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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历史决定论的贫困(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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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昂厌恶地看着这一切,果断命令说:“拿下这个人!”
“等等!”
卡妙和艾尔扎克齐声说。
史昂简直要当众发火了,他勉力压抑着,开口说:“我给你两个选择,卡妙。要么我把这个奸细烤死;要么现在就让他说实话,然后我们再决定给你和他的处罚!”
“艾尔扎克不是奸细!”卡妙生气地说,“你没有权力这么说!”
不安的乌云在加隆胸口越压越沉重。
接着,他听到艾尔扎克突然说出一句话,那感觉隐秘而诡谲,像蓦地被刺了一枪鲜血汩汩流出,又像骤然看到闪电划破黑暗,大地在脚底轻颤。
“不,我就是奸细。”艾尔扎克镇静地说,“童虎的雇佣军的消息,就是我传出去的。”
史昂张大了眼睛,贵族们再也抑制不住惊呼和议论。
“你……”卡妙惊诧到了极点。
他没有把话说话,因为艾尔扎克打断了他。
“可是,说到真相,我只告诉老师一个人。”艾尔扎克脸上微起痉挛,“由他决定,要不要告诉其他人。”
停了停,这个少年苍白的唇再次开启。
“除此之外,没有人能逼我开口。”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
史昂望向卡妙,艾尔扎克已经开始对卡妙说着什么。
声音非常小,除了俄奎厄斯家族长,谁也听不见。
随着艾尔扎克的话,卡妙目光逡巡,被他扫视到的人全都脚底生寒。
艾尔扎克不停地说着。
尽管这实际上只过了片刻,却令人感觉无比漫长。
艾尔扎克说到某句话的时候,卡妙几乎要推开他,但是,艾尔扎克伸手揽在他腰上,又继续说了下去。有一种无所畏惧的力量,从他单薄但挺拔的身体里透出来。
加隆深感不祥,史昂也一样。
但他们两人都什么也没做。
突然,卡妙大声叫起来。
“艾尔扎克!艾尔扎克!”
叫声穿破窒闷的空气,士兵们扑了上去,他们看到寒光在艾尔扎克手中闪烁。
借着刚才将手搭在卡妙腰间的动作,艾尔扎克抽走了卡妙身上的短剑。
很多人以为这个少年是要劫持卡妙,准备冲上前解救。但是,艾尔扎克反手将剑刺进了自己的身体。卡妙疯了一样扑过去阻拦,剑刃划伤了卡妙的手,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
艾尔扎克倒了下去。
他握住卡妙伸向他的那只手,在那个血淋淋的伤口上吻了一下,用很轻很轻、几乎没有任何人听见的声音说:“对不起。”
卡妙听见了这句话,瞬间垂下泪水。
艾尔扎克亲手把短剑抽了出来,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却还未断气,腹部喷出一股汹涌的鲜血。
他倒在血泊中,那一阵血雨的黑点坠落在卡妙身上,宛如大雨落进了麦苗地里。
“大人……”卡妙哽咽着说,“请您救他!”
其实卡妙知道已经来不及。
黄金贵族们都跑了过去,围住地上刚惨烈死去的年轻人。除了加隆。
加隆仍然站在那个恐怖而巨大的刑具前,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
好像这一切完全与他无关。
卡妙依然坐在地上,失去了知觉一般。
“艾尔扎克告诉了你什么?”史昂揪住卡妙的袍子厉声喝问,“说!”
史昂的眼睛像燃烧着的玻璃,谁都不怀疑,他随时准备杀人。众人看见那坚实有力的手,才想起雅典的执政官曾经也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军人。
卡妙神情还有几分呆滞,他一脸一身都是血,却在史昂的喝问下逐渐回过神来。
“请放开我,执政官。”卡妙一脸清冷,说,“我会告诉你们所有一切,因为艾尔扎克绝不能白死。”
“我只要知道那个叛徒!告诉我,那是谁?!”
所有人都在等待卡妙的回答。
卡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突然,他拾起地上染满鲜血的短剑,朝一头灿烂金发的维吉尔家族长刺过去。
沙加微讶之下险些被刺中,他一撩袍子闪开了,只听卡妙吼起来:“我要杀了你,沙加!拔你的剑!”
卡妙吼出这名字,犹如引发了一场地震。艾尔扎克报出的人名,竟是维吉尔的族长。
沙加冷笑起来,他镇定自若地拔出剑,眼睛闪着锋锐的光。
没等两人真的动手,米罗紧紧抱住卡妙,阿布罗迪和迪斯马斯克拖住了沙加。
他们阻止了两个黄金贵族在逝去少年的尸体前决斗。
“沙加!”
卡妙愤怒地瞠视沙加,拼命挣扎着,难以言喻的怒火和悲恸充斥了他的目光。
加隆呆住了。
加隆想起,所有“同伴”里,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艾尔扎克。
他对艾尔扎克最没有感情。
他对艾尔扎克的态度最接近于纯粹的利用。
很多时候,艾尔扎克会告诉加隆“没有必要服从你”,告诉隆耐迪斯“其实你很蠢”,对苏兰特不理不睬,刻意地与性情温和的伊奥、拜安、克修拉保持距离。
加隆最讨厌这种做派,因此总是正颜厉色地教训他:“艾尔扎克,你太不合群了!”
