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静穆的伟大(2) ...

  •   路尼去传令时,小小的侦查船已经下了水。
      他走到领航的三段桡船上,向一身戎装的将领说:“没有米诺斯将军亲自下令,船只不得再前行一步。”
      那位将领立刻答应了。水手们已经停止划桨,船只顺着海水缓缓地漂移。
      路尼这么想着,往自己的坐舰走去。谁知,刚转身,没走出几步,突然,不知哪里传来“吭”的一声响。
      路尼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
      他大惊失色,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四周斯巴达人惊呼起来。

      领航船的船身倾斜起来,水波从凿开的船底汩汩地涌进来,形成小股喷泉,哗哗作响。
      久经考验的斯巴达军人们虽然也惊讶万分,但都扶着船舷,等待命令。
      他们都穿着重铠,行动相当不便。斯巴达将领反应迅速,立刻命令他们脱掉铠甲,并向其它船只疏散。
      路尼走了两步就摔到甲板上,差点一路向下滑去。幸而临船有士兵伸出长矛让他抓住,他才没栽到海里。

      领航船的船头竟已经慢慢沉入水里!
      水手们早已惊慌起来,有的扔下桨,跳入海中,拼命向岸上游去。
      斯巴达的军人也有掉入水中的,但由于海岛离这里还有很远,这些军人无法游过去,只好在海浪里扑腾。也有的身穿重铠未来得及脱掉,顿时像落水的狮子,努力挣扎但不断沉入海底,不一会儿便溺水而死。
      接连几艘三段桡船被凿穿,洋面上船只里一片混乱。

      艾亚哥斯和拉达曼提斯走进米诺斯的坐舰时,正看见排头的几条船只下沉。
      艾亚哥斯冲上去,大声说:“米诺斯!有人在水下凿船!你应该立刻命令船只向前行驶,这样他们就凿不了了。”
      米诺斯冷笑。
      拉达曼提斯见状,奇怪地说:“你笑什么?艾亚哥斯说得很有道理。如果你是担心向前行驶会中埋伏,那么往后退也行。”
      米诺斯摇头叹了口气,说:“我真不应该找你们两个过来商量。”

      说完,他走到船头,大声吼起来。
      “全部不准动!不准前行!不准后退!”
      米诺斯身后两位将军面面相觑。
      “你们太小看这个对手了!”米诺斯转头,此刻的他像一头暴怒的大蟒,嘶嘶地喘息,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了几分。“刚才那阵笛音,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为的就是诱使我们停船查看!我们的这个敌手,甚至已经算好了我们的船只大致停驶的位置,让水手伏在水下,只等凿船。如果我们向前行驶,他们的战舰一定正等着我们。至于后退,这样狭窄的海域,一撤退船队免不了摩擦碰撞,你们敢在这样的对手面前撤退?”

      拉达曼提斯点了点头,说:“好吧。那你准备怎么办?”
      “告诉前面的水手,下去宰人。”米诺斯说,“宰掉一个赏十枚德拉马克。”
      “可是我们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先等侦查船的消息,整队准备海战。你到前面的船上去,把半沉的船只撞开。”
      米诺斯吩咐着,知道这次遇到的是一个极精海战的对手,这从对方的选址就可以看出来,自己的三段桡船如果靠向右边的岛屿海滩,就一定会搁浅;而左边是海峡高耸的峭壁,根本无法攀登。
      斯巴达的士兵们穿着重铠;一落水便必死无疑;脱掉铁甲,又很难抵挡利箭攒射。

      米诺斯等待着消息。可是,过了很久,前方丝毫没有侦查船的影子。
      既没有看见有人回来,也没有听见丝毫声音。
      拉达曼提斯命士兵将挡在海面上的船全部沉进水底,水手们跳进海中,搜寻着凿船者。
      然而大部分凿船的人已经游走了,像深海中的鱼一样难以寻觅。

      最后,米诺斯只能命令拉达曼提斯亲自坐舰船去查看。
      拉达曼提斯驾船向岬角转弯处驶去,四周只有水手们静静划桨的声音。
      没驶出多远,他心头一惊。
      前方是孤零零的一只小船,上面没有人,甚至没有血迹,随着海波飘荡,像一朵浮萍。
      那是斯巴达的侦查船,里面的人类像是被鬼魂绑架了。

      一阵寒战顺着军人们的脖颈向下蜿蜒,他们举着弓箭,向两边瞄准,丝毫不敢大意。
      静谧中,突然,一支利箭划破空气。
      原来,这军人看见峭壁上方有一个人,露出头和肩,便一箭射去。
      没有射中,那人一下子缩回去,不见了。

