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高贵的单纯(1) ...
-
撒加在清晨回到军营,袍角已经被露水打湿,尖锐的灌木将他的双脚和靴子划破了。
灌木丛里生长着的花朵苍白而琐碎,就像往事,只有最无聊的过客才会为它们驻足。可是,今天这些野草令撒加想起雅典。
在雅典,有钱的贵族们都会聘请波斯的园艺师为他们修剪花园,清除多余的草木。撒加看着园艺师们手持利刃,将树木砍去,将水池整理成方方正正的样子,供主人赏玩。这时撒加想到,贵族们的喜好,可以决定自然的秩序。
而从这庭院望出去,就会发现事实不止如此。
他们还可以决定人类的秩序。
雅典的黄金贵族们往往在未开始学习使用矛与剑之前,就开始习惯于在花园中度过美好的下午了。从小到大,这种集会一直令撒加厌烦。
很多在常人看来很快乐的事情,都被撒加认为是浪费时间。
快乐让他觉得空虚,平稳让他感到倦怠。
撒加最恐惧的就是一生默默无闻。
那些消磨在花园里的时光,让他离他最害怕的“空耗一生”这结局越来越近。
那种感觉,像是脚上拖着铁块,被漩涡一直不停地卷进海底。
曾经几次,撒加想到自杀,用死亡来结束这种下沉。
但他明白这种做法也不过是让他一沉到底而已。
撒加始终抱着这样的希望:只要弱者还会向往强者,穷人还会仇恨富人,这个世界便会继续有僭主。
一年一年,有时候这前景像是近在眼前,但更多时候它那么渺茫,仿佛掌握权力的人们吹一口气便能吹灭一切。当撒加感到绝望时,他会暂时用情欲来宣泄。但当他单独面对加隆,交颈缠绵,肌肤相亲,深入他身体的每一处,却仍旧无法吐露他心底真正的欲望,这宣泄也成了一种压抑。
撒加想要的其实并不是前呼后拥、一言九鼎。
或者说,并不只是这样。
他希望千百年之后仍然有人记得他,谈论他,歌唱他。
这愿望太疯狂了,他怎么可能宣之于口?
不是没有想过托身在现有秩序的泥沼中,慢慢寻找出路。然而,贵族政治的精髓就是,在你的名字前面永远标注着一个姓氏。杰米尼这个姓氏实在是太糟糕了。当撒加试图证明自己的时候,总有无数怀疑的眼睛凝视他。而当他克制低调几天,所有人又都把他忘掉了。
撒加看得出来,史昂是故意忘记他的。
当然,平民往往很喜欢他。但这很难说值得欣慰,还是应该视为耻辱,真正的贵族是不屑于博取平民的好感的。
无助的感觉,令撒加怨天尤人地激怒。
他站在空旷高大的巴特农神庙,思考着这一切究竟何时才是尽头?
他向女神的雕像发问:
既然你希望秩序与和平,那么为何让我这样的人,生在你护佑的城邦?
既然你希望让我一生都默默无闻,那么为何还要给我这样的野心,这样的力量?
如果你给我的一切打击只是为了玩弄与折磨我,那么为何还要将一条血腥却通畅的路放在我眼前?
撒加曾经尽了一切的努力要争取信任与荣誉,为此他不惜用生命冒险,让□□负伤,不日不夜地做事,让精神受苦。可是那桂冠终究被戴到艾俄罗斯头上。
无论是战争的桂冠,还是未来执政官的桂冠。从现在到他死,他都将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帮手。
“为什么不是我!”
