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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两种死亡(1) ...

  •   海岸边,一个渔夫手持渔网,好奇地看着远方。
      他听见远方的呐喊和击水声,被那里可能发生的事情勾得心旌动摇,以至于没注意到身后的情形。
      “求……求你!”
      这个声音在海岸上嗫嚅了很久。
      老渔夫终于听到了,他回过头,只见一个穿着银白色铁甲的人影在沙子上爬行着。
      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黝黑,短发从头盔下微露出来,腿受了伤,身上还带了血。

      这少年是星矢。
      昨天傍晚,他奉了童虎的命令,跟着阿鲁迪巴、冰河一起骑马冲向雅典城。他们本该在昨天半夜、最晚今天凌晨就到达雅典的,谁知,经过一个小山坡时,正遇上一大队骑兵。
      这些骑兵整有六、七百人,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阿鲁迪巴和冰河都被长枪乱箭刺下马。
      只有星矢乘乱冲了出去。可是,没跑多远,他的马匹就栽倒了。这可怜的畜生浑身是血,四蹄抽搐,再也爬不起来了。
      星矢受了伤,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走到雅典,所以拼命向海边爬去。如果能幸运地遇上一艘渔船,也许他能在明早太阳升起之前,就赶到雅典的比雷艾弗斯港口。
      撒加的弟弟一定正在盘算着怎么杀死执政官,自己一定要阻止这种事情发生。
      但愿,还来得及!

      “可怜的孩子,你受伤了?”老渔夫问,他闻到血腥气,感到害怕。但是,星矢那张黝黑坦然的脸,又逐渐让他放下心来。他想,这只是一个偶入战场的平凡少年而已。
      “恩!您能帮我吗?”
      “我这里有些面包,你要吃吗?”
      “不,我不想管您要吃的,我想求您,把我送到雅典。”星矢说,“等到了那儿,我就把我的铠甲留给您,它很值钱的。求您了,帮帮我吧!”
      “你是雅典的军人?”
      “是。”说到这个,星矢舔舔嘴唇,显得很兴奋。

      老渔夫默然。他突然想起,自己十多岁、像这少年年纪的时候,也曾参加过雅典海军。那是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了,回忆起来仿佛倾听空谷里的回声,又仿佛眺望天际的浪花。
      可是,即使是这缈杳的回声,也突然令这个老人震动。
      几十年过去,沧海桑田,他却依然记得那海上的光辉胜利,以及那胜利背后的惨痛。
      回忆是一个伤疤,但更是艰苦人生的一个慰藉。那种感觉,仿佛经历了夏末的风暴,胜利的余光却仍足以照耀慢慢变长的黑夜。
      他的眼里几乎溢上了泪花,转头,对星矢说:“没关系,你快上船来吧。”

      星矢高兴地跳了起来,这一跳,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疼得在地上滚了几滚。
      他一瘸一拐地上船之后,在船上转来转去,转到老渔夫简直想把他踹下船。
      “你听,海上好像有响动,是不是有海战啊?”老渔夫还在侧耳倾听。
      “我不知道呀。”星矢使劲摇头。
      他像只刚被放出笼子的野狗,满地扑腾,东看看西看看,还伸手玩水。等实在累极了,这才肚子一挺,平躺在小船上。
      回想起昨晚的经历,星矢始终觉得奇怪。
      他还是没想明白,那些骑兵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不可能是雅典的军人。
      可是,难道他们会是撒加的雇佣兵?
      撒加甚至没有让骑兵参加昨天的决战,却把他们摆在了那个前不沾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他绝对不会料到昨晚阿鲁迪巴他们会夜奔雅典城,所以,他不是为了拦截阿鲁迪巴和星矢,才伏兵在那种地方的。
      也就是说,昨晚遇到这七百骑兵,一定是一个意外。
      那么,撒加把他的骑兵都埋伏在离战场那么远的地方,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这天傍晚时分,撒加命令所有雇佣兵集结。
      他的雇佣兵们经过昨天的苦战,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这里是真正的荒郊野外,这些汉子们费尽力气才能在灌木丛中找到一个平坦的地方。他们一整天卧在地上,流着血,呻吟着。虽然这里没有营帐,但有一个泉眼。更重要的是,这里竟然备有食物。
      眼看稀稀拉拉的队伍集合起来,黑暗白鸟对撒加说:“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退到这里来,但我隐约觉得,您是早就有意这样做的。”
      撒加笑了笑,没有回答。

      此刻,在撒加的命令下,这些雇佣兵开拔了。
      他们很慢地行进着,几乎像游魂。
      撒加倒也并不催促。
      他知道这些军人们是无目的地在行走,他们无法再承受一场真正的战争。他也知道事实上在自己已经取得了胜利,虽然不是通过真正的战争。

