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制》裴多

26、奥德修杀死了王后（2）

　　莎尔娜拥抱着卡西欧士，带着笑意，好像拥抱着自己的亲生兄长。
　　等她睁开眼睛，便看见几步之遥的加隆，正朝她比着一个手势。莎尔娜的瞳子蓦地张大，她简直不敢相信加隆的意图。
　　这是一个意味着死的手势。
　　加隆的神情冷硬如铁，他正明确而直接地命令她：杀掉卡西欧士。

　　莎尔娜眩晕而恐惧地松开手，她倒退了一步。
　　加隆笑着走上前。
　　“你们叙叙旧吧，”加隆对卡西欧士说，“执政官正在献祭，我进去告诉他你来了。”
　　卡西欧士朝着加隆点头，毫不怀疑地答应了一声，看见莎尔娜，他也激动极了。
　　莎尔娜目瞪口呆望着加隆，卡西欧士还在说话，她却完全听不见卡西欧士在对自己说什么。加隆再次对着她做了那个手势，斩钉截铁，不容拒绝。

　　史昂依然坐在他的石椅上，看见加隆来了，就招呼他坐在自己旁边。
　　“你喜欢音乐吗？”他问加隆。
　　加隆迟疑了一下，笑着说：“喜欢。”
　　他转头看向地上，发现奥路菲坐在角落里，两眼发红一脸醉相，嘴里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似乎哼着什么，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
　　加隆觉得诡异极了，说：“天哪！大人，这是怎么回事？您召他来演奏，结果他喝成了这样？这也太过分了！”
　　史昂笑了，说：“不，是我请他喝醉的。”他看着一脸迷茫的加隆，解释说：“你只听过他的演奏，还没听过他的歌吧。奥路菲喝醉后像盲诗人一样善歌，但他清醒的时候从来不肯唱。你今天运气很不错，来听听世间最美丽的嗓音吧。”

　　加隆疑惑地瞧着奥路菲，只见他两眼淌出眼泪，手伸向了竖琴。
　　“在泛雅典娜节的前一天，你准备给我们唱什么，奥路菲？”史昂声音柔和地问。
　　“奥德修的故事，大人，因为他是最受女神宠爱的凡人。”奥路菲用纯银般的嗓子唱起来，“女神曾经这样对奥德修说——只有那些万分狡猾的人，才能和你相较量，一般的天神怕也会被你蒙住。你真是个善用诡计的家伙！不过，这是咱们两个的共同之处，在人间你是最机灵狡猾的一个，而在神界，若论聪明智慧，应排我为第一。”
　　加隆笑了起来，说：“女神可真是坦率。”
　　史昂也笑着，说：“继续唱吧，可敬的歌手，虽然我们都已经知道奥德修的命运了。”

　　史昂的话让奥路菲呆滞了一下，他睁着眼睛，却仿佛看不见任何东西。
　　“哦，不，你们还不知道这个奥德修的命运！”
　　奥路菲说着，站了起来，他跌跌撞撞，甚至踢翻了竖琴。巨大的琴摔倒在地，发出巨响。
　　有一会儿，他好像陷入到醉酒的黑色泥潭中，萎靡且深感痛苦。
　　可是后来，这个美青年的脸上又出现了一种极端的冷静与端凝，这刀刃般明净的清醒之中依然带着恐惧与悲伤的痕迹，只是完全没有被酒精玷污。
　　他浅蓝的眼睛望着月光明亮的天空，声情并茂地歌唱了起来。那歌声美如天籁，却隐隐有种阴森凄厉的调子。

　　“奥德修在特洛伊城下苦战了十年，但是他却还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才能返乡。”
　　“他遭受了太多灾难，饥饿、劳累、凶杀，他与大海搏斗，他受着神女的诱惑与食人怪的袭击，他还承受着伟大的波塞冬的愤怒与仇恨。”
　　“他所有的同伴都死去了，尸首抛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有的在荒凉的原野，有的被怪物生生嚼碎。”

　　史昂有些迷惑地看着狂乱呓语般的青年歌手，欲言又止。加隆在旁边嘀咕说：“咦，这就是那个举世闻名的奥德修啊，没有任何不同。”
　　奥路菲合起两手，眼睛里闪着诡异的银光。
　　“独自回乡之后，奥德修杀死了自己的配偶，他的王后。”
　　“他没有父亲，也没有儿子。”
　　“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最后他孤独地老死在他自己的床榻上。”
　　“这才是他的真正命运，无法追回，不可更改。”
　　奥路菲唱完，虚脱般重新滑坐到地上，他用手支撑着身体，仿佛有什么思想和预见令他不堪重荷。