这不是一个问句。这是一声怒吼。
在独自一人的房间里,撒加疯狂地压抑着自己,他听见自己鲜血倒流的声音,却听不到自己的嘶吼。
总有一天他会扯着史昂的领子这样质问。
总有一天。
你不肯给我的,我应得而没有得到的,我会凭着暴力为自己夺取。
军营就在眼前。
跨过一切的自毁与牺牲,走到这里。
不用害怕雅典军队,也不用畏惧斯巴达。
不能让世人见证我辉煌的胜利,那就让他们一直歌唱我惨烈的失败好了。
听到血里的风声,生死对决的渴望,充溢了我的心胸。成为祭奠的牺牲,或是命运。如诸神这样安排,我内心充满愉悦和感激。
晨曦笼罩了巴特农神庙洁白的大理石,光芒柔和亮丽,宛如铺下一层白缎。
加隆走到祭坛前,伸手抚摸上面放着的黄金的短剑,一夜不休不眠令他深感疲倦。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您在找什么,大人?”
加隆回过头,站在石壁旁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一脸木讷,下巴突出。
加隆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走了过去。
加隆说:“我在找一种东方的树木,它叫桫椤。”
披着祭师长袍的男子微微挑眉,看了他一会儿,轻声地说:“那么,您需要我为您做点儿什么吗?”
“我要你去一趟科林斯湾,找到那里的叙拉古式三段桡船,一个叫苏兰特的船主。”加隆声音显得散漫而心不在焉。“告诉他我还活着。三天之内,我会赶到科林斯湾附近,请他们在我到达那里之前,抵挡住斯巴达人。”
中年祭师完全呆住了。
他震惊地盯着加隆,但加隆神情冷漠。
“还……还有吗?”好半晌,他才开口又问。
“去埃琉西斯找那个叛军头子,告诉他不必担心米诺斯。还有……”加隆沉默了很久,仿佛将要说出的话,令他异常难堪和窘迫。
“还有,告诉他,我爱他。”
这话有几分遗言的味道,加隆转身向神庙的尽头走去。
史昂走进巴特农神庙时,发现四周空旷,加隆坐在石柱下,不知朝天空望着什么。
“你在看什么?”史昂问,“云朵吗?”
“我在看天上的征兆。”加隆说着,转身站了起来,走到史昂跟前,说:“大人,我能向您提个建议么?”
“说吧。”
“我认为,您不应该继续让沙加的维吉尔家族掌管巴特农神庙的祭祀,眼下这个工作对于叛徒的家族来说并不合适。毕竟,巴特农是供奉雅典最尊贵的女神的。”
史昂微讶,接着失笑了。
“我没想到你会有这种想法。”史昂笑着说,他想了想,又说:“不,我想这没有必要。这个时候我们需要的是加强军队,而不是更换侍奉神的祭司。我没有兴趣这样做,也没有时间和精力。”
“那么,我只有信任您的选择了。”
虽然沙加和他的属下两次帮助加隆,可是加隆并不信任他们,他甚至始终觉得沙加暗中图谋着什么。
维吉尔家族在城防军队中的势力,加隆可以探知并控制。
但沙加真正的心腹,似乎还是在巴特农神庙中。
加隆很希望假手史昂把这些人撵走,但史昂却没有上套。
“听着,加隆。”史昂看着他,命令说,“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千万不能延误。明天之内运粮草到埃琉西斯,告诉童虎我们和斯巴达的结盟行动,让他安排好一切。”
“是。我立刻去安排。”加隆说着,行礼向外走去。
“再等等。”史昂突然又叫住他。
“大人。”
“你派人出去之前,让他来我这儿一趟。”
“是。”加隆尽量做出毫不介意的姿态,转身离开了。
回到杰米尼的家宅里,加隆一直走进卧室。
浑身乏力的感觉,像是整个人从内部被掏空了,又塞进别的东西。
加隆闭着眼睛在床上躺了片刻,然后,他坐起来。
走到木架子前,套起铠甲,戴上头盔。
磨光的铜面镜子上映出他被头盔遮蔽的脸,鼻尖、脸颊全部被狰狞而坚硬的甲片包裹,头顶高耸的盔缨红艳浓烈,像是一团燃烧的火。他明蓝的眼睛带着诚恳的温柔,薄唇却嘲讽地、微带痉挛地笑着。铁铠发出冰冷的响声,武装了□□。凭借着这武装,犹如精神也重新恢复。
加隆捆紧了头盔束带。
他准备去城门巡视,顺便想想该怎么派人怎么押送粮草。事实上,不管派谁去,都难免被童虎再三探问,得知真相。自己封锁了近七天消息,这已经是极限了。
他能有幸再瞒过这一次吗?
