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制》裴多

23、历史决定论的贫困（2）

　　加隆接连几个晚上都没睡好，好在他现在也不怎么需要睡眠。他想到遥远的波塞冬尼亚，有一刻他怀念起海洋的味道来了。那里回忆起来犹如梦境，一片片灌木和橄榄树立在沙土和悬崖上，海水拍打着礁石。蛮荒粗野，有原始而宗教般的美。他灵魂的一半在那里。
　　另一半在战场上。可惜不能再见撒加一面了。当然再见撒加一次也没有任何意义，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撒加。所以见不到很好。
　　可惜史昂也不肯见他，否则他还想最后努力一次挽回自己的生命的。

　　这天早上，加隆被从监狱里拖了出来。
　　押着他的人也是贵族。
　　加隆不喜欢雅典，但是，这天他被迫在这个城市了走了很远。
　　他有些生疏和茫然地扫视这个全希腊乃至全世界最享盛名的城市，怀疑这里到底是不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他看见小时候奔跑过的道路，港口、做面包的铺房、窑子、十字路口、泉水、旅店、住家、小酒馆……甚至爬过的树。很多变了，但更多的保持原样。
　　加隆回想起很多事情。

　　他还记得和撒加一起在圆形剧场看剧，撒加总是注意那些大人物，而他总是被最无聊的台词逗得乐不可支。
　　他最喜欢的是听那些扮演青蛙们的滑稽歌队的演唱：
　　“我们还要唱得更多呢，比晴天时在野草里唱得更欢。我们要在灯心草中跳跃，我们要享受游泳和歌唱。还有，在沼泽的底部，当宙斯降下了阵阵的雨水的时候，我们唱着欢乐的歌谣，噗噗地吐着水泡。”
　　当时他坐在看台上使劲鼓掌，弄得撒加很鄙视很费解地看他。
　　加隆的审美还停留在野蛮人那种层次，他永远也高雅不起来。

　　从小他就喜欢和外邦人打交道，尤其是来雅典做小买卖的穷汉们。
　　这些人为有幸能被雅典的黄金贵族垂询而惊喜万分，争着给他讲各种各样的奇特的见闻，有些还像是亲身经历，有些离奇得像神话。这些外邦人身上全是羊毛、酒渣和无花果的低劣味道，但他们不断拿出香喷喷的油膏和鲜艳漂亮的番红花向加隆兜售。
　　加隆很喜欢他们，有时他很渴望成为这些人中的一员。当然，他渴望的是由自己来统帅他们所有人。
　　他想要很多钱，他向往着刀剑。
　　可惜这个梦想里，他无论如何不能给撒加找到一个位置，于是他把这当成孩子的狂妄，又继续假装自己就是一个雅典贵族。

　　关于雅典，那么多纯朴的回忆已不容他去拾起，他被带到了广场上，这里异常喧哗。
　　行刑的广场就在雅典公共祭坛旁边，因为要处死的是一个黄金贵族，所以平民不被允许围观。士兵们分成几列站在广场上，白天他们也举着火把，这种情形太少见了。
　　加隆看见广场中央的铜牛。
　　几天前经历的记忆让他脚步微滞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加隆又想起他哥哥。
　　撒加现在在做什么呢？修整军队，还是算计艾欧里亚？
　　撒加知道后会怎么想？他会皱一下眉，或者沉默片刻？
　　加隆从来没想过伤害撒加，他只是有种莫名的不甘。

　　接着，加隆看见史昂，两人对望了片刻。
　　“大人！您杀了我，这只会让他嘲笑您！”加隆尽最后的努力试图让执政官相信什么，“如果真的是我把盟军的消息传给撒加的，我早就逃走了，根本不会继续留在雅典！”
　　史昂对他的辩解没有任何表示，举起手向监刑的士兵们示意。
　　加隆转头，看见一排排火把飘忽着来到跟前。
　　他想起第一次在巴特农神庙见到史昂，那一次史昂想同时杀掉他和他的哥哥。
　　隐约的巧合感让加隆觉得有些好笑，他抬起下巴，对举着火把的士兵们说：“别一起扔，否则会死得很快，那样就乏味了。”