艾尔扎克我行我素,他完成加隆给他的任务,但对加隆本人却非常轻蔑。
苍白少年很孤傲,寡言而冷漠。
其实他还是个孩子罢了。
加隆不喜欢艾尔扎克,而仅仅是现在,加隆才想到他从未尝试过要理解这个被他挽救了生命的少年,也从未尝试过喜欢他。
现在,艾尔扎克为了救他而死去,而他岿然不动。
那个少年比加隆更年轻,远比他纯洁。
他本来没有必要回来,没有必要欺骗他最爱的老师,没有必要去死的。
加隆抬头望向天空。天空明净得可怕。
史昂喘着气,目不转瞬地凝视全场,整个刑场上寂静无比。
“现在,你们觉得我应该怎么查?”史昂问,“维吉尔的族长,俄奎厄斯的族长?”
沙加突然开口。
“不用查了,就是我干的。
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冷静得近乎漠然。
“童虎的雇佣军是我探到的,艾尔扎克也是我放出城的,他就是为我做事的。”
史昂向后退了一步,仿佛在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阴森的、毫无人性的异象,令他也不寒而栗。
“你说什么?”雅典执政官难以置信地问。
沙加往前走了一步。
“未来是一条延展的路,它铺在杰米尼的僭主脚下。”沙加淡淡地直视史昂,毫无愧疚,“你挡了路。”
沙加有一种神的风韵,尖锐,向往更光辉世界的神情。
他如同先知一般高傲,可是他毫无悲悯之心。
史昂突然理解了沙加的背叛——正是人类那些企图将自己变成神明的行为,最后把他们变成魔鬼。
过了很久,他才朝士兵们挥手。
“把这个人带下去!把他关进死牢里!”
沙加被带走了,走之前,他朝史昂行了个礼。
他是雅典城的大祭司,无论如何,史昂不能这样杀他。
这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早上。赶来看一个黄金贵族的死亡的人们,看到了远比想象中更为震撼的场面,他们气喘吁吁、懵懵懂懂,说不出话来。
史昂不慌不忙地走向广场中央,他神色如此阴沉,宛如威严的幽灵。
“过来,加隆。”史昂命令说。
加隆的脸颊与下颔雕塑般刚硬,没有丝毫动摇与犹疑,他走过去,向执政官低下头。
“你愿意原谅我吗?”
“我说过,我完全理解您的所作所为。”加隆沉着地回答,“您本应该更信任我的,大人。”
史昂弯下腰,扯开捆缚他的铁链,一边解一边说:“加隆,我可以把雅典的防务交给你。”
加隆没有回答,史昂轻声问:“你不愿意?”
“不,大人,这是一个殊荣。”
“那就享受这个殊荣,别让它变成耻辱。”
史昂说着,仰头望向天空,神情严峻,目光似乎迷失在穹苍里。
政治生活总表现为一场悲剧,在其中,最好的人似乎不可避免地要堕落成最坏的人。
史昂并没有忘记穆的那句警告,可是眼下他也没有别的人可以用了。
执政官离开之后,加隆的眼神变得镇定而狰狞。他甚至在狞笑,就像任何一个意外死里逃生的人一样。
他一步一步走向艾尔扎克的尸体。
跨过那道血泊,无视死去的人。
然后,他拽住卡妙。
“请你送他回去。”加隆对米罗说。
“你知道吗?”卡妙突然喃喃开口,“他对我说‘对不起’。”
——可是你还不知道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加隆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却说:“请节哀。”
中午,莎尔娜在城墙边站着,加隆正安排人巡城。
“你跟着我干什么?”加隆问。
“有人命令我跟着你。”
“哦?”加隆以为是史昂要这个女人监视自己,他觉得有点儿好笑。
可是,女战士接下来的话令加隆震惊到极点。
“是你哥哥。”莎尔娜的冷笑里有深刻的哀痛,“我被他胁迫,来关照你的安全问题。所以,要是你有什么不好解决的麻烦,可以告诉我。”
加隆没有回答。莎尔娜的话令他心头剧震,仿佛有一头猛兽猝不及防从暗中扑来。
他深感意外,一动不动,像停止了呼吸,神思飘到了无穷遥远的地方。
“好的,我知道了。”片刻后,加隆说。
这句话透出寂静的气息,几乎有叹息的苍凉意味。
他顺着城墙望出去,明净的天幕与碧绿的原野交会在地平线上。
许久,加隆想起一件事,转过身背对着莎尔娜,问:“他真的□□过你?”
“哦!你应该知道你那个魔鬼哥哥能干出些什么事来!”
莎尔娜显然被激怒了。
加隆攥着拳头不再说话。
就在同一时间,阿鲁迪巴终于带着穆的口信,来到雅典城外的阿提卡。
大风压低了树木与长草,阿鲁迪巴看见了艾欧里亚的军营。
他知道,战争已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