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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奥德修杀死了王后(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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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阳光渐盛,埃琉西斯平原上无甚遮蔽,只有草木葱茏。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很多士兵清晨醒来,身上都被汗水浸湿,到了中午更是能把体弱的人热晕。
一辉一直被关在俘虏营中,他的状况糟透了。
不久前与撒加的夜战,他本是指挥官中最有希望逃走的一个。他不是童虎的学生,也完全不把什么忠诚、荣誉之类的东西当回事。一旦战局不妙,他就准备走为上策。
事实上,正是这种反叛与悖逆的秉性让童虎对一辉心存疑忌。
以一辉的才能与勇力,本该是雅典军人中的佼佼者,但平民出身、以及某种愤世嫉俗的心性阻挡了他的前途。当上位者无法掌控一个属下的心理和行为时,他绝不会对这个属下委以重任,童虎对一辉便是如此。
好在一辉不在乎军阶。
那天晚上他之所以没有从战场上逃掉,原因只是看到弟弟瞬被撒加俘虏了。当时他觉得丢下弟弟自己一个人逃跑很不像话,一起被抓更容易救人。
可是现在,他几乎有点儿后悔自己的选择了。
撒加从没有优待俘虏的习惯。
一辉他们被抓以后,因为不肯投降,已经被拷打了几次了。不过,一辉觉得比起眼下的干渴,鞭伤实在算不了什么。
太阳熔炉一样毫不留情地烧灼曝晒,他被绳子捆住的两只手腕已经开始发炎。早上他还能吞咽一下口水,后来眼前一阵一阵发白,什么也看不见了。
好容易捱到傍晚,风变冷了,但热意未褪。
一辉努力地跟绳子搏斗着,终于攥起地上发霉的面包皮塞进嘴里,却使劲咽也咽不下去。他一天没喝到水了,看守他的雇佣兵一直骂骂咧咧,让他很想拧断这兵痞的脖子。
雅典附近本无雪山,河流多是湖泊雨水所集。
流经埃琉西斯平原的两条溪流,到了夏天也都开始变细弱。撒加和童虎很有默契地各据一条,遥遥相对。撒加军营后的这条溪水水面较宽,暂时还能供应全军。童虎那边要窄一些,饮水或许已经要出问题了。
被抓以后几天,一辉都没见过弟弟瞬,一辉很担心弟弟处境更惨。可眼下他自身难保,担忧也全无用处。
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更讨厌的事情发生了。
撒加来了。
火把骤然明亮,照得一辉有些睁不开眼。
看守一辉的兵痞将桌子抹了又抹,侍卫恭恭敬敬地把椅子端上前来,撒加懒散地倚在上面。
“你弟弟是个傻瓜。”撒加端着倒满葡萄酒的杯子,“我给童虎打过招呼,只要他愿意拿出五百副重装铠甲,我就把你们全还给他。说真的,比起虐待你们,我更希望你们滚得越远越好。可是童虎觉得,你们不值得他拿点儿东西出来交换。”
撒加说着,耸了一下肩。“于是,我跟你弟弟提了另一个提议。如果他愿意跟我谈谈童虎军队的内幕消息,我就放了你们其他人,可是你弟弟也拒绝了。”
撒加轻蔑地撇了撇嘴。那一身猩红的袍子让他看起来格外暴戾,一辉不由联想到瞬在这魔鬼手里可能受到的折磨。
“你疯了吗?”一辉生气地说,“我弟弟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
“他不是童虎的学生么?要不你来告诉我?”
