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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奥德修杀死了王后(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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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听见耳畔嗤啦的撕裂声,鲜血溅在他脸上。铁甲破碎,骨肉支离,一个个生命在他眼前消逝。他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惶然,只能任哥哥拉着他往外冲。
瞬太年轻,他很容易对比他强大很多的敌人首领挥刀,可是对同为雇佣兵的“弱者”,他却抱着毫无必要的怜悯。
眼看一辉砍倒前面最后一个雇佣兵,瞬大叫起来:“哥哥!紫龙和星矢!我们不能丢下他们!”一辉不理不睬,可是瞬很执拗地拉住他。
瞬的手很热,他用恳求和依恋的目光望着哥哥,一辉突然心软了。瞬或许不是最好的战士,但他确实是最好的弟弟。
一辉使劲握了握手里的剑,说:“走。”瞬点了点头,像是找到了杀人的理由。
撒加一直观望着,突然,他开口说:“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那两个俘虏明明已经冲到外围,却转身又向西侧的帐篷杀过去。
这实在出乎意料,撒加愤怒地说:“还想救人么?”
只一个瞬间,他看见俘虏们抢了两匹马冲出来。最糟的是,撒加发现那个褐毛小子星矢竟然也在里面!这可完全在计划之外了!
撒加拧起投枪,掂着冷笑。
不等他掷出去,马背上一辉仿佛能看清他的位置,一箭射来,疾如闪电。这铁器险些射中撒加的脸,撒加本无防备,猛一侧头,冰冷的箭头堪堪贴着他的长发飞了过去,发丝在空中飘了起来,最后有一缕被刀削断般落在地上。
撒加大怒,却见星矢伏在马背上,已经跑出老远。
他立刻转身去取弓箭,却见德里密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大人,隆耐迪斯他们回来了。”撒加闻言,放下了武器,问:“人在哪里?”
隆耐迪斯和苏兰特骑在马上,都很疲惫。
他们身后有很多辆车子,满载了重甲。
加隆许诺给撒加的最后一笔钱,被撒加用来向一位富可敌国的阿尔戈斯商人购买重装铠甲了。
苏兰特他们赶到海上,费尽了力气才说服那商人把东西卖给自己,而付款交货之后不敢停留便直奔回来。
“你们回来了,这太好了。”撒加已经看到了铁甲的反光,知道他们此行非常顺利,不由微笑得十分温柔。
隆耐迪斯跳下马,一步步走过来,累极了的模样。他脸色青灰,朝撒加点了点头,说:“总共是五百副铠甲,请清点一下。”
撒加正要叫人,却突然见苏兰特调转马头,似乎是要离开。
“等等。”撒加说着走到苏兰特马前,直视他,沉沉地问:“你去哪里,苏兰特?”
苏兰特浅紫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光,说:“去科林斯湾,我今夜必须赶回去。”
“为什么?”
“斯巴达人来了。他们在科林斯湾上,正准备渡海。”
这回答,让撒加一刹那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又像是骤然一脚踏下了渊裂与悬崖。
苏兰特的话似焦雷滚过,简直震耳欲聋。
“你似乎很惊讶。”苏兰特又说,“我们此前给拜安捎过消息,要他把科林斯湾上的船全部开走,但前天过去见到伊奥,才知道拜安消失了,连送消息的猫头鹰也不见了。我必须回去。这次你要我们去向大商人索罗家族购买重装铠甲,事情很顺利。现在东西送到,我们的一切合作都结束了。隆耐迪斯可以多留一晚,我要先走一步。现在,请让开吧。”
撒加站到一旁。
斯巴达……
撒加猩红的袍子在风里飘飞,眼瞳深处带着惊悸,那样子几乎像是被美杜莎的眼睛注视过的石像。
童虎军营中状况并不好,最近两天,整个军营都开始缺水。
虽然还没发生几个白银战士为了争一罐解渴的凉水揪打得鼻青脸肿这种事情,但基本需求得不到满足,多数士兵们不是无精打采,就是暴跳如雷。童虎正在命人连夜掘井,但掘了两天依然不见水眼。
半夜,主帐依然灯火明亮。
艾欧里亚十分焦虑,对童虎说:“我们和雅典城的消息传递突然断了,卡西欧士也没有回来。发生什么了吗?是不是应该让阿鲁迪巴亲自回雅典城?”
