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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两种死亡(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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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龙护卫在童虎身边,两人砍倒了无数骑兵。可是,四周雅典人越来越少,敌人越围越多。冰河昨天受了伤,而且中了毒,浑身冷汗,眼前一片片紫雾。在前冲的时候,有雇佣兵举起长矛砸过去,将他砸倒在地上。
逐渐地,战场的边缘沉寂了,还活着的人们都望向战场的中心。
撒加浑身是血,走向童虎。
童虎也跳下马,一步步向他走来。
两人手里都拿着盾牌和长矛。
雅典最年老的黄金贵族下定了决心,要么杀死对方,要么用死来捍卫光荣。
两人都大声吼着扑向对方,长发在盔下飞扬,宛如长鬃的雄狮。
童虎的长矛刺中撒加的胸口,可是矛尖没有扎穿那层坚固的胸甲,在那黄金般的衣甲上折断了,发出脆弱的断裂声。
撒加也刺中了童虎,手上加力,狠狠向里扎进去,刺入了皮肉。
童虎向后退了两步,捂住胸口。
撒加伸手抽出身边的佩剑,挥剑劈进年老贵族脖颈下的锁骨上。
刹那,剑锋深深地扎了进去。
童虎仆倒在地,殷红的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地面。
年老贵族的视线慢慢沉黯下去,双重的黑暗笼罩了他。
夜与死亡都是那么冷,那么静。
模糊了,模糊了一切。他的学生紫龙在惊慌地大叫,天空平白无故地一声霹雳降下,无数充满生机之物在平原上奔窜。几千只灰色的胳膊和百万只银白的手指在风里招展,不知道那是树木的影子,还是人类的冤魂。
童虎叹了口气,慢慢地阖上眼睛。
在他之前,雅典陆军最英勇的战士们已经死去了。
童虎不知道自己最后看见的,是贵族军人的失败,还是贵族制的末路。
从某种角度讲,童虎错了。
一个人有时的确意味着全世界。
当人类向往着神的境界,当人类拼命实现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野心。
当一个人追求实现人类全部的潜能,拼命变得全能而完美——有什么比人类这样妄图自我实现,对这个世界来说更意义重大呢?
无数雅典人四肢被砍断,直到最后所有人都被杀死。
由于屠杀流血,岩石和青草都变得光滑难行。
到最后,惨呼与喘息声都低下去,撒加的雇佣兵们跌跌撞撞走在尸体上,用匕首把贵族们身上贵重的戒指、项链切割下来,有的则走在丘原血红色的地面上,搜索依然活着的战士,并往他们的咽喉刺上一刀。
撒加扔掉了盾牌,只拿着配剑在战场上走来走去,他看见躺在草地上的德里密。
童虎锋利的长枪穿透了这个白银贵族的身体,又从肚脐捅出来,鲜血顺着枪柄汩汩流出,滋润着泥土。德里密受了致命伤,但因为伤在腹部,很久都还没断气。
“倒霉的人,”撒加蹲下,查看了一会儿,评论说,“你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幸运。”
德里密抽着气,一个字也说不出。
撒加怜悯地看了看他,拔出佩剑。
他铁石心肠地挥剑,德里密被斩断了脖子,脑袋和身体分了家,欲断未断,颈血溅了一地,也溅到撒加的脚上。
撒加伸出手,阖上那双圆睁的、痛苦的眼睛。
巨大的月亮像一个光亮的雪球,冷冷照射前方幽深的、伸向树林的小径。
战争已经结束了,撒加抬起头,望向树林的尽头。
那里正对着通向雅典的大道——前方已经洞开,完全没有抵抗。
近一个月来,加隆习惯了浅眠。
夜里随时可能有人报告紧急情况,随时可能有史昂的传召。到了后来,即使没人叫他,他也经常半夜莫名其妙地惊醒过来。
自从被阿布罗迪提醒,加隆便没有再去想苏兰特他们,但是每当他移动脚步,仿佛就有很多幽灵在他的背后游荡。这些幽灵那么生动有力,一个个宛如活生生的人类一般。
他告诫自己往前看,专注于怎样杀死史昂。
刚回到家里,仆人报告说有人找他。
来人是沙加的助祭,加隆没想到他竟能这么快赶回来。
送这人离开雅典城的时候,是加隆亲自去做了掩饰,他奇怪自己不在城门口,这人是怎么偷偷摸摸溜进城的。雅典的城防绝不可能这么松懈,不可能随便放外面的人进来。
“你没有经过城门吗?”加隆好奇地问,“还是那些贵族们都没有拦住你?”
“您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我有我的办法。”
加隆隐约觉得异样,可是眼下千头万绪,他一时有些发懵。
换成是平时,加隆一定会要求对方说明是通过何种方式进城的,但现在他还有很多更急迫的问题。
“你见到了叛党头目,对吗?”