一辉冷笑了一声。
“哦,别这样。要是军营里缺粮缺水,你们会死得非常难看。那个时候,士兵连马血都会喝,你们几个就更是香甜可口了……”撒加说着,含混地笑了笑,将手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听到这么恶心的暗示,一辉下意识地挥拳头,却才发现手仍被绳子缚着死死的,挣得生疼。撒加一副等待他求助的好心模样,令他倍感厌憎。
就在一辉想要发作的时候,帐外又走进来一个人。
白银战士德里密,若非此次追随撒加背叛,恐怕很少有人能把他从人堆里揪出来。现在全希腊都知道了这个叛徒。换成星矢或者紫龙,大概看到这叛徒会恨得咬牙切齿,而一辉朝这人瞧了片刻,只感到淡淡的、倦怠的烦恶。
德里密低声在撒加耳边说着什么。
一辉低下头,装成手腕剧痛、忍不住抽气的样子。他暗地里竖起耳朵,却只能隐约听见,德里密似乎在向撒加报告那条溪流的情况。
撒加微微地笑了起来,似乎心情很好。
到了最后,德里密说了句什么,撒加站了起来。
一辉听见他说:“哦?我去看看好了。”
德里密退后几步让撒加走在前面,那个兵痞也谄媚地跟了上去。
帐内变得安静,但一辉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凝视着地面,撒加的话在他心里造成了浪潮般的不安。想象中血腥场景激起了一辉心底隐藏已久的激狂情绪,他忍无可忍地向帐篷外望去。在那里,浓厚的黑色淹没了士兵们的身影,明灭杂乱的火光像随时会从天上坠落的星子,一条条崎岖小道通向远方。
无论如何,做这个魔鬼的俘虏是没有希望的。
如果能够逃走……
如果能带着瞬一起逃走……
一辉在麦加拉作战的时候,曾经被敌人俘虏过,那次他花了一整夜的时间,自己用牙齿把手上的绳索咬断了逃跑掉。可是这会儿他愤愤地扭着双手——撒加太有经验了,他把俘虏的手腕反绑起来,捆得几乎要扭断整条胳膊,完全抬不起来。
一辉恼怒地抬起眼睛。
突然,他怔住了。
接着,他变得精神振奋,目光灼亮。
一辉看见了撒加搁在桌子上的酒杯。
那是铁质的!
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爬过去用嘴把它咬下来。
运气好的话,杯子的边缘或者底座会很尖锐,使用得当,仅用两根手指就可以割碎缚绳。即使运气不那么好,这也比人类牙齿强很多。况且,眼下正是绝佳的时机,周围没有人。再稍等片刻,情况就会不一样了。
行动?还是不行动?
被抓住的话,一定会被杀。但,冒险是值得的,不是么?
月亮升起在科林斯湾深色的海面上,原野上洒满了幽灵般的银色月光。
米诺斯摘下头盔,他的长发与铁甲被月色映射,都闪着粼粼银光。
他看见不远处的穆飞快地朝他走来,不由冷冷地狞笑起来。
“你已经在这里驻扎了一整天了!这是为什么?你不打算今晚渡海进军吗?”穆语气严厉地责问。
米诺斯抚着手里的鞭子,好半晌,回答:“我确实没有这个打算。”
直到今夜,斯巴达军队已经开拔了五天。
从拉斯地蒙低地到雅典,最近的道路莫过于向东方经过阿尔戈斯,坐船经过萨罗尼湾附近海域,在比雷埃夫斯港口登陆。但是,阿尔戈斯是斯巴达的敌国,因此斯巴达军队选择多花两天时间行军,取道科林斯湾。
可是,等到达港口,米诺斯却一点儿都不急于渡海了。他命令军队就地整休,然后兴致勃勃地欣赏起这片希腊最富裕的黄金海域。
“你还在等什么?”穆气得叫了起来。
毫无疑问,即将爆发的战争规模巨大,气势骇人,撒加、童虎都不愿轻举妄动。整个南希腊的神经都绷紧了,然而僵持仍然在继续,不知何时被倏然打破。
穆完全不明白,米诺斯在这种时候停止行军是要干什么。
“生意不是这么做的,族长大人。”米诺斯说,“我已经领军到了这个地方了,那么雅典执政官也必须稍微拿出点儿诚意。”
“你想怎样?”穆皱起眉。
“很简单。离开斯巴达的当天,我便已经向雅典派出了信使。如果你们的执政官要求我们的帮助,他必须给我明确的、书面的答复。你我之间,至今只有口头协定,这无论如何远远不够。在得到雅典执政官答复之前,斯巴达军队是不会进入雅典盟邦领土一步的。否则,无知世人还以为我们是侵略者呢。”米诺斯仔细地解释了一番,最后问:“我的要求并不过分吧,阿瑞斯大人?”