童虎微微皱眉,正要回答,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两位统帅都抬起头,感到十分诧异。
雅典军队的两位统帅穿着盔甲走出营帐。
火把照着马匹逶迤而来,蹄子懒懒地踢踏着,有狂奔过后的倦怠。马背上是童虎被俘虏的学生们,鲜血模糊了他们的脸,但四个人一个不少。
这是幻觉么?
否则,这可真是奇迹!
童虎呆住了。
紫龙第一个跳下来,叫了一声:“老师!”
“你……你逃回来的?”
“是。”紫龙说,“但是您的铠甲我们没能抢回来,还在那个叛徒手里。”
“哦!别管那个!”童虎一把搀住年轻的学生,打量他赤裸的上半身,不出意料地看到很多新新旧旧的伤口。这位年老统帅的脸上看不出他的激动,但走回营帐时,他险些在土坎上磕倒。
星矢的手还被铁锁捆着,艾欧里亚命令士兵想办法给他解开,然后带他去休息。
可是,这褐发小子像是全不知疲累为何物,大声叫着:“我不累!我不累!”
他一边叫一边使劲跺着脚,最后艾欧里亚只好亲手按住他,喝令士兵用剑把锁链剁开。
一辉没有进营帐,他伤得最重,上半身和整条胳膊都是红的,绽开的皮肉下甚至露出骨头来。
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跟士兵借了件干净袍子,撕下一条衣摆,开始自己往身上缠。
瞬把脸上身上血迹一抹,就去了童虎的营帐。
“大人!”瞬向童虎行了个礼。
“怎么了?”
“我……”瞬迟疑了一下,说,“我有件事情要报告您。”
“说吧。”
“撒加已经准备好攻击您了。”
艾欧里亚走进营帐,正好听见这句话,吃了一惊。星矢也跟了进来,睁着圆圆的眼睛听得很入神。
“我被俘之后,就被关押在离主帐很近的地方,我听见那个人和一个军官讨论进攻方式和时间。他还逼问过我很多次您的作战风格,最近几天,我能感觉到,他已经等不及了。我想他是准备再来一次夜袭,而且他随时可能进攻。所以,我希望您加紧夜哨……希望您务必做好迎战的准备!”
童虎和艾欧里亚对望一眼,目光凝重。
瞬又说:“我和哥哥逃走的时候,顺手拿了隔壁帐篷里的行军图,那东西现在系在马背上,不知对您来说还有用处没有。”
“去拿下来。”童虎对紫龙说。
紫龙走出了帐篷,童虎思忖半晌,长叹了口气,转头问:“艾欧里亚,如果真如瞬所说,你是愿意在这里迎战撒加,还是主动攻击他?”
“既然双方一定要接战,那为什么不由我们来发起进攻呢?”艾欧里亚反问。“那个人一贯精于奇袭攻敌,那本是他的长项。”
片刻安静,星矢的大嗓门突然响起,他在桌子上一拍,叫道:“对!为什么不进攻呢?”
童虎像不认识他似的扫了他一眼。
瞬望着帐篷里的一张张面孔,难得地也激动起来,说:“没错!别忘了埃琉西斯上水源很少。我们不用一仗打垮撒加,只要逼他后退,以后拖也能把他拖垮。”
他提到水,让童虎眼睛微微一亮,再次问:“艾欧里亚,你觉得呢?”
“让我们进攻吧。”艾欧里亚沉吟半晌,说,“星矢他们能逃回来,这是一个真正的吉兆。也许诸神已经厌倦了撒加,就像雅典一样。”
说话间,紫龙已经取了东西回来。
用行军地图包着的有不少东西,乱七八糟揉成一团,显然是瞬顺手抄来的。
童虎展开一看,发现确实是自己遗失的那张,边缘被烧黑了,上面重新用炭粉勾了几条线。童虎仔细瞧了瞧,略带讥诮地赞美说:“他可真是个人才。”
撒加实在是个疯狂的人,只有不到三千重装步兵,近千骑兵,便有胆魄主动攻击雅典白银战士!
