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制》裴多

36、静穆的伟大（3）

　　战斗中被毁的船只很快就沿着浪潮向岛上波塞冬神庙的方向漂去，肮脏的海水带来残桨、破船、桅杆以及尸体，布满了水面。
　　米诺斯打量着站在船尾的穆，只见他眉头深锁，默然不语。
　　米诺斯知道要依靠穆想法子破敌太强人所难。
　　斯巴达人根本没有海战的经验，在海上勇力也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他们的船只不如对方，装备不如对方，水手也差得远。
　　米诺斯越想越生气，他简直想把穆也关起来，用对待拜安的法子炮制，再把尸体送给史昂。

　　一直到了下午，太阳向西方移动着，整个海峡里越发潮湿闷热。
　　依然活着的划手们紧紧握住船桨，关节发白，鼻子紧紧地皱着，因为空气中布满了汗臭和尸臭。他们坐在木头凳子上，紧张地听着船骨发出吱嘎的响声、海水和潮汐的波浪声。斯巴达指挥官们聚到一起，紧张讨论即将开始的进攻。
　　穆用烧过的木头在甲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图，指着它对拉达曼提斯说：“刚才你们犯了一个错误。对方引你们到岛岸边时，你们还保持着楔形进军，这是错误的。你们的船只那么多，应该包围他们，再强迫他们后退搁浅。”
　　“可是他们从后方进攻我们。”
　　“那是因为你们的队形太适合从后方攻击了。”
　　拉达曼提斯抬头看了看对面的米诺斯，只听米诺斯笑着说：“好啊，那么接下来的海战，由我去打头阵，穆大人就在我身边指挥好了。”

　　米诺斯登上旗舰，穆也走了上去。
　　两人很快发现情况不对。
　　原来刚才斯巴达人退却之后，苏兰特命令驱船上前把那段狭长水域都堵了起来。现在，波塞冬尼亚的船只就停在水面中心，完全不同于此前伏击时的排布方式。
　　太阳火辣辣地照耀，波塞冬尼亚的海员们纷纷举起桅杆上附着的铜片，将那刺眼的光线从东向西折射过来。
　　明晃晃的强光照射着斯巴达人的眼睛，他们都情不自禁地闭眼后退。
　　米诺斯和穆都目瞪口呆。

　　“这些人太混蛋了！”穆忍不住说。
　　“难道还要我等到今晚甚至明天吗？”米诺斯怒吼起来。
　　“我们谁也没本事把太阳摘下来啊，你说呢？”
　　米诺斯和穆互相望望，都无计可施。
　　拉达曼提斯郁闷地望着埃琉西斯的方向，猫头鹰渣渣还被他拴在米诺斯的船上，似乎已经叫累了，有气没力地啃着羽毛。

　　加隆望着远方，他记起自己给苏兰特的保证。
　　三天之内，赶到那片海域。
　　这个保证相当伪善，因为他知道，真的等到三天之后，战争恐怕已经结束了。
　　然而加隆踟蹰很久，也无法决定是现在赶去，还是继续留在城里。
　　眼前是日日重复的景象，他想象不出那片海域上发生的战事。
　　留在这里，似乎也不过是等死而已……

　　如果一定要死，和苏兰特他们死在一起，对加隆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算算时间，去童虎营中送粮草的美斯狄应该快要回来了，而史昂随时可能把自己抓住杀掉，这时不走，更待何时？
　　趁史昂还在关注前方童虎与撒加的战斗，趁这里还处于他的控制之下……
　　想到这里，加隆翻身上马，他实在不愿意再留在雅典了。
　　赶快离开，一刻都不要停留。
　　可是，加隆刚跨上马，就看到不远处走来一个人。

　　这个人径直走到加隆马前，让他不得不翻身下马。
　　这个人是阿布罗迪，被誉为美的象征。
　　阿布罗迪的确有着光辉四射的美貌，但他在雅典政坛中显得异常低调，几乎不像是一个黄金贵族。他有一双冰蓝的眼瞳，肌肤如冰雪般寒冷白皙，长长的白袍勾勒出他挺拔矫健的身姿，像旗帜般在风里飘着。
　　他玫瑰般的嘴唇上带着飘忽暧昧的浅笑，眼瞳透过卷翘的长睫，凝视加隆。