“是的。”这个助祭回答,“他正要和艾欧里亚开战。”
加隆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脸色全白了,双肩都在颤动,仿佛面临绝境。
他连声问道:“今天上午?开战?你看到结果了吗?谁输了?撒加赢了没有?”
“开战了,但我没有看到结果。”
加隆在椅子前面走了两圈,终于平静下来,慢慢地举起手,挥了挥说:“好了,你出去吧,让我仔细想想。”
加隆扶着额头思索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
已经开战,也就是说,明天早上就一定会有消息传来。
夜色弥漫在雅典城里,腥咸的海雾就像浓而不散的血味。
加隆骑马驰过街道时,充塞了一种没来由的昏醉之感,他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脑子不好使。但其实,这是他心中种种情绪的凶猛搏斗导致的混乱,只是他拒绝承认。
他来到阿布罗迪家里,要求面见族长。
庇瑟斯家族的成员热切而忧虑地望着这个最近的“红人”,像是对他的登门感到万分荣幸,又像是担忧族长闯了祸而他是来找麻烦的。
尽管门庭萧条,但阿布罗迪很懂得享乐,他正在试着像萃取橄榄油一样提炼玫瑰花的汁液。见加隆站在门口,他眨眨眼睛,说:“怎么?这里不是女人的屋子,请随便进。”
加隆走进去,只见这位年轻貌美的贵族又歪着脑袋,笑吟吟地说:“让我猜猜看,你是来找我帮忙的,对吧?”
“我是来告诉你,你所说的不幸已经在埃琉西斯发生了。”加隆弯下腰,语速极快地说,“现在全雅典只有我和我的探子知道,但是到了明天,所有人都会看见他进城。”他直视阿布罗迪那双冰蓝的美眸,肯定地说,“没错。我是说,撒加已经赢了。”
阿布罗迪怔怔地笑了一下,那双冰蓝的眸子犹如一下子着了火,可是,那火只燃了一瞬便熄灭了。他雪白的指间捻着一朵玫瑰,懒洋洋地将那带刺的花枝含进嘴里,神情微妙而暧昧。
“所以?”咀嚼了一下那尖刺,他又将花朵扔在桌上。
“所以,你不想借今晚做点儿什么吗?”
“不,不,不。”阿布罗迪挑着眉,慢悠悠地说,“除非撒加得胜进城,不然我是不会做任何蠢事的。”他笑着,又说,“你应该留着这套话说给迪斯马斯克或者米罗听,他们更有进取心。我的确不讨厌撒加,但你别指望我会相信你的说辞。我最讨厌被人欺骗然后利用了。”
加隆皱了皱眉,他感觉到了这个黄金贵族的尖刻和不留情面。加隆并不习惯说话时把遮盖全部撕开,除非是和撒加说话。他想了想,退了一步。“如果我说,我只是需要你帮我拖住史昂,让他今晚无暇他顾呢?”
“你想做什么?”
“处理你白天提醒过的事。我要留在城里,尽力控制局势,一直到撒加赶回来。”
“这倒的确不是太强人所难的要求。可是,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也不过是在帮未来的雅典执政官做事。”加隆说,“你一定希望未来雅典的统治者对你另眼相看吧?”
“说来说去,还是你需要我这样做。”阿布罗迪轻佻地眨了眨眼,“那你应该求我。”
“雅典需要你这样做。”加隆微微低头,“另外,我求你。”
阿布罗迪微挑眉毛看着加隆,只见加隆正在等待他的回答。
这个杰米尼的城防官很焦躁,虽然看起来他似乎很镇定。
加隆将那满是利刺的花枝拿起来按进手里,鲜血立刻从他的手指和掌心涌出。这刺痛感似乎还令他非常快意,以致松了口气似的,眉宇舒展开来。
“好吧,我答应你了。”阿布罗迪考虑了一会儿,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务必尽快,我不能保证拖住史昂一晚。”
加隆离开之后,阿布罗迪望着他的背影,叹气说:“撒加的确应该赢。”
加隆骑马在雅典城里狂奔。对刚才的结果,他根本就不满意。
他原本的打算,是说服阿布罗迪带人和他一起去做今晚这件事。但现在,他只能自己去干了。米罗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背叛史昂,而迪斯一直被史昂暗中监视,这两个人都是靠不住的。现在他只能铤而走险。
当然,为了便于行事,加隆还必须要制造一点儿气氛。
他需要恐慌和混乱。
这么决定之后,加隆驱马来到商人的居住区。
他随便敲了一扇门,来看门的是一个仆役,擦着眼睛,惊讶之极地看着他的装束。
来者是雅典的城防官、杰米尼家的族长、叛国者的弟弟,全雅典没人不认识。
“把你的主人叫出来。”加隆命令。
“是!是!”