      走了很久,天空已经完全黑下去了。
      雇佣兵们来到昨天交战的地方,他们看见营帐里的火光,整支队伍起了一阵骚动。
      指挥官们催促队伍前行,可是雇佣兵们都畏缩着。
      昨天的战斗似乎已经耗尽了他们的一切,他们没有力量也没有勇气再与雅典白银战士战斗了。

      后来,雇佣兵们在不断地喝令之下终于向前走去。等他们发现前面并没有冲出精力旺盛的雅典重装步兵,不由发出惊喜的叫声。
      几千幸存下来的雅典战士,仿佛一下子凭空都消失了。
      雇佣兵们迷惑地走上去,难以置信地看着一个个营帐,里面虽然什么东西都有,却没有一个人。
      昨天烈日当头、尘土飞扬的战场上,这时全是死寂。尸臭、蚊蝇飞舞的嗡嗡声变得越来越重在夜雾里弥漫。死去的军人们尸体堆积如山,还没有被掩埋,有的腹部已经开始肿胀,有的被劈成两半,有的被当胸贯穿,各种脏器遍地横流。
      气味很难闻,但人人兴高采烈。
      他们简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使得雅典军人弃下这里逃跑。
      有雇佣兵暗暗担心会有敌人突然冲过来,可是过了好久没有任何迹象。雅典人真的走了。敌人不见了。

      撒加等他们高兴地议论够了,才走到主帐外,高声说:“士兵们。”
      吵闹声渐渐低了,撒加没有骑马,但他站在众人面前,似乎天生比别人高出一头。野性难驯的雇佣兵们都安静下来等他说话。
      “就像你们所看到的那样,雅典人已经逃跑了。”
      撒加话音未落,众人一起举起武器欢呼,就连身上的铁铠似乎都感觉不出重量了。
      略微感到疑虑的人也很快迷失在沸腾的欢呼声中,狂喊大叫起来。

      撒加静等这阵喧哗过去,然后继续说道:
      “那些人,那些贵族。他们认为自己出身不凡,所以天生就比你们强大。他们觉得自己的血是银子,而你们不过是他们脚下的泥水。他们觉得自己懂得纪律有理智,而你们就像禽兽一样愚蠢。可是现在你们来到他们的营地,他们却灰溜溜逃走了!”
      众人发出一片哄笑,撒加又大声说起来。
      “士兵们,我知道你们和那些贵族的真正区别,我知道是什么毁了你们。”
      “贫穷。唯有贫穷,才是毁灭你们的根源。只要吃饱了饭,你们比任何雅典贵族都强!”
      “我命令你们跟着我,去彻底结束战斗。”
      “我向你们保证,到明天,你们每个活着的人都会富有得像国王。”

      四周一片哗然,有人问:“敌人还剩下几千,我们能赢得了吗?”
      “不,不多了。”撒加说,“他们现在正在被我的骑兵围剿,就快就要全部断气了。”
      这回答打消了最后的疑虑,大家都想起骑兵们的确早就离开了。
      夜色下,雇佣兵们欢笑着重新整队。他们像是已经取胜了一般欢呼雀跃,劲头十足。
      撒加太善于奉承他们,也太善于煽动他们。

      经过溪水时,队列中一个雇佣兵趴到地上用头盔舀水喝。
      撒加看见了,骑马来到他身边,低头很温柔地说:“如果我是你,我可不会喝这里的水。”
      这雇佣兵脸色白了一下,手一抖把头盔里的水泼了出来。
      他茫然地看了看撒加,连忙走回队伍里。
      黑暗白鸟在旁边看见,脸色也凝滞了一下。

      撒加在属下面前一向寡言,但这一次,他主动地和这个黑暗白鸟说了说话。
      “你很惊讶?”撒加指的是在溪水里投毒这回事。
      “啊,”黑暗白鸟说,“我早该想到的。”
      “我早就准备这样款待童虎了。”
      “你是不是打算把明天的庆祝会也提前准备好?”黑暗白鸟揶揄说。
      可是,很意外地,撒加并不欣赏他这个揶揄,说:“今晚,或者明早,会有无数雅典人、希腊人死去。无论谁输谁赢,都不值得庆祝。”
      黑暗白鸟紧闭上嘴。
      撒加命令军队追击童虎。

      事实上,雅典军队的状况比撒加想得要略好一点儿。由于美斯狄的到来,很多士兵喝了新到的葡萄酒,没有去碰那条致命的河水。可是,即便如此,中毒者依然非常多,以致童虎不得不弃下营帐,回到来时的地方。
      童虎终于明白:昨天撒加与他的战斗,不过是障眼法。撒加真正的目的,是把雅典军队引到这里来,再让他们没有任何力气和心思怀疑水流的危险。即便那样惨烈的战争,也不过是个巧妙的遮掩,为投毒而作的掩饰。
      而且,对撒加来说,投毒是再正常不过的手段,因为他觉得战场上的一切事情都没有道德含义。
      这实在是令人厌恶的。