      转过弯,景象完全变了。
      拉达曼提斯已经料到会有埋伏,此时看到眼前一切,依然是张大了嘴,像被冰封住一般说不出话。
      无数三段桡船,沿着岛屿的海湾和岬角排成了阵势,一半部署在最北侧,一半部署在南侧。它们是航海专家叙拉古人建造的,不大,但有着极平滑的流线,船型绝佳。这些船的桅杆上包了铜皮,水手和战士们穿着波斯的骑兵软铠。这是一种藤条盾与木片组成的衣甲,经过特殊淬炼变得较为坚硬,而且很轻便。每一艘三段桡船的撞角都正对着驶来的斯巴达的船队。这些叙拉古船只的每一个撞角下方,都镶嵌着银白的三叉戟形标志,寒光闪闪。

      “波塞冬尼亚!波塞冬尼亚!”
      有人大声惊叫起来,这吼叫声在海峡中回荡,惊散了天上的飞鸟。
      一艘叙拉古船幽灵般地向前驶去。
      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站在船头,手里拿着弓箭,腰间插着一支笛子。
      这条船后面,几艘叙拉古船只跟了上来。它们闪闪发亮的青铜撞角劈开波浪,直冲向拉达曼提斯乘坐的斯巴达船只船侧。
      一支箭呼啸着扎到了甲板上,随后立刻听到木头断裂破碎的声音。
      毫无预兆地,对方第一轮进攻开始了。

      穆在船舱里,也被响声惊动了,走出去,才发现前方竟然开战了。
      他奔到米诺斯身后,大声喊:“这都是些什么人,是怎么钻出来的?”
      “我也想问你!”米诺斯说,“为什么我们去帮助你们攻击叛徒,会惹出波塞冬尼亚海商队?这些家伙可不是来抢劫的!”
      “我们今天要是不能赶到埃琉西斯……”
      “哦,够了!我可比你着急多了!”
      米诺斯说着命令艾亚哥斯立刻领船只救援,决不能让对方冲上来。

      苏兰特对拉达曼提斯的围剿已近结束,拉达曼提斯命令拼命回划也没有用。
      斯巴达的船只很快被追上,“轰”的一声,脆弱的船身被青铜撞角撞坏,几个水手跌进海里,船只飞快下沉。
      斯巴达的士兵们纷纷掷出投枪,这样近的距离,藤盾无法挡住投枪,苏兰特的手下纷纷躲闪。
      苏兰特却并不慌乱,他操起弓箭,向对面船上的水手们射去。
      接着,后面数艘叙拉古船只一起冲上来,宛如一群虎鲨包围了一头鲸鲨,撕咬间鲜血横流,染红了碧蓝的洋面。大海如同无底漩涡,灭顶,然后吞没一条条人命。拉达曼提斯也只能脱掉铠甲,跳进海里,苏兰特的水手们一起朝他射箭。
      直到水中已不见人影,苏兰特挥手命令他们停止。
      刚刚参与围攻的船只纪律严明、队伍整齐,停在海面上,静静等待着。

      拉达曼提斯呛了几口海水,被赶到的艾亚哥斯的军人们拖上船时,他肺里简直疼得要炸开了。
      艾亚哥斯给拉达曼提斯取了副铠甲,但他摇头说:“不能穿这个东西,给我一个盾。”
      拉达曼提斯披着全湿的衬衣,提起巨盾,对军人们说:“今天,考验你们战斗能力的真正时刻到了,脱掉你们的铠甲,用投枪和剑,杀光阻挡你们的人。”
      斯巴达军人们都目光沉沉,一言不发脱掉他们引以为傲的重装铠甲。然后,他们俯身用船上淡水打湿头发,再泼到武器上。
      这是斯巴达人在生死决战前需要做的事。

      苏兰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望着眼前黑压压的斯巴达船队,他抽出腰间刚刚吹奏过的笛子,投进水里。
      一朵小小的水花漾起来,黑色的笛子很快不见了。苏兰特情愿亲手在海底葬送自己最爱的乐器,免得它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被鲜血玷污,或者落到敌人手中。
      他再次向身后的船只下达了命令。

