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制》裴多

19、无声之誓（1）

　　大雨之夜，雅典如同陷在汪洋之中，
　　加隆在阿瑞斯家陪着史昂喝酒，一边讨论军务。天明在即时，史昂对他说：“跟我去巡视。”他们步出长廊，仆人恭恭敬敬捧来斗篷，深紫的，非常长。史昂拽过加隆，亲手把斗篷裹在他肩上，还为他整理了系带。火光下，史昂十根白皙灵活的指头缠绕着，深色的带子如同涓涓细流在那指间流淌。
　　系上之后，这只手为加隆整了整领子。
　　“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加隆。”史昂用喟叹般的调子说，搁在加隆下颔处的手，无意识地拽了一下加隆的头发，然后坠落下去。“如果你不是撒加的弟弟，我会更喜欢你。”
　　加隆用手扶住史昂坠落的胳膊，异常恭敬而真挚地回答：“史昂大人，您根本想象不出我有多钦佩您，您也不知道一直以来我多么渴望您的信任。”
　　“真的么？”
　　“真的。”加隆平静安闲地回答，“我用我的生命起誓。”

　　雅典的城防是由十二黄金家族负责的，即使在这样的雨夜，也丝毫没有松懈。
　　天上飘着不知哪里吹来的浓云，加隆看见有人骑马进了城。
　　这似乎是个探报，径直被带上来见了史昂。
　　可是，加隆看见那开门的军官，感觉非常吃惊。
　　“这是……”他张大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个人是修罗的卡碧农家族的成员。
　　“您对修罗可真是仁至义尽。”
　　“正相反，加隆。”史昂一边看密报一边瞥了加隆一眼，“正相反。”
　　“哦？”
　　“我可以宽恕敌人，但是绝不宽恕叛徒。”
　　加隆微笑望着黑沉沉的雅典夜景，无数火把照耀着四下狂溢的大水，将整座城邦辉映得火海一般。

　　阿瑞斯家的后院被柱廊环绕着，新鲜的阳光透进来，给庭院中的白色雕像笼上薄纱。雨后的空气分外清爽，一地积水映照着柔和的光线。柱底和水池的装饰雕刻都泛黄了，样式是几十上百年前流行的纹路，罅隙中甚至长出野草。
　　股股清水从大理石台上落下，半个院子都成了水雾蒙蒙的神秘之境。
　　这里没有一处是在炫耀富贵或者标新立异，显示出一个希腊最古老家族的沉稳、优雅与坦然，宛如一段远古回荡着的鸿蒙歌声，一个令人不能自拔的希腊迷梦。
　　暴雨之后，天空格外明洁。
　　竖琴悠扬，轻缓飘逸的乐曲从弦上流淌出来。白银战士奥路菲正坐在树荫下，拨着他的竖琴。

　　在这个烽烟四起，情欲弥漫的豪华恢弘的城市里，这一刻单纯得不真实。
　　加隆笑着对史昂说：“以前看到哲学家说，一个真正的王者比僭主幸福729倍，我还以为是书呆子的臆想。现在看来，他们说得可真没错。”
　　他这话倒并非完全是恭维。
　　史昂身在政治的黑色漩涡中心，即便最后粉身碎骨，仍然是坦然的。
　　相反，反叛者、暴君、助纣为虐的人，如果失败，便应当被踩到地狱的最底层。哪怕成功，他们的面前也将是痛苦的深渊。法义将会毫不留情地谴责这些人，神的怒火也会落在他们头上。这是僭主的宿命。
　　可是，对撒加来说，要幸福快乐来干什么？
　　他生来是反叛者，他生来拒绝一切与幸福有关的东西。
　　对加隆来说，既然撒加不要，他也可以不要。
　　他本来也没什么可在意的。

　　史昂闻言但笑不语，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众人听完了奥路菲的整首曲子，卡妙站起来，问：“执政官大人，您今天叫我们过来是有什么事吗？如果没有事，我想告假去参加我俄奎厄斯家族的军事任务。您忘记了么，今天轮到我们家巡城。”
　　“不要急，卡妙。”史昂声音柔和地说，“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有趣的东西要给你们看。”说着，他站了起来，领着众位年轻的贵族们走到内院旁边的小神庙里。
　　一头巨大的铜牛立在屋中，张开的嘴里是一个黑洞。牛角和腹部修饰得栩栩如生，那双漂亮的大眼仿佛对人类倾吐着什么。

　　阿瑞斯家的收藏很多，这个铜牛以前却从没见过。众人好奇地围着它看，以为这是什么献祭用的器物，用来代替活生生的生命。
　　加隆觉得从这铜牛身上散发出恐怖不祥的气息，那是吞噬了很多生命才会有的看不见的血腥味道。
　　“你们听说过这种刑具吗？”史昂笑着问。
　　众人一起摇头，这才惊讶地知道，这东西竟然是刑具。
　　“你呢，加隆？”史昂兴致勃勃地转向加隆。
　　“我也不知道。”加隆伸手去摸那只牛角，显得很感兴趣。
　　“这是一个很珍贵的文物。如果没有它作证，我们希腊人简直很难想象世界上还会有如此设计精巧、令人发指的杀人工具。”
　　“这是波斯人设计的吗？”阿布罗迪好奇地问，“样子不错，可是，怎么用来杀人呢？”
　　“这就是我们雅典人的设计。”史昂用手扶住牛嘴，说：“过来，来看这里。”
　　阿布罗迪望进去，里面一片漆黑，但他隐约看见牛嘴里含了一根铜管子，一直通向腹腔。“咦，看起来像一个号角一样，有人吹吗？”
　　“有。”史昂解说道，“把人装进牛肚子里去，再在下面点上火。火会一点一点地把铜牛烤热，人在腹腔里，缺少空气，一片黑暗，挣扎嚎叫的声音便会透过这个铜管传出来，听起来很像牛叫，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震耳欲聋，据说大半个雅典城都能听见。”
　　“什么人这么丧心病狂？”米罗皱眉说。

　　“这是雅典前代的僭主造出来娱乐的东西，”史昂心不在焉地说，“当然，也为了让全雅典的人都畏惧他的残暴。第一个试用它的人是它的制造者，一个可怜的工匠。僭主想实验一下效果是不是很理想，这工匠便被硬塞进去，点起火之后，嚎叫了很久才死掉。来，你们站过来看得清楚一些。”
　　年轻的黄金贵族们都露出厌憎的表情，只有加隆仍显出一副很好奇的样子。
　　“你有兴趣想试试吗，加隆？”
　　加隆笑着摇手，史昂也笑了，说：“来吧，钻进去给我们瞧瞧，这儿没人想要你的命。”
　　年轻贵族们都笑了起来，米罗撺掇说：“又不点火，你怕什么？你不去我去。”

　　加隆笑着，他犀利的明蓝眼睛揉进了冷郁的黑色，犹如穿透了一切阴谋和诈术。
　　但是他轻佻地笑着，回答说：“好啊，试给你们看好了。”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深渊下燃烧的黑色火焰，那里熔岩滚滚。粉身碎骨的痛苦，永无救赎的绝望，爱憎消融的别离，但他镇定平静地朝这个幻象注视着。
　　他一度畏惧过的，可是现在他有些体会到，这其实也是一种解脱。
　　这是一种可以接受的结局，只可惜无法再继续帮助撒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