童虎想起了不久前撒加的雨夜奔袭,那种疯狂的进攻,和这图上构思的几乎一模一样。那是冷酷的石头,那是狂暴的激流,那是雪亮的闪电,那有可能粉碎任何一种防御。
童虎又拧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艾欧里亚,我们来商量怎样进攻吧。”
沙加一夜不能安枕,天色渐明的时候,他坐了起来。
长长的走道上传来走路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空旷。
沙加依然阖着眼,尽管他听见,除了狱卒的脚步,走道上还有另外一个人。
不一会儿,沙加听见那个人说:“下去吧。”
狱卒打开牢门,退了下去。
“沙加。”加隆说。
沙加住的监狱正好和加隆过去住的是同一间,可是加隆似乎对此没什么感觉,径直走进去,坐到雅典的前任公共祭坛大祭司对面。
“你来干什么?”沙加冷冷地问。
“我需要你的帮助。”
“哦?”沙加一派好整以暇的样子,仿佛他不是关在监狱里随时可能被杀,而是在巴特农神庙中准备享受祭品。
“我需要送一个口信,但我不知道谁可以信任。”
“送给撒加?”
“不,送到科林斯湾。”
沙加倏地睁眼,仔细看了加隆一会儿,然后,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加隆满怀期望地等他回答。
很久,沙加才说:“去找我的一个助祭,对他说一种东方的树木的名字,桫椤,他会听你的吩咐。”接着,沙加低声说了那个助祭名字。
“谢谢。”加隆站了起来。
他似乎达到了目的,可是他的声音非常颓丧,样子看起来非常痛苦。仿佛有浓重的阴云压在他年轻强健的□□上,混合着那茫然错乱的神情,像是被捆缚的野兽,狂热而无望地挣扎着。沙加一直神情微妙地看着他离去。
加隆从监狱里走出来,他已经准备好了,要利用波塞冬尼亚。
这一刻,他回忆不起苏兰特离开前说的那句话的原样,但大意似乎是这样:“我愿为你而死,但在最后的最后,请与我们并肩战斗。”
听到斯巴达人消息的那一刻,加隆便知道他只能用苏兰特他们当盾牌去抵挡。
不知道苏兰特会不会真的为了自己送命呢?
无论怎样,一战之后,整个海商队都会被毁掉。
这是多么脆弱的盾啊!
加隆第一次见到苏兰特,是在三年前。
那时加隆刚刚摆脱撒加安给他的仆从,一个人逃出来。他饿了一整天,趴在海滩上,浑身都是烂泥和海藻,唯恐遇上一伙奴隶贩子。他知道自己的小船飘到地中海的一个小岛上,却完全不知道这是哪里。
海水蓝得清透,草木绿得浓郁,却随时可能扑出猛兽。灌木分开了,里面钻出一个浅紫红色眸子的年轻男子,腰间插着笛子,走到他跟前,问:“你是谁?”
加隆至今记得苏兰特当时警惕、疑虑的样子,为了消除他的疑心,博取他的信赖,加隆努力了很久。他对苏兰特说各种巧妙动听的话,他在种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表现得真诚友爱,却有意地开始操控整个海商队。他从波塞冬尼亚得到了太多,却付出得太少。
他一直在尽力取得信任,虽然他知道自己最后一定会背叛。
警惕有什么用?疑虑又有什么用?最后,不是仍然全部被利用?
不管是从来未信任过他的艾尔扎克,还是一直都信任他的克修拉他们,最后一样都要去死。
加隆向巴特农神庙走去,他突然恨透了穆和史昂。
在遥远的埃琉西斯,撒加在营地外走来走去,一夜无眠。
苏兰特说出的消息简直令他既愤怒又绝望。
就好像一个人用尽一切力量铸造了一个强大的幻象,却被一戳便破。
斯巴达怎么办?斯巴达军队应该怎么对付!
加隆,我是不是应该派人去雅典找你?
可是这没有用!即使你活着,大概也是自身难保吧?
等撒加走到土丘上时,转身发现隆耐迪斯骑马经过他身后。
“你在等待什么吗?”隆耐迪斯问。
“我在等待进攻。”
“你准备好进攻童虎了?”
“不,我在等待童虎的进攻。”
日色就要破开浓黑的云层。
渴望占有雅典的男人屹立在黑夜尽头,猩红的长袍像凝满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