仆人跑进去了,不一会儿这家的主人走了出来。
加隆向下虚睨这家伙,声音冷硬地说:“从今天晚上到明天中午,全城任何人不得出门,否则全部视作乱党同谋,以叛国论处。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这商人是这一带最富有的人,听见这话愣了好半晌。
等他回过神,连忙问:“这是为什么?什么乱党同谋?发生了什么事,大人?”
“无可奉告。”
加隆接连敲了几户人,一一警告。
后来他驰过穷人区的时候也如法炮制,同样引起各种猜测。
这些平民居住的房屋低矮狭窄,消息更是不胫而走。
雅典人已经在战争的威胁中忍受了太久太久,此刻,所有压抑的情绪都被惊疑与恐慌取代。而且这些情绪很快转变成惊呼和低泣。
人们在家里议论着,纷纷传言叛党已经取胜。
受到警告的这些雅典人并不敢真的出门,但传言在家里、后院中流布开,即使在夜里,这消息也像投进枯草的火种,蹿得飞快。越来越多的人爬到窗户上张望。
做完这件事,加隆赶到白银战士们的集结地,叫过十多个人,命令他们带上火箭,立刻准备出发去比雷艾弗斯港口剿除叛徒。
这命令出乎众人意料,但他们没有出声,默默服从长官命令,在寂夜里奔向港口。
加隆赶到港口,骑马在周围逡巡一番。巡逻的低级士兵向他行礼,叫:“城防官大人。”
加隆说:“这里交给我,你们去卫城的神庙。”
“可是,执政官亲自下令我们守在这儿,不得离开。”
“我说的也是执政官的命令。”加隆冷笑着甩了甩马鞭,“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这几个士兵见他发怒,连忙应声退开。
加隆在海边看见了史昂的船,总共四艘。它们是雅典所能制造出的最好的船,远远望去线条非常流利漂亮。
加隆命令举起火把,这立刻惊动了守在船上的人们。
四条船上总共有二十余人,全是史昂派来的,有的还是阿瑞斯家族的贵族。有人站起身,十分怀疑且防备。为首这人面部完全看不清,只能隐约从身影猜测是史昂的管家。
显然,他们也没看出来者是谁。
其中有几个疑虑之下向加隆他们跑来,想看个究竟。
“放箭。”加隆命令,“射杀这些船里的叛国者,再烧掉这些船。”
不等战士们反应过来,他一箭将奔在最前面的这人射倒。
悠长的叫喊划破夜空,宛如细细的波浪越滚越远,消失在黑暗中。
白银战士们理所当然以为船上是城里的叛党同谋,纷纷架起弓箭。
箭雨密集,史昂派来的人纷纷被射倒。
有的贵族大声呼喊着,徒劳地要求他们放下武器,甚至叫出了执政官的名字。但是加隆根本不做理睬,继续拈弓搭箭,喊叫的声音突然变成“哧哧”喷血声。
最后,这二十多个人全部被杀死了。
白银战士们望着加隆,只见他又换上火箭,瞄准前方。
夜晚风有些大。
加隆试了一下,发现这种方式很难点燃船只,只好当先纵马向前飞奔过去,到射程范围之中,他一箭射出。
方才那第一个被射倒的管家震悚地望向飞落的火箭,捂着伤口慢慢撑起上半身,挣扎着在地上爬动,一边咳血一边奋力招手,似乎要拦阻什么。可是,马匹从他身上践踏过去,他被踩进了一片干涸的泥沙里。
大片火焰从箭上射出,落到船上。
四艘船全都着了火,由于有风,甲板和落下的帆都烧得很快。
就在加隆暗地里松了一口气时,他看见倒在四周的尸体。月亮照在这一张张面孔上,扭曲的脸灰里透青。就在前一刻,他们还是活生生的人。
被射杀的全是阿瑞斯家族的人,其中有几张脸,白银战士们都是认识的。他们打量死者,显得很惊讶。
“大人,这些人是……”一个战士似乎要说什么。
“这是执政官的命令。”加隆脸色阴沉,“不要提任何问题。”
“但是我们……”这战士依然没有放弃。
“够了。”加隆严厉地瞥了他一眼。“不要废话!”
言毕他抬起头,大声喝令:“端起你们的弓和火箭,彻底毁掉这些船只。”
这个战士最后一次努力:“大人,这真的是阿瑞斯家族的……”
“放箭!”
有不那么爱悖逆长官意志的战士,立刻回答:“是。”
熊熊火光照亮了黑夜,船只一点点被吞噬,老远都能听到呼呼的烧燎声。只有那多嘴的白银战士张开嘴凝视夜空,茫然而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