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制》裴多

27、奥德修杀死了王后（3）

　　同一时刻，在伯罗奔尼撒半岛，穆去见了拉达曼提斯。
　　年轻的雅典贵族面容憔悴，两眼通红，手指甲却是惨白的。
　　拉达曼提斯略微诧异，在斯巴达，哪怕是要亡国了，妇女也不被允许有这样大的情绪波动，他简直不理解这是怎么回事。
　　原因很简单，雅典内战就要爆发了。
　　穆脚步急促，紧抿的唇在微颤，一脸决然之下，有隐隐焦躁，甚至绝望而生的狂热。
　　听说童虎战败的消息后，他已经接连几夜没有睡过觉了。
　　穆早已亲眼目睹斯巴达的行事风格，对待外国人残忍、嗜血，贪婪狡诈，毫无信用可言，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可是，在被堵死了一切希望之后，穆感到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手一搏。寄望于艾欧里亚，实在是远远不够的。
　　“我有要事要告诉你们，”穆说，“就是现在。”

　　很快，他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另外两位将军。
　　艾亚哥斯是被从训练场上硬拖过来的，强忍着没有抱怨。
　　米诺斯却是心里通透得很，早有打算，故意不耐烦地问：“咦？这是怎么了，族长大人，你打算回去了？”
　　他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那口气让最悭吝的商人也没脸管他要钱。可是穆没有被他吓住，也用略带轻蔑的口吻说：“我来送礼给诸位。”
　　米诺斯笑了，拉达曼提斯和艾亚哥斯也微笑起来。
　　“如果你是打算送我一个向雅典执政官效劳的机会，我可没有兴趣。斯巴达军队绝不会为了雅典人的利益，离开伯罗奔尼撒一步。”
　　米诺斯闲闲地用鞭子敲着手心，说的直截了当。他以为这话足以砸碎穆的一切希望，但是他错了。
　　穆仿佛沉思了一下，然后突然问：“为了科林斯湾也不行？”

　　米诺斯嘴唇微微张开，他的额发太长，穆看不见他的眼睛，却见那条猩红的舌头在白森森的牙齿上轻轻舔了舔。
　　“科林斯湾？”
　　“没错。”
　　被称为“蒙眼者”的将军顿时笑得格外和善，指着一旁的石椅说：“族长请坐，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
　　接着，他又扭头对艾亚哥斯说：“去关门。”

　　史昂刚下战神山，便听说卡西欧士惨死的消息。
　　他倒也并不惊讶生气了，只是恹恹地问：“怎么回事？”
　　“莎尔娜说是她的错……她说是她杀了卡西欧士，可是……”
　　史昂露出惊讶的表情，今天发生太多莫名其妙的事，从艾尔扎克到沙加，从奥路菲到莎尔娜。史昂几乎感到这些都是凶兆，他低吼：“带她来见我！”
　　“太晚了，让我去吧。”加隆不动声色地劝阻。
　　他站在史昂面前，神情平静，明蓝的眼睛闪着光，完全没有因为这一整天的事情受到影响。而且，他和撒加不一样，他似乎远没有那么虚伪，似乎。史昂在加隆胳膊上拍了拍，说：“去吧，尽快回来告诉我情况。”

　　莎尔娜就坐在离圆形剧场不远的地上，卡西欧士的血已经冷了。
　　几个巡城的士兵发现了他们，当时他们看见莎尔娜伏在卡西欧士身上，还以为她也已经死了。
　　莎尔娜浑身发抖，徒劳地还想擦去卡西欧士颈上身上的鲜血。“我要见执政官！我有事要禀报执政官！让我见执政官！”
　　加隆走上前，俯身蹲下。
　　高大黝黑的男人，即使倒下了依然像一堵巨墙，刺死他的凶器扔在一边。
　　莎尔娜呆滞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身前的人，她立刻惊讶而厌恶地往后缩了一下，喃喃问：“为什么是你？”
　　加隆没有理她，转头对士兵们说：“你们继续去巡城吧。”
　　士兵们向他行礼，离开了。

　　“哦！卡西欧士！哦！”莎尔娜抱着自己的头，撕扯着头发，泣不成声。夜风凄离，她的声音支离破碎。
　　加隆只顾在卡西欧士身上翻来翻去，仔细地摸了一遍，却没发现那封密信。
　　他望向莎尔娜，对方也正紧张地防备地望着他。
　　“给我。”加隆伸出手，“不要让卡西欧士白死了。”
　　加隆的眼睛那么冷酷，莎尔娜简直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人对峙了很久，莎尔娜低下头。
　　她把信递给加隆，手依然抖着，像是患了寒热症。
　　“是我命令你杀死他的，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好受一点儿的话。”加隆低头瞅了一下羊皮纸上的字，然后笑了笑，将它撕碎。