　　“他杀死了王后？”加隆惊讶地说，“可是不正是为了他的王后，他才不顾一起也要返家的吗？”
　　“啊！是啊！正是为了她！”奥路菲感叹着回答，突然间，潸潸泪下。
　　歌手没有再说话，房间里静得出奇。
　　过了一会儿，史昂有些不快地开口，说：“奥路菲今天喝得太醉了，他心里一定很不快乐，所以才会唱出这样的歌。”
　　加隆迷惑地看着坐在地上的英俊歌手，奥路菲也正抬起头，用淌泪的眼睛凝望着他。
　　那道目光瞬间令加隆感到畏惧。
　　它宛如清澈的溪流，映照出一切凝望它的人。
　　它仿佛真的看见了加隆。

　　“战争就要开始了。”史昂突然说，他向窗外望去。
　　有一刻加隆简直担心他会看到卡西欧士。可是，那里始终空空荡荡，莎尔娜也不见了。
　　即便如此，加隆心头依然沉重。
　　铜牛处刑的那天，史昂曾经亲口说过，穆仔细查过自己。最大的可能是，自己在斯巴达的动作被穆发现了，所以他派阿鲁迪巴回来报告。如此说来，拜安可能也已经遇险。说不定已经死了，就像艾尔扎克一样……莎尔娜呢，撒加怎样要挟了她？她真的会服从自己吗？
　　加隆心里这么想，嘴里却说：“您对战局感到忧虑吗，大人？”
　　“是的。”
　　“那为什么不干脆把艾欧里亚他们召回来？如果只是守城，不是会比城外决战有把握得多吗？”

　　史昂奇怪地看了加隆一眼，好像惊讶他会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如果我此前没有派兵出去，现在便也不会派。但是，事已至此，再行收兵只会被当成是怯懦，还以为我是害怕和撒加决战。”史昂说着站起来，空灵的月色有利刃般的穿透力，落在他额上和颈上。“白白扰乱人心，这是大忌。”
　　不远处是雅典的战神山，史昂眺望了一会儿，说：“陪我去献祭，加隆。”
　　他们走出屋去，史昂命令说：“叫莎尔娜来，带上那件紫色绣袍。”
　　仆人应了一声，可是随即他发现女战士已经不见了。
　　史昂等了片刻，有些不耐烦。仆人来报告他说：“有人看见她和一个大个子皮肤黧黑的士兵出去了，好像是她的学生。”
　　“哦，那一定是卡西欧士，”史昂微讶，说，“他来找莎尔娜？”
　　仆人们低下头，没有人能回答。
　　加隆一直没说话，他等史昂怔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们先走吧，大人，我去叫人准备祭品好了。”

　　几座古老的建筑屹立在光秃秃的山头。粗糙的石墙上，浅浮雕刻出雅典战士们的各种战斗功绩。夜风袭来，这些石雕仿佛都在运动着。
　　雅典白银战士的战斗方式是史昂从斯巴达引进的。
　　战士们全是重装步兵，在战场上排成八乘八式的矩阵，每一边都有如由八面盾牌组成的墙。一旦战争开始，整个队伍将会一起行进，形成一股股超人的力量，将敌人生生推出战场，或者让敌人感到恐惧而放弃抵抗，落荒而逃。
　　加隆转到墙的另一面，借着火把，他能看清浅浮雕上的色彩。
　　雅典陆军的军容与作战动员，都让史昂花费了巨大心力。白银战士们全部束雪白的披风，头盔上饰有白色鸟羽，巨大的铜盾上雕刻猛兽图案。他们都留着长发，为了保持强壮的体魄而精心锻炼，竞赛中的弱者会被嘲笑侮辱。
　　在战争中，斗志的重要性是其它所有战争因素的总和的三倍。雅典贵族从出生开始，便接受这样的教育：自己的城邦会让懦夫生不如死。
　　加隆看了好一会儿，似乎能从中看出撒加对手的真正实力。

　　接着，加隆又看见石壁上刻着的赞美雅典军魂的诗句。
　　“当他们站在通向战场的道路时，
　　“他们的灵魂翱翔在天空中，
　　“整个晚上，火光照亮着他们。
　　“数百名勇士，就像夜空中闪耀的星星一样，
　　“月亮的光辉挥洒满他们的四周，
　　“突然空气陷入寂静，风停息了，喊杀声震天……”
　　墙的尽头是空荡荡的山崖，加隆站在这儿，面向浓黑夜色，风掀起他的长袍。谁才是雅典真正的军魂？这座光秃的战神山，又将成为谁的纪念地？为此，史昂在神像下祈祷，加隆也对着这夜色默祷起来。
　　这一仗如果失败，撒加和他都要死。
　　加隆祈祷撒加能够获胜，虽然这看起来无比艰难。
　　他没有想到要为自己祷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