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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我看不到界限(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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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雅典城里一直刮着风。
史昂站在庭院里,长袍曳地。月亮像是银盘一样散发着光亮,水流粼粼。
史昂内心便如这夜色般不安,以致竟回想起上一次雅典被暴君占有的前夜。据说那个晚上巨蛇爬下了神庙,橄榄树被突起的火焰烧成灰烬,夜枭的鸣叫响彻全城。
另一个人也没有睡着,穿着银色铠甲在廊柱边慢慢地走来走去。
“莎尔娜。”史昂叫她。
莎尔娜走过去,只听史昂问:“美斯狄还没有回来吗?”
莎尔娜摇了摇头,说:“没有。”
“我亲自叮嘱过美斯狄,粮草送到之后立刻回来,向我报告前方情况。他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这是为什么?”史昂显得相当烦闷不解,“而且,加隆应该很清楚轻重缓急,难道他也没有得到任何前方消息吗?”
莎尔娜没有回答,听到史昂说起加隆,她脸色白了一白。
“我一直要你监视加隆,莎尔娜,你想对我说什么吗?”史昂突然问。
女战士愣了,她一言不发,只是神情古怪极了。史昂又喊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一刹那露出哀戚的神色。
“不。”她回答。
史昂也沉默了。
海水的潮咸之气混在夜风里迎面扑来,史昂思忖着,说:“你现在到比雷埃夫斯港口去准备海船。如果我们取胜,我要立刻去埃琉西斯,以防备斯巴达人。”史昂没有说下去,但他意外地感到,失败的可能性远比他设想的要高。
仿佛有一个人类的黑手在悄悄拨弄他的所有设计,但又更像是神与命运在暗中做着什么。如果失败,他将再次被迫流亡。只是他不愿将之宣之于口。
莎尔娜踟蹰片刻,才回答:“是。”她显得那么无奈,那么不甘,即使在这样的黑夜中,只要史昂朝她望上一眼,便能窥出这阴险可怕的一切真相。
可是,史昂没有转头。
“你去吧。”他命令说。
莎尔娜骑马奔驰在雅典城里。
史昂命令她去比雷埃夫斯港,她刚走出来,就看见了黄金贵族阿布罗迪,笑吟吟地穿过阿瑞斯家的门廊。
莎尔娜有点儿奇怪阿布罗迪怎么会主动来找史昂,不过,她觉得今晚史昂应该是喜欢有人来和他聊天的。执政官今晚非常不安。
但是,这天晚上更令莎尔娜奇怪的,是雅典城里那种莫名其妙的骚动感。她惊讶地发现很多穷人都点起了灯,这些穷鬼很难得花钱点灯,细弱的光线蒙蒙地照亮了一条条窄路;而富人们悄悄地趴着窗台,没有任何笙歌夜宴,一双双恐慌的眼睛目送她经过。
没过多久,莎尔娜来到港口边。
远处岸边有火光,莎尔娜举目远眺,使劲眨着眼睛。她看不清楚情况,但心头升起巨大的恐慌,她知道史昂的船在那里。
她正要驰马向前,忽然听见,风里有人叫她的名字。
那声音隔空而来,犹如巨大的车轮碾过心房,令她整个人犹如被钉在地上。
一瞬间,她脸上有无数种表情晃过。
震惊、怀疑、狂喜、悲恸,似乎,还有痛悔。
莎尔娜霍然转头。潮汐起落,一叶小渔船在黑色的沙滩上停靠。上面有一个使劲蹦跶着的少年,一脸血污,但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这少年穿着破碎的银色铠甲,大声吼着什么。
莎尔娜揉了揉眼睛,从马背上翻身跳下来,狂奔向对方。
“星矢!星矢!”她大声地喊,用尽全身力气地喊。她隔着很远便伸出双臂,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是你吗?是你吗!”
直到那个少年被她抱住,熟悉的温热简直令她战抖。
她难以置信地将对方看了又看,使劲将胳膊紧了又紧。
而星矢是男人,力气更大,把她抱疼了。
“你回来了。”她嗓音发颤。
褐发少年也激动异常,连声喊她的名字:“莎尔娜……莎尔娜……”
两人劫后余生,久久拥在一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又过了多久。
莎尔娜好容易从对方面容中清醒过来,回到现实之中。她猛然就想起了撒加和加隆,这令她心头一沉。她微微用力,想把星矢的胳膊推开一点儿。可是褐发少年依然亲昵地拥抱着她,她没有推动。
星矢仔细打量她苍白的脸,露出小动物一样生气、焦急又内疚的表情。
加隆这时已经把船烧得差不多了,领着白银战士们向城里奔去。
他远远听见莎尔娜欢喜而震惊的喊声,微感诧异后,立刻想起那个助祭转述的撒加的警告——杀掉这个女人,她很危险。
很遗憾。
加隆慢慢地把箭按在弓上。
他的手臂垂在身侧,马匹又跑出一段,他猛地举弓。
莎尔娜依然拥抱着星矢,下巴靠在他肩上,全然不知有人瞄准了她。
长箭“嗖”一声射出的刹那,星矢双眼捕捉到了那致命的死亡的寒芒。
他拼命地要将莎尔娜推开,但已经晚了。
金属的箭头刺中了女战士的后脑,又从她的额头上穿出来,带着白色的脑浆和猩红的血……莎尔娜大睁双目,她似乎能听见头颅被利箭刺穿的脆响,也能听见黑色的潮汐在岸边安然滚动。
她的手无力地从少年肩上滑了下去。
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她看见星矢狂怒地大吼,冥冥中还有卡西欧士朝她露出悲伤而温柔的表情。
于是,最后的时刻,她微笑起来。
星矢抱着莎尔娜拼命地喊,可她的双眼阖上了,再也不可能睁开来看他一眼。
加隆完全不认识那个跪在地上的银铠破破烂烂的战士,只知道他吼叫的声音里还透着稚嫩,显然是个少年。
他没有降低马速,但他身后的一个战士突然勒住马,吼了一声:“等等!”
加隆转头,不耐烦地看着这个白银战士。
真可恶!又是刚才那个烧船时打断过他的人!
“您竟然射杀了莎尔娜!”这个白银战士控着马缰,大声叫起来,“为什么?她是最忠诚于雅典和执政官的战士啊!”
“她私通敌人,本来就该杀。如果你是担心执政官责问,那么这件事是我一个人做的。如果你是忘记了我的身份,胆敢置疑我,我会做点儿什么让你想起来。”
“莎尔娜绝不可能通敌!”这个白银战士大声争辩说。
他坚毅的面孔愤然严肃,粗粗的眉毛狠狠拧着,鼻翼因为急剧的呼吸鼓起又塌下。“城防官大人,您真的是奉史昂大人的指令吗?还是您在帮助叛党?我知道军人必须服从长官,但莎尔娜她也是一个白银战士。军人决不能容忍同军将士被平白无故地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