      拉达曼提斯精通任何一种陆战,但包括他在内的斯巴达三将军没有一位经历过海战。他惊讶地看着波塞冬尼亚的海船向后退去,不知道苏兰特在想什么,如果对方船只退到海岛边搁浅,那么一定会像被扭住脖子的小鸡一样被斯巴达重装步兵们杀个精光。
      但是,敌人显然没这么简单。
      就在它们看起来似乎马上要搁浅的时候,猛然间,退却的三段桡船中的一艘突然猛冲出队列。这仿佛一个讯号,对面栖息在崖壁下的叙拉古船也一起向前划去,冲向斯巴达船队身后的水域。
      两条船队都排成致命的楔形集体进军,朝斯巴达船队斜刺进去,一边由伊奥率领,另一边的船头屹立着克修拉。
      他们的全面攻击是突然而致命的,几乎是瞬间就将斯巴达的船队冲成两段。

      最初的撞击之后,是古老而惨烈的接舷战。
      英勇的斯巴达军人们奋力掷出投枪,而波塞冬尼亚的船员们则专门攻击对方的水手。双方怒吼声汇成一片怒号,像涨潮的海涛一般汹涌起伏。由于双方靠得太近,谁也不敢向对方放火。
      很多人被掀下水,斯巴达一方又有一艘船只被击沉。
      苏兰特见这次冲击没有消灭多少对手,便命令跟在他身后的两艘三段桡船的桨手拼命向前划去。他的“敬畏”直接撞上了拉达曼提斯亲自率领的舰船,重击声中,他脚尖一点,跳上斯巴达船只的甲板。
      海水直接从他脚底下淌过,船身拼命摇晃,但他站立得很稳。
      海面上喊杀声震天。

      拉达曼提斯正奔去船尾指挥船队,突见前方有人跳上来,便命令军人们围攻苏兰特。
      苏兰特一箭射落了挂帆的绳子,又举弓射死一个摇桨的水手,很多普通水手耳听哧哧地喷血声,吓得跳进海里逃走。
      苏兰特看见斯巴达士兵朝自己冲过来,便转身跃回他的“敬畏”。
      他刚离开,拉达曼提斯的坐舰开始在海中打转,大多数士兵东倒西歪,有的甚至呕吐起来,很快这条船被俘虏了。

      然而,尽管占领了船只,斯巴达军人却依然像顽石一样难以对付。有的军人弃船而走,但没有一个人活着投降。
      这些军人惯于贴身肉搏,对敌人、对自己都毫不容情。他们手中的刀剑和投枪折断,就用剑柄和枪杆当武器,直到这些东西也碎裂成块。他们甚至像野兽一样用牙齿、拳头和指甲杀人。哪怕没有铠甲,他们仍在箭雨中持续地攻击波塞冬尼亚的船员们,直到一个个被扎成了刺猬,血肉模糊地倒在甲板上。
      这惨烈的景象让苏兰特看得呆了一会儿。

      对两方来说,这场海战都是牺牲巨大的赌局。
      波塞冬尼亚一方无论船只数量,还是人员战力,比起斯巴达都远远不如。但就像把狮子赶进水里再痛打,苏兰特无比巧妙地安排了攻击地点和路线,给不擅海战的米诺斯上了精彩的一课。
      他总是将大片的斯巴达三段桡船抛在无所作为的狭窄海域里,再从侧面发起冲击,最后冲散对方整条船队,留下已经落网的两翼船队如网中的金枪鱼一样个个分头击破。
      拉达曼提斯眼看着己方的船只一艘一艘被击沉、被占领,而对方除了人员伤亡之外,竟没有损失掉哪怕一条船。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概,斯巴达人实在太少有机会体会失败是什么味道了。

      拉达曼提斯试图联络米诺斯,或者艾亚哥斯,但他做不到。
      他痛苦地发现,无论进攻还是后退,己方船队的巨大数量都起着适得其反的作用。
      很多混乱是由于船队上的斯巴达人发现不敌对方,因而试图撤退造成的,一排排逐渐散乱了队形,在狭窄的水域中发生冲撞,其中部分船只冲进其它船只的船身,将整排的桨手推下海中。
      血流污染了甲板,大片大片地在蓝色的海水里扩散。
      尸体沉下,在海底堆积如山。
      这片海域,将被很多母亲的儿子当成坟场。

      这场海战严酷而光荣。
      但真正令人永远记住的,不是某一次战略,不是波塞冬尼亚各个分船队互相竞争的表演,也不会是双方战斗的潮流起落,而是个人英雄主义的辉光。这辉光令这片喧闹、血腥、混乱的布景中的一切变得明亮,宛如日光照进灰暗的洞穴。
      克修拉率领的船队在海战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这个勇武而讷言的年轻人不止一次冒着射来如雨的投枪、第一个跳上敌人船舰。
      他直接袭击了艾亚哥斯本人,迫使这斯巴达军队中位列第三的将军弃下坐舰逃走。