穆沉默了一会儿,只能微微颔首。
就在这番交谈发生的同时,雅典城里,加隆亲自去巡城了。
其实他并不愿意离开城门,因为那里是最方便他做手脚的地方。
就在前天,他还借着“间谍”的名头,杀掉了一个童虎和艾欧里亚派来的信使,同时借故把本该派去营地的信使遣往他处。这样一来,他硬是让军中与城内的消息中断了几天。
在这样的时候,史昂与童虎之间的联络是极端重要的。
天知道哪个消息的截断就帮了撒加大忙。
尽管除掉了卡西欧士,但加隆的处境似乎并没有比此前好多少。
一个最轻微的疏忽和意外都可以毁掉他。
不知道撒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对加隆来说,多一天等待就多一份危险。后天,最新一批的军粮就将从雅典送出,这是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的。加隆担心的是,童虎一旦知道自己没有死,还管理着雅典的防务,那就完了。看着士兵们拉过粮车,加隆简直有种冲动,在大麦和小麦粉里塞满毒药毒死他们。
当然这只是近乎走投无路的幻想。
加隆在迷宫般狭窄错乱的街道上走着,他手下的士兵们很仔细地盘查着路人。
这时候已经很晚了,劳累一天的平民都已经睡去,只有贵族能支付得起夜晚点灯的费用。雅典的夜大半是漆黑的,路上没有人,透露出大战前奇特的静谧。
当他们经过一片低矮的民宅时,一个士兵低叫了起来:“咦,那边那群人……”
夜风吹过,凉爽中带了燥热,令人战栗。
城市的街上出现鬼魅的身影,是这里将要毁灭的先兆。
加隆看见屋檐下那群人鬼鬼祟祟搬着东西的样子,以为是一伙小偷,便命令说:“小心地跟上去,不要惊动他们。”
等跟出一条街,那伙人似乎觉察到有人跟踪,转头换了一条路线。又走了一会儿,来到城墙边,末尾的那个男人突然转过头,朝加隆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月色明亮,正照住他。
加隆认出了那张脸——那是史昂家的家仆。
加隆已经抢先一步闪进墙后的黑暗中,他带领的士兵们见状也向后顿住步伐。那个家仆没看到任何异动,便离去了。
加隆微皱眉头,低头想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们走去的方向,然后明白过来,这些人是要去海边。
比雷艾弗斯港口有什么东西吗,竟然让史昂悄悄派人过去?
史昂在想什么呢?
加隆试着从史昂的角度思考现在的局势,恍然大悟。
“史昂已经做好了流亡的准备,撒加,你知道吗?”加隆满怀忧虑地自语。
先留下最后的退路,再与撒加决一死战。史昂不光准备好自己流亡,也许他还准备好了要带上其他的黄金贵族。这会给撒加平添出无数麻烦,可是撒加此刻知道也没有用,他根本鞭长莫及。
“这些人不是贼,没有必要跟下去了。”加隆转身对士兵们说,“你们继续巡城。”
他向城东走去,结果没走出多远,便遇上了一行几个人。
为首的是米罗的侍从,加隆不在的时候,是由米罗代为看守城门的。“大人,执政官在找您。”这个侍从急急忙忙地说,用手揩拭额汗。
“哦?怎么回事?”加隆隐约感觉不妙。
“是这样。米罗大人收到一封来自斯巴达的文书,信使要求面呈执政官。米罗大人领他去了,可是执政官一看大怒,命令把您找来。”
加隆呼吸不畅,只能故作镇定地问:“还有呢?”