　　接着，他用对待同谋般的低沉声音对莎尔娜说：“好了，跟我讲讲吧，他是怎么死的？说出来也许你心里会好受一些。”
　　“我带他离开阿瑞斯家，我请求他离开雅典，不要去见执政官。”
　　“他拒绝了？”
　　“不，一开始他的确没有答应。但我恳求他，威胁他，我告诉他如果他不答应，我会杀掉他。”莎尔娜抬起眼睛，避免泪水不停流下。“他愣了很久，最后说他同意了。然后他就走了。我应该想到的……我应该想到的！”
　　她越说越语无伦次，看起来悲恸至极。加隆瞧了一眼那道颈上的致命伤口，说：“结果你发现他自杀了，对吗？”
　　莎尔娜点头。
　　“你不该这样做的，你应该直截了当杀死他。”加隆站起身。
　　卡西欧士是一个战士，不能完成任务，他无法回到军营。莎尔娜没有下手杀他，但为了她，他只能选择自裁。
　　又或者，他明白莎尔娜会真的不顾一切杀了自己，于是不想弄脏心爱的女人的手。加隆不知道卡西欧士横剑刎颈的那一刻，是不是依然心怀愧疚——他既无法保护莎尔娜，又无法保护母邦雅典。

　　最后，加隆回去向史昂说明情况。
　　他叹了口气，说：“卡西欧士在大战前赶回来向莎尔娜求婚，可是被拒绝了。更糟糕的是，卡西欧士知道莎尔娜爱上了别的人，这让他非常绝望。莎尔娜觉得这全是她自己的责任，所以……”
　　“这样的事情以后不要再来烦我了！”史昂说了一句，转身准备去卧房。
　　这时已经是半夜，执政官必须去睡觉了。等走到门口，史昂突然想起杰米尼家离这儿距离很远，于是命令仆人在自己家里给加隆安排卧具。
　　黑夜沉沉笼罩整个阿瑞斯家，四周暗无声息。
　　加隆几乎一晚上都没睡好，他太累了，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昨天晚上他还躺在死囚的监狱里，今晚他却睡在阿瑞斯家中。
　　命运实在是古怪离奇的东西。

　　天明之后，斯巴达的两位国王坐在石椅上，等候将军们的到来。
　　监察官潘多拉坐在国王下首的木头长凳上，裙摆直拖到地上。
　　这个女人还很年轻，黑发白肤，有种清冷的美色。
　　她的颈子上挂下一条闪着兵刃寒光的银色项链，与她朴素的黑衣十分相称。
　　拉达曼提斯边走边朝那名闻遐迩的银色项链望去，发现它确实与传说中冥王哈迪斯的圣物一模一样。
　　他想，不知道那个加隆是怎样得到它的，可真是好本事。

　　米诺斯、拉达曼提斯、艾亚哥斯穿着全副铁铠。他们的出现让王宫深处通明的灯火也黯淡了一瞬。巨大粗糙的石砖在他们的铁靴下颤抖，长而厚重的披风逶迤在后。这三个男人走在一起，简直活像冥王的仪仗。
　　女监察官惊讶地发现三位将军后面还跟着不少人。
　　斯巴达的王宫并不像东方君主的宫殿那样戒备森严，每一个军人经过通报都可以进出。此刻，跟在将军们身后的，是长老会议成员，以及持刀持盾的军人。
　　根据惯例，在二王、监察官、三将军意见僵持的时候，通常会由军人们来进行表决。他们可以用刀敲击自己的盾，或者高喊所赞成的一方的名字。
　　这些长老和战士的声音，代表整个斯巴达的意志。
　　他们的意志高于国王。
　　潘多拉此前只听说三位将军求见，却没想到他们带来这么一群家伙。
　　看来今天这三个将军是有心和她做对了。

