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制》裴多

34、静穆的伟大（1）

　　清晨，滚滚浓烟从火堆中升起，染黑了天空。
　　在地峡东侧，斯巴达人驻扎的地方，米诺斯命令点火。如果有雅典的探子看到，会更快地报告统帅，斯巴达人已经起航。
　　不一会儿，整片天空都被熊熊怒火映红。

　　斯巴达人乘坐的基本全是三段桡船，这种船只平稳迅捷，一艘可以坐近百人。
　　斯巴达军人在水面上开始了献祭，他们总是认真地认为，一个伟大的神灵在指引着他们的行动。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这神灵引导着许多依赖它的人们，又准确无情地粉碎无数帝国与城市。
　　过去百年中，斯巴达对雅典的几次攻击，全都因为雅典的抵抗而分崩离析。这一次，战火是从雅典的内部烧起，命运是否还会重复过去的步伐？
　　它是否已经准备让斯巴达人得偿所愿？

　　米诺斯站在船头，听着风声怒号。
　　清晨的海面雾气缭绕，海面上史无前例地布满了黑压压的船队。
　　艾亚哥斯已经登船了，拉达曼提斯对米诺斯说：“你想好上岸之后的作战方案了吗？”
　　米诺斯脸色很差，看得出来是昨晚思虑过度。
　　他拿出一张地图，指着它说：“这是三天前撒加和童虎的兵力对比，你说，如果在我们到达之前，他们打过一仗，谁输谁赢？”
　　拉达曼提斯看了一会儿，摇头说：“看不出来。”
　　米诺斯唇角掠起微笑：“你比我想象得聪明，大多数人都会回答童虎胜。”

　　拉达曼提斯对这赞扬毫无反应，他并不喜欢考虑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米诺斯冷笑，伸出食指，沾了沾祭品上的血迹，在地图上画了血红的一道。
　　“有一个绝密的消息，现在整个斯巴达军中除我之外没有别人知道。昨天，童虎和撒加在埃琉西斯大战一场。双方都死伤过半，撒加的重装步兵只剩不到两千，而雅典一方连统帅都差点儿丧命。”
　　米诺斯见拉达曼提斯挑起浓厚的眉，知道他很惊讶。
　　“昨天深夜里，有人送这个消息给我。我并不惊讶童虎没能消灭撒加。我惊讶的是，童虎竟然主动攻击撒加。他一定还不知道我们准备帮助他，否则他会等我们到了再动手的。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们在前天早上就收到了史昂的答复，而童虎的位置离雅典要近很多很多，却直到昨天还没有被告知与我们的合作。对此，我只能猜测，雅典城里有人知道这消息的重要性，知道时间的可贵，在有意蒙蔽童虎。可惜，上次我派去给史昂送信的人，除了米罗和史昂之外，没有见到别的任何人，不然应该顺便打听一下消息的。
　　“雅典城里一定有一个很重要的内鬼。”

　　“我对那个内鬼没什么兴趣。”拉达曼提斯说，“我在意的是童虎和撒加都变得比以前好对付了。”
　　“呵，这个自然。撒加的军队在我看来就像一只鸡蛋，轻轻一踩就能碎掉。而解决掉撒加之后，哼，我要杀了童虎，消灭剩余的雅典白银战士。我不仅要科林斯湾，我还要进军雅典城。哦，我多么渴望烧掉他们的卫城，毁了他们的船只，把一切财富都卷走，把他们的女人孩子变成我们的奴隶。”
　　米诺斯抬起下颔，轻飘飘地笑。
　　拉达曼提斯朝他微微颔首，然后离开。

　　到了正午时分，斯巴达的船只行驶航程过半，到达了萨拉米斯海域附近。
　　这片海域较为狭窄，未避免船只在海上相撞或者偏离队伍，水手们吹起号角，以做联系。可怕的号声在两侧海岸山丘之间回荡，放大，宛如祭坛上绵绵不绝的烟火。大批船只加快划桨速度，水手们的双臂肌肉隆起又放松，船只飞快绕过萨拉米斯南侧海域，冲向普叙塔勒亚岛。
　　拉达曼提斯在左侧，艾亚哥斯在右侧，米诺斯在中心。
　　他们的坐舰较为巨大，造价不菲，即使坐了很多人，行驶起来仍快捷如飞。
　　斯巴达的船队沿途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即使海里的渔船都远远避开了。
　　不过，此时他们看不到前方岸上的情形，因为海峡的角度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尽管一路顺利，米诺斯却丝毫没有放松。
　　坐舰驶过萨拉米斯湾的时候，米诺斯问指挥官路尼：“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路尼摇头，说：“没有。”
　　“为什么我听见一种奇特的歌声？”
　　“您是野兽，大人。”路尼板着脸恭维他说。

　　船只又行驶了片刻，突然，路尼停下手上擦拭武器的动作，说：“咦，似乎的确有奇怪的声音。”
　　三段桡船行驶时划水的声音非常响亮，和着吹过海峡的风，甚至连远处岛屿峭壁都发出隆隆回响。在此之下，细细听来，的确有缥缈歌声，如同夜雾般弥漫在海上。
　　这歌声听起来是垂死的人发出的，有说不出的凄切悲慨，又分不出来自何方。
　　米诺斯也拿起武器，走到船头，说：“这应该是有人在吹笛子，只是技艺绝佳，听起来如泣如诉，几乎像是人声。”他又听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这像是迎接我们的曲子……”
　　“什么意思？”
　　“宛如冥王的悲曲，宛如死亡的哀歌，寂静又迷狂，简直令人想要捂上耳朵。”

　　船只驶过海峡时，笛声响亮起来。
　　一刹那，奇异的幻境，犹如海市蜃楼一般升起来。
　　听见这乐曲的人，宛如置身黑夜里月亮照耀着的寂寥的广场。
　　狄俄尼索斯的节日上，斯巴达的少女们戴着月桂花环，在广场上围着捕获的野牛跳舞。
　　葡萄酒漫天泼洒。
　　半空里神袛快乐的吼声轰然作响。
　　在这场欢舞狂歌即将结束之际，这些大腿雪白结实的少女们把奉作牺牲的野牛和男性祭司全都撕成血淋淋一片一片，再生生地吞吃下去……

　　这些景象如此惨烈，如此悲狂而诗意，随着笛音连篇展开。
　　接着，黑雾凄离，又逐渐地散开。
　　片刻，笛声停了。处在前排船只中的斯巴达武士们看见一侧的悬崖和另一侧浅滩，他们突然觉得心头一阵抽搐，神秘、诡谲的预感让这些身经百战、心如铁石的男人纷纷额头上渗出冷汗，直觉是闯入了埋伏。
　　在他们身后，大批船只正进入海峡。
　　这些船只宛如无数埃及睡莲，随着船桨搅动海水的节奏，在碧蓝的水面上漂浮着。各个船队试图展开阵型，这使得水手们费尽周章。
　　米诺斯张开嘴，命令路尼说：“传我命令，所有船只立刻停止航行，派侦查船到前方去查探情况。在我重新下令之前，任何人不得行动。”
　　然后他又命令：“去把拉达曼提斯和艾亚哥斯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