“没什么了。”侍从回答,又低头说:“执政官大人正在生气,您……您小心一点儿……”
加隆打量一下对方,觉得他确实不了解情况,便说:“我知道了。”
史昂确实在生气。
加隆一进门,他便将那卷羊皮纸扔了过去。
加隆脸色发白,他偷瞥米罗,发现米罗也是一脸阴沉。他略作踟蹰,只好蹲下去捡。
加隆慢慢拆开纸卷,一眼扫去,发现内容与自己无关,暗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又一次逃出生天。他两手手心全是冷汗,强自镇静往下看。
可是,稍一细看,加隆的心又高悬了起来,神色也阴沉下去。
甚至,他拿着纸卷的手都开始发抖。
“怎么样?”执政官问他。
“这个……这个……”加隆使劲摇着头,不知是难以置信,还是难以接受。
史昂长叹口气,说:“坐下,我们好好商量。”
“斯巴达军队一定已经到了科林斯湾。”史昂说,“现在米诺斯在等我的答复。你说,我应该怎么答复他?”
“您是问,是不是该接受他们的条件?”加隆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
“当然!”史昂也显得心烦意乱。
“穆的做法显然是正确的,我承认代价高昂,但是……”
史昂生气地站起来,打断加隆的话:“正确?你还没看出来吗?米诺斯根本不是要帮助我们战胜撒加,他是准备要耗光雅典的军队,再来插手战局!他准备等我们和撒加斗个你死我活,再带兵消灭剩下的那一个!这样无论我们接受与否,他都能占有科林斯湾!他还可以一路杀向雅典城,只要他兴致好!穆竟然没看出来!我简直难以相信……”
雅典执政官说着,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加隆扶住脑门,仿佛有惊雷和闪电在他黑沉沉的视界中冲突。
一瞬间他猜测到什么,眼眶猛地发酸。
他压抑着情绪,对史昂说:“斯巴达一贯贪婪狡诈、残忍嗜杀,确实不能信任。您如果回绝米诺斯,他会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史昂注意到加隆情绪异常低落,却以为那是担心雅典安危。坦率地说,这时候执政官也没功夫考虑任何人的情绪。
史昂扶着额头,其实他未尝不知道,自己对穆的苛责是没有道理的。
穆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虽然同时也给他添了大麻烦。
一旁的米罗倒似乎是最平静的一个,插嘴说:“斯巴达人很可能会争取和撒加联手,米诺斯说不定还会把穆送给撒加当见面礼。理由很好找,就说是穆耍了他,雅典执政官侮辱了斯巴达军队的尊严,哦,怎么都好……所以……”
“所以?”史昂重复了一遍。
加隆抬起头,说:“所以您没有选择。”
撒加在溪流边眺望,一阵突如其来的痛楚射穿了他的心脏与肺腑。
恍惚片刻,撒加的手抚上胸口,慢慢地按下去。
那心疼消失了,就像来时一样迅疾,宛如一支箭被抽走,留下麻木的酸胀。
撒加怔住,某种诡秘的感觉涌起,仿佛这疼痛是来自另一个人。
穿过雅典坚实厚重的城墙,广阔的原野,另一颗心的痛苦被传递给他,宛如一场无声的浩劫。
撒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几天前,他拒绝米罗时那么斩钉截铁,事后整夜无法入睡。当然这是很正常的,他当然无法心安理得让他弟弟去死。
直到卡妙寻找艾尔扎克的消息,让他看到了转机。他准备去找艾尔扎克谈话,但是最终只看见空荡荡的营房。艾尔扎克已经走了。
撒加觉得很高兴。艾尔扎克的死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只要能换回加隆。只要加隆还活着。
可是,加隆真的还活着吗?
撒加不能确定。他只是相信、或者说情愿相信他弟弟还活着,这样他就可以不去想他。
但,刚才那阵隐秘而奇异的疼痛是什么?加隆遇到了什么?
或者这是什么凶兆?
撒加望向军营,那里是风起的方向。他看见外营如沸水般起了骚乱,有身影在冲决砍杀。身后,德里密略带担忧地看他,似乎发现了他刚才一瞬间的不适。
“那个一辉,他逃出去了?”
“是的,应该是这样。”德里密不安地回答。
“他应该能救出他弟弟吧?”撒加有些不耐烦地说。
德里密不敢回答了。
“走吧,我们回去瞧瞧。”
撒加说着,向传出嘶喊和打斗声的营帐走去。他远远看见一辉手持短剑,拖着一个少年冲出来,不由喃喃地说:“他可真没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