　　“你要去哪里，雅典的城防官？”
　　“去巡视。”
　　“你方向好像反了。”阿布罗迪笑着说。
　　加隆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不，不。”阿布罗迪连连摇手，“我要单独跟你聊聊。”
　　加隆被他拦住不放，心里相当不快，他急于脱身，便说：“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报告执政官。”
　　阿布罗迪“嗤”地笑了起来，说：“哦，不用那么戒备，只是跟你说说话而已。”

　　加隆知道阿布罗迪过去和撒加走得比较近，虽然从未支持过任何反叛行径，但史昂对他是一直不信任的。加隆倒也并不畏惧这个美貌之极的贵族，只是，阿布罗迪的语气令他莫名地不安。
　　“你想说什么，我洗耳恭听。”
　　“我想打听打听消息罢了。”阿布罗迪做出很无辜的样子，“你知道，困在城里我简直什么都不知道。我刚刚看见执政官在比雷艾弗斯港口，他准备做什么啊？”

　　加隆抬起头，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不知道史昂去比雷艾弗斯港口干什么。他也不知道阿布罗迪到底是真的想打听消息，还是想暗示自己什么。
　　加隆想了想，回答说：“我想执政官大概是在准备防备斯巴达人。”
　　“哦？”
　　“你一定知道，我们和斯巴达结盟、联手对付叛军的事。执政官对斯巴达并不放心，他要防备米诺斯借机消灭雅典军队，洗劫雅典城。我想，一旦撒加被打败，执政官便会亲自到埃琉西斯去，邀请雅典所有盟邦的使节。这么一来，米诺斯如果反噬我们，便要冒着在全希腊人面前渎神的可怕名声。我想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老老实实占领科林斯湾就罢休。执政官大概是准备搭乘船只，出其不意地出现，让米诺斯措手不及。”
　　加隆知道史昂最近都在忙于这件事。

　　阿布罗迪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加隆。
　　“哦，这只是史昂取胜的情况。”阿布罗迪说，“万一撒加赢了怎么办？”
　　“那不可能。”
　　“万一他赢了呢？”阿布罗迪执拗地又问了一遍，神情看起来天真极了。“我是想说，如果撒加赢了，我们可就完蛋了。到时候，史昂一定会从比雷艾弗斯港口驾船逃跑，你我都得早做打算，跟他一起出逃，你说呢？”
　　“你……”加隆大惊失色。
　　阿布罗迪微笑着，一根手指放在唇上，打断了加隆的话。
　　“嘘。”他说，“我没别的问题了，再见。”

　　看着阿布罗迪离开，加隆已经完全明白了。
　　阿布罗迪确实是来提醒他的。
　　其实几天前那个夜里，加隆发现史昂仆人偷偷往海边去时，就已经料到，如果撒加取胜，史昂一定会乘船流亡。只是，加隆没想好自己要怎么阻拦。他觉得这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了，他做不到。
　　后来，他的思想又被与斯巴达的海战占据了，无暇他顾。
　　到底是离开，还是留下？

　　加隆握了好一会儿缰绳，最后慢慢地移开手。
　　他动作那么慢，像是彻底地放弃了什么一般。
　　他自言自语地开始说话。
　　“那么，你们就为我而死吧。苏兰特，克修拉，伊奥，艾尔扎克，隆耐迪斯，还有拜安。”加隆一个一个地念起六个名字，“你们，都为我赴死吧。”

　　加隆说着，狞笑起来，他恶狠狠地仰头。这一次，他仿佛又看见了波塞冬尼亚明净高远的天空。
　　那么静穆，那么伟大。
　　他的狞笑停滞在脸上，留下一个近乎惊悸的表情。
　　加隆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想，他会留在雅典城，等着听到撒加取胜。
　　他要想法子杀了史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