　　“你们这是来干什么？”潘多拉站起来问。
　　“来请求出兵雅典。”米诺斯直截了当地回答。
　　潘多拉呆住了，惊讶地问：“你们疯了吗？我们刚刚决定不接受对方的任何使者。”
　　“不，监察官大人，这是我们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拉达曼提斯向身后指了指，说，“这些斯巴达军人全都同意这一决定，因此我们恳请国王考虑。”
　　“全都同意？”潘多拉微微冷笑，“这是你们精选出来的同党吧？”
　　“斯巴达人没有党派，大人。”拉达曼提斯耐心地说，“如果您愿意，我们也可以去广场上表决，这样每一个斯巴达人都能参加。我们之所以选择这样做，只是为了节省时间，战机是不会等待我们的。”
　　“战机？斯巴达和雅典的和平协议呢？那是以宙斯的名义签订的！你们不怕受到神的诅咒和全希腊人的唾弃吗？”
　　拉达曼提斯沉着地说：“我们此次出兵，正是应了雅典执政官的邀请，是对和平协议的履行。如果斯巴达帮助雅典执政官消灭阿提卡的叛军，他愿意将科林斯湾交给我们。”
　　潘多拉吃了一惊，说：“可是……”

　　没等她说完，国王达那都司突然打断。
　　“等等。”他皱起眉，问，“你们刚才说，科林斯湾？”
　　“是的。”这一次回答的人是米诺斯。
　　“如果雅典人不信守承诺呢？”
　　“哦，他们一定会的。”米诺斯轻轻舔了一下嘴唇，像品味着什么。“如果他们拒绝，我会给二位陛下一个交代。”
　　两位国王对望一眼，暴风雨般的笑容浮现在他们脸上。
　　过了一会儿，达那都司温言说：“好了，将军们，我们赞成。”
　　三位将军一起躬身，带领军人们退下。

　　等众人走得差不多了，国王又叫了一声：“米诺斯。”
　　米诺斯走到两位国王跟前，深鞠一躬。
　　“你应该直接来找我们的，而不是带上这么多人。”修普诺斯说。
　　“是，陛下。”米诺斯坦然回答，“现在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去备战吧。”
　　米诺斯再次深鞠了一躬，慢慢地退了出去。

　　近百年来，科林斯湾名义上是雅典盟邦科林斯的属地，但其实却一直处在雅典的控制之下。这里靠近西库翁和麦加拉，是整个希腊最黄金的口岸。来自遥远西方的船只在这里停泊，单靠税收便可富庶无比，更兼地处战略要冲，堪称希腊的枢纽。
　　斯巴达对这个地方觊觎了很久很久了，一旦占有它，便有了在南希腊压倒雅典的力量。
　　几乎没有任何一个斯巴达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何况，米诺斯早已经对雅典和斯巴达之间的停战协议厌恶极了，现在由于穆的邀请，他有了一个带兵干涉雅典事务的机会。
　　米诺斯准备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整个斯巴达好比一个精准致命的战争武器，一旦启动，它运转起来的效率和规模都令人瞠目结舌。
　　斯巴达强壮威武的军人们很快在广场上集结。
　　他们整理长袍，擦拭武器，把盾牌磨得铮亮。不远处，几百个奴隶为军人们收拾起行装，背到肩上，或扔进车里。
　　除此之外，整个广场上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支仅凭名字就可以令希腊绝大多数城邦闻风丧胆的军队，准备从傍晚开始出发，经过科林斯湾，越过地峡，一直行至雅典的阿提卡。近夜时分，斯巴达军人们出动了，他们准备向雅典乃至全希腊，展示他们毕生的艺术：杀戮的技巧。
　　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大地在他们的脚下震动。

　　穆披着长披风站在队伍里，险些被骑马赶来的监察官潘多拉看见。发现这个女人，他连忙小心翼翼低下头。
　　“究竟是谁传给你们的邀请？”潘多拉质问米诺斯，“我记得斯巴达是不允许雅典使臣到来的！”
　　米诺斯四处望望，最后指了指被拉达曼提斯拴住的猫头鹰。
　　这只猫头鹰呼扇着翅膀，爪子已经磨坏了，铁链上斑斑血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潘多拉愣了一阵。
　　她觉得米诺斯的回答简直太荒唐了。

　　“你最好真能从雅典手中夺下科林斯湾，否则我是不会绕了你们的。”她警告说。
　　“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小看斯巴达军人，”米诺斯不卑不亢地说，“哪怕是您，监察官大人。”
　　说着，他用鞭子指了指斯巴达军队集结之处。
　　那里军人们正如浪涛般涌来，队列密集，长矛、盾牌和铠甲紧紧挨在一起。
　　号角声回响在空荡荡的夜空里，令所有人心头一震。谁都知道，这将是决定斯巴达未来命运的一次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