      童虎知道,撒加一定也事先预计好了他的退走,并且一定会追上来屠杀。
      他非常小心地安排中毒的士兵走在前面和中间,自己带着尚有余力的战士断后。
      童虎以为敌人会从后面冲上来,谁知,走到一个矮坡前,前方猛地出现了支支火把。
      摇动的光亮涂抹着草地和灌木。
      心跳如擂鼓一般沉重地响起来。
      从坡后慢慢绕出来的近千骑兵,让雅典人纷纷倒吸冷气,并感到铺天盖地的无力。这些骑兵们虽然没有重甲装备,却全部是不折不扣的生力军。他们根本没有呆在战场附近,而是在昨天的战争开始之前,便埋伏在这里,等待着一举收割雅典残兵的性命。

      童虎催马上前,只见轻骑兵们在德里密——那个白银叛徒指挥下,一起向雅典人放箭。
      箭簇在夜空下簌簌飞行,这天上落下的铁器,无情地收走地面生灵的性命。
      前方的雅典残兵失魂落魄,为了不被射中,只能冒险前冲。而后面的队伍,又本能地向后止步。
      片刻功夫,雅典人的方阵便被撕成两段。
      雅典人听见箭簇雨点般倾泻在他们的盾牌上,冷兵器宛如带上了月的魔魅。他们只能透过密密麻麻的飞石,才可以看见骑兵在隆隆巨响中逼近。宛如宙斯站在奥林匹斯山上掷下雷霆蹂躏大地,宛如提坦神们要用野蛮暴力毁灭诸神之殿。这些骑兵看起来如此势不可挡,让久经战场的雅典白银贵族们也终于恐慌和惊惶了。
      冒险冲上的雅典步兵几乎全部被射死、被撞飞。
      撤退到后面的步兵好容易在密集的方阵前扎下一道盾墙,这才将箭雨飞石挡在盾墙外。

      童虎怒意像熔岩一样翻滚着,他的手在巍巍地发抖。
      隔了很远的距离,他奋然挥臂,投枪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
      远处,指挥官德里密应声栽倒,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
      可是,雇佣兵们发出满不在乎的唿哨声,继续冲击雅典人的方阵。
      童虎叫过传令官,正要大声下令,却听身后爆发出海潮般狂暴汹涌的呐喊,这喊声仿佛震倒了遥远的冰山,在轰然倒塌的隆隆声中,伴随了刺骨的冷,让人的灵魂都被冻硬。
      童虎转过头。
      他看见撒加赶来了。
      一切都完了。

      撒加的投石兵、弓箭手和重装步兵从黑夜里涌出来,他们的声音汇成一片怒号,像涨潮的浪涛一样冲上,报复前天的血债。
      终于,双方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利箭如雨般地飞去,枪矛被粗壮的手臂掷出,有的扎入英勇的将士们的躯体,也有的落在阵前的泥土之中,振颤着,还试图撕咬凡人的血肉。这是人类悲惨的自相残杀,以致天上降下一片殷红的泪雨,飘飘洒洒覆盖住大地,以示哀悼。
      白银战士为了顶住像洪水一样扑来的敌人,虽然已经筋疲力尽,却仍然要继续死战。他们用沉重的盾牌将攻来的敌人挡住,尽力横劈猛刺。可是,骑士们的马匹横冲直撞,还是将他们踢倒,踩在蹄下,践踏他们浸透血汗的铁甲。
      双方士兵都杀得两手酸麻。痛苦到了极限,可是每个战士都在拼命杀人以求生存,没有一个人愿意求助于死亡的甘美宁静。

      草地上,残余的白银贵族们举起他们的盾牌,顶着密集的箭与投枪,向敌人发起最后的冲击。这是他们一生都在为之准备的最后考验,也是他们捍卫姓氏荣誉的最后时刻。
      贵族们紧紧握住雇佣兵们的长矛,将它们折断,但刺来的短剑就不那么容易被握住了,有人手指被削断,还有的手腕喷出鲜血。
      这些贵族一个个被扎成了刺猬,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直到最后一个还能行动的白银战士死去,大地溅满了鲜血,尸体堆积如山。
      撒加往来冲突,杀人无算。
      命中注定将要占有雅典的人,今天,是谁第一个死在你的手下,是谁最后一个被你宰杀?
      有人问:
      阿基留斯,你为什么要来遥远的特洛伊?
      那个传说中的英雄回答:
      在临死之前,我有两种命运可以选择,
      要么我留在这里同特洛亚苦战,
      虽无法生还,却可获得永恒的光荣;
      要么我返回家园,健康长寿,但光荣和名声会离我而去。
      撒加在杀人的同时,想到自己在或近或远的未来,也会被人杀死。这联想令他感到战栗的兴奋和由衷的快乐。
      他感到,这正是他一生向往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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