如果不能,是不是应该尽快弃城离开了呢?
当天太阳落山的时候,维吉尔家的信使把加隆的口信带给了苏兰特。
“我怎么能相信你呢?”
“这不关我的事,我还要赶去埃琉西斯给撒加报信呢。”信使笑着说,“你瞧,朋友,我只是奉命替人传话的,你们不信,那就与我无关了。”
苏兰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在远方的天际,一群海鸟嬉戏般追逐着白色的泡沫,对即将到来的杀戮全无知觉。
苏兰特眼下乘坐的,是三年前加隆监造的第一艘叙拉古式海船。
当时加隆问他叫什么名字比较好,苏兰特想也不想便回答:“叫胜利”。但加隆看了看波塞冬尼亚庄严而丰饶的景色,说:“叫敬畏吧。”
苏兰特默许了,虽然他丝毫没感觉到加隆对任何事物有过半分敬畏。
仔细想起来,长久以来都是这样。加隆询问他们的意见,最后做决定的却是他一个人。这一切看起来似乎很自然,没有任何人跳出来反对过,包括看起来愤世嫉俗的艾尔扎克。
但是,苏兰特知道,这不正常。
这要么是一种事实上的隶属关系,要么是一种极其荒谬的依赖情绪。
苏兰特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也许他只是还没学会抗拒加隆。
不久之前,加隆还要他把船驶出科林斯湾,以免被战事波及。可现在情况变了。
加隆一定已经没有别的任何办法了。
苏兰特想到那个“三天之内赶到”的诺言,便下了决心,向另一艘三段桡船走去。那艘船上坐着海商队所有还活着的成员。
这一天,撒加不断地派人打探消息,一直等到傍晚,探子回来报告他,童虎整军完毕,看起来是已经准备进发。撒加脸上浮起笑容,命人去召德里密来。
当白银战士走进营帐,看见撒加亲自在磨自己的剑。
“坐下。”撒加用剑尖指了指椅子,说。
他走到德里密跟前,半蹲下身体,仔细地打量对方,德里密忍不住想要躲避他的目光。
“怎么又是你?”撒加自言自语般地说,“为什么现在我只能依靠你呢?”他停了停,又说:“啊,不过这倒也并不坏,因为已经足够了。”
德里密背后生出一片鸡皮疙瘩,不敢答话。
撒加沉默片刻,突然问:“德里密,你今年多少岁?”
“我?”白银战士吃了一惊,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种问题。“我今年三十二岁。”
“你真是个幸运的人。”撒加叹口气,“在你三十二岁这年,不是战死,就是当上雅典的将军。纵观雅典历史,也没有几个白银战士,有你这样的幸运。”
他不顾对方惊疑不定的表情,站起来,转身走到案侧。那里还平摊着一张羊皮纸的地图,详细地标注着埃琉西斯附近所有的平原和丘陵。“明天就要开战了,你不用留在军队里,我另外有任务给你。”
“您……是要我……”
撒加朝他招了招手,说:“过来看这个。”
德里密看见撒加的剑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不由满腹狐疑。
撒加说:“我要你到这个地方去。”
德里密一脸茫然。“可是,如果我没弄错,这里离战场很远。”
“是的,我要你未来的两天之内,都呆在这里。”
德里密更不解了,但他很聪明地没有提问,只是再确认了一次:“就这样吗?”
“是的。”撒加说着放下剑,“现在,我要出去一趟。你拿上武器,跟我一起去。”
德里密心里暗叹口气,不知道这么晚了,撒加又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