　　这是一个贵族，决绝残忍。
　　除了脸色略白，看不出他与平时有任何区别。
　　这种英勇无畏，被认为是维系了贵族的尊严。
　　最后默念一次那个名字，作为不必要的告别。
　　他那么年轻，但是他却要去死。

　　米罗和阿布罗迪亲手为他拉开铜盖，加隆说了声“谢谢”。
　　史昂一直阴沉着脸。
　　风将火焰掀起，日色明亮，灰烟蔽目。
　　加隆散乱丰茂的长发披在身后，被风吹得散开。
　　他弯下腰，静等手上的锁链被解下来。
　　铜铁触碰的细微声响，让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凝重，火把的浓烟逐渐腾高，观刑的贵族们都感到喘不过气了。

　　史昂陷入沉思。
　　他忧心忡忡，他不希望有人打搅他，他不想听到挣扎惨叫的声音。
　　从某种角度讲，使用酷刑令执政官感到厌恶。
　　就好像对方犯了罪，他却必须用□□的方式逼对方服罪。

　　人类中的杀人者，往往也具有尊重、钦佩和怜惜被杀者的理解力。加隆此刻的行为在众人中造成的影响，似乎与史昂所期望的不尽相同。史昂需要血腥与恐怖来告诫背叛者，而加隆却似乎在这里再造了一个战场。
　　在这里，男人奋力以求的是，即使四面楚歌也绝不倒下。
　　他本应该是雅典的保卫者，却为何甘于侍奉凶手？
　　大概，人类总免不了各种各样的愚蠢，加隆也不例外。
　　史昂只希望这一切尽快结束。
　　可是，就在这时，广场外响起了喊声。

　　“等等！大人！请您先等等！”
　　在寂静的、只有火把燃烧与风声呼啸的广场上，这声音格外尖锐悠长。
　　众人都愣住，一起望向雅典的执政官。史昂隐隐有什么预感，烦躁的感觉几乎要让他发怒了。他举起手，向众人示意安静。
　　“大人！”
　　这次他才听出是莎尔娜的声音，尖利而嘶哑，显得错愕焦急。她一边叫喊着，一边分开众人跑进来，很多人诧异地回头去看，都没有阻拦她。
　　“怎么了？”史昂问。
　　莎尔娜跪跪倒在他脚下，不知是太激动了，还是跑得两腿发麻。她前额上全是汗水，两手握拳，声音也在发抖。她的眼神像混乱的湍流在激荡着。
　　“有人要见卡妙族长。执政官大人，请您准许他过来。”
　　她以为随着加隆的死，自己也完了。没想到突然发生这种事情。

　　加隆转过头，些微的烟灰和汗水弄脏了他的长发，也污染了他的脸。
　　他两条胳膊都被铁索缚在身后，给他解锁的士兵也怔怔停住手，开始观察突发情况。
　　加隆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会有人打岔，有些迷惑地看着那叫喊引起的漩涡，看着人群向两边分开。他看见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走进刑场。
　　这个人径直走向卡妙，没有理会其他任何人。
　　是艾尔扎克。

　　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个少年。从一边看，他是一个清秀少年；从另一边看，他是个只有一只眼睛的怪物。
　　卡妙也惊呆了，直到对方走到跟前。卡妙一把搂住艾尔扎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阵才问：“艾尔扎克？”
　　他怀中的少年颤动了一下。
　　“艾尔扎克，你……”
　　“我回来了，大人。抱歉，没有更早一些。”
　　“哦！别说了！”卡妙看着艾尔扎克惨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双手，忧心忡忡，“你生病了吗？不舒服吗？”
　　周围的人全部悄无声息望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