这些人靠近,然后询问详细情况。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边有船被烧掉……”
史昂嘴唇微微张开。
他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对对方说,“你刚刚告诉一个执政官,他必死无疑。”
他毫无指摘抱怨之意,像是已经看透了命运也接受了它,带着一种高贵天真而略讥讽的态度。
周围的军人们听到这话都很吃惊,虽然还没明白意思,但一起喊起来:“执政官大人!请您现在立刻出城!”
史昂调转马身,他没有再提原本要去港口干什么,只是命令:“你们走在前面,让我们试试今晚冲出雅典。”他语气里有某种惨烈悲壮的气息,不亚于此刻遭受蹂躏的雅典城。
众人隐约觉得,他们都在看着一段历史的终结,并为此感到沉重的悲怆与惋惜。
这两个军人向前冲去,过了很久,又重新转回来。
然而不幸的是,他们带来了最坏的消息。“叛军头子的雇佣兵就在前面,我们出城就会遇上他们!”
史昂没有回答,他似乎也认定自己穷途末路。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怕史昂遇到的任何雅典人——受过他十余年荫庇保护的那些雅典人,为他的统治高声欢呼的雅典人——认出他之后都会兴高采烈冲上去杀死他,将他撕成碎片或者交给撒加。
白银战士们凝望着执政官,似乎能从那绯色的眼睛里理解到对方的情绪。
他们大声说:“对不起,执政官,我们都没能尽军人的职责。”
“不,这不怪你们。”史昂温言说,然后又问:“他离我们到底还有多远?”
“不远了!来不及了大人,您会被他杀死的!”战士吼叫的声音嘶哑,含了热泪。
史昂没有理会他的话,却说:“你们已经作为战士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现在听我的命令,离开这里。战争已经结束,荣誉并不是雅典军人白白送死的理由。”他沉默了一会儿,又低下头低声地说:“屠杀已经够了,你们未来应当为更有意义的事业而死。”
战士们惶恐地问:“那您呢……您准备去哪里?”
阿布罗迪也显得很慌张,说:“对,执政官大人,您要去哪里?”
史昂转头,正面对着阿布罗迪,说:“庇瑟斯家族的族长,回到你家里去。我相信今天晚上你一定能找到一个好地方藏起来,就我所知,撒加可绝不打算杀掉你。”
史昂的话说得很尖刻,阿布罗迪一时也有点儿尴尬。
阿布罗迪凝视了史昂一会儿,可是,在那张脸上,他既没有看到了然的厌恶,也没有看出丝毫关心或者担忧。
史昂将一切骚乱掷诸脑后,独自走进了巴特农神庙。
这里安静极了。
在神庙里杀人,这对神明是无可比拟的冒犯。但是,史昂当然并不觉得撒加对女神有这种程度的尊重,他只是想体验一下这最后的宁静。
月亮已经快要落下西边的海洋去,那里广袤无边,远超了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