      克修拉驱船追赶,一直追到船队后面米诺斯本人的舰前。
      他部下的船只阻挡了艾亚哥斯的退路,艾亚哥斯几次试图攀上米诺斯的旗舰,都没有成功。他愤怒地转身,只见周围全是波塞冬尼亚海商队的人。
      “投降,否则就死。”克修拉说。
      艾亚哥斯缓缓地将盾牌扔到水里,克修拉向后退了一步,示意他抛掉长矛,周围的船员们也都用刀枪对准他。
      可是,艾亚哥斯举起长矛。

      “克修拉——”苏兰特大叫。
      他不顾一切地大喊,用全身的力量喊,肩背上伤口的血液就像失控了一样喷涌出来。
      可是,已经迟了,他眼看着克修拉的头颅被艾亚哥斯的长矛刺穿,矛尖直直从后脑穿出来,鲜红的血和雪白的脑浆都糊在冰冷的兵器尖上。
      后来,还发生了什么?
      艾亚哥斯被周围战士围攻,身被数道重创,鲜血涔涔而落。
      克修拉的尸体落进海里,他粗壮黧黑的手臂向天空举起,不知眼睛是否也还望着那明净的蓝色。

      苏兰特垂下头,弓箭从他指尖滑落。
      “加隆……”这个无畏的年轻将领用手捂着脸,突然间,泪水便从他指缝间淌下来。
      他站在船头,哭得像个孩子。
      他一边哭一边低声地、喃喃地叫:“加隆!加隆!”
      ——你,看见了吗?
      没有声音回答他,寂静如死。

      巨大的旗舰上,米诺斯终于遣人来救援拉达曼提斯和艾亚哥斯。
      艾亚哥斯被拖上船时,完全不能动弹了,米诺斯命令医官为他把箭头和枪尖拔出来。
      这时伊奥基本已经解决了前方的敌船,驾船向米诺斯冲过去。苏兰特见状,也满腔怒火地驱船冲了上来。
      米诺斯一动不动。
      等苏兰特的船冲到跟前,他才举起长矛。

      苏兰特久闻“蒙眼者”大名,知道即使加隆在这里也绝不敢轻撄其锋。
      苏兰特并不畏死,但浑身重甲、拿起武器的米诺斯看上去却比死亡更黑暗恐怖。他有一种蒙昧的血腥气息,即使大海也荡涤不了,像那条游走在神庙下的巨蛇。
      风轻拂着米诺斯长长的额发,他摆了个姿势,转身瞬间将手中长矛重重掷出,这动作完全像是蟒蛇蜷起身体之后猛扑人类。

      苏兰特理所当然地以为他要攻击自己,向一旁闪去。
      耳边狂风呼啸,长矛擦身而过。
      不等任何人有时间庆幸,只听“轰”一声,叙拉古式的船桅被拦腰击中,发出吱吱嘎嘎的悲鸣,直直向后倒下,惊天动地地震响,将整个甲板都砸成了两段。海水、灰尘、木块飞起老高,破碎的船身飘散开去。
      好半天,整个天海间一片寂静,只有余波和残屑簌簌作响。
      没有人说话,就连动物般的叫声也听不到。
      苏兰特在听到那奇怪的震响的瞬间,便反射性地跳下船去,也幸得如此,他被海里木块和铁器砸中,额头上流了很多血,却没有丧命。他在水下潜了一会儿,爬上后面伊奥的船。
      整船的人要么滑进海里,要么被巨大的冲力震晕,最悲惨的人被直接压成肉泥。

      米诺斯这一次的出手,便令所有人回忆起斯巴达军人的可怕名声,以及他们□□上的不可战胜。
      米诺斯和苏兰特对视着,但是苏兰特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后退!”米诺斯朝身后的斯巴达士兵大声吼道。
      穆从甲板上跑到船头,眼看着坐舰向后驶去,离海峡越来越远。
      苏兰特没有追赶,米诺斯也暂时稳住了局面,但是,他们谁也经不起再一次的损失。

      这一天,对穆来说是极其难熬的。
      好容易斯巴达就要赶到埃琉西斯增援,谁知半途竟然跳出来一个传说中的波塞冬尼亚海商队!
      穆猜到过这个海商队与加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是……难道加隆还活着?
      阿鲁迪巴很久以前就去了雅典,难道史昂没有杀死加隆,让他逃脱了?
      即便如此,没人相信谁竟敢阻截斯巴达人。这完全是自杀行为。
      没错,撒加招募雇佣兵的钱的确来自波塞冬尼亚,但钱是一回事,命是另外一回事。穆无法想象加隆怎么可能游说他人这样送死,又怎么忍心在这里消耗这样好的资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