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制》裴多

20、无声之誓（2）

　　加隆撩起袍子，雅典的执政官亲手打开牛腹，让他爬进去。
　　当他坐进去之后，史昂飞快地合上铜盖，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执政官一手将盖子关死，拉上铜拴。
　　“来人！点火！”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两支火把很快从屋子里被拿出来，扔在牛腹下，火焰在空气里发出哧哧的声音，像疯子的笑声，又像无数恐怖的虫子啃食着石片。片刻，火将铜皮烧得隐隐红亮，有什么奇怪的声响从牛腹里传出来。
　　“感觉怎么样，加隆？”史昂侧着头问，“不舒服的话，给我讲讲你到底帮了撒加些什么，我就放你出来，怎么样？”
　　没有声音回答他。

　　年轻的贵族们脚像生了根一般钉在那里，一阵一阵的寒意从脚底蹿起来。
　　只有沙加依然表情如常，平平淡淡地问史昂：“大人，这是怎么了？那个人做了什么？”
　　史昂拿出两份密报扔给沙加，说：“今天早上刚到的，看看吧！”
　　沙加打开第一份，只看了一眼便大惊失色。
　　“大人……”
　　“你看到的是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撒加在麦加拉附近打败了我们的盟军。是的，惨败，因为我们受到了偷袭。谁知道我们盟军的存在和位置呢，谁有可能传消息给撒加呢？”
　　没有人回答，史昂也不想听到任何回答，他笑着又说：“再看看第二份吧，里面讲的是撒加那笔钱的来源。那个叛徒德里密，发给雇佣兵的钱是叙拉古银币。我记得穆去打捞加隆乘的那条沉船的时候，捞出的船骸也是叙拉古的样式。这些都是你带回来的东西吧？”
　　说着，史昂的唇角挑了起来，眼睑却一点一点地落下去。“为你那个哥哥做事，你能得到什么呢，加隆？我应该说过，我绝不宽恕叛徒！”

　　铜牛并没有传出很大的声音，但每一个轻微的响声都令人毛骨悚然。
　　奥路菲的音乐不是所有人都能欣赏，但疼痛是每个人都能清清楚楚体会到的。
　　加隆在封闭的空间里，用尽一切力量遏制嘶吼的冲动。
　　他的喘息沉重起来，甚至有翻扑的声音传出来。
　　一切挣扎都是枉然。
　　“怎么样，味道如何？要记着呼吸，不然会闷死的。”史昂问还在刑具里扑腾的那个人，加隆仍在拼命压抑惨叫的声音。

　　铜皮被砸出响声，啜泣瞬间就被滚烫的气体蒸腾干净，诡异的响动，不知撕扯的是头发还是衣物。
　　史昂冷冷地估摸着时间，众人都以为他准备等着加隆被活活烧死。
　　可是，执政官的脸上再次浮起微笑，对着那火把抬抬下巴，命令：“拿开。”
　　仆人们移开火把，用帕子裹住铜拴拉开，那条湿透了的帕子一下子腾起热气。
　　铜盖被打开了，里面落出一片袍角。
　　嚼碎牙齿的“格格”声和喘息声一起传出来，但是看不见人，也不见有别的任何动静。

　　“加隆？”米罗叫起来，“加隆？”
　　没有声音回答他，只是刺鼻的烧焦了皮肉的味道。
　　仆人伸手从里面把加隆拖出来，动作粗暴。当半裸的身体压过依然红亮的铜皮时，加隆无可忍耐地握紧拳头叫了一声。
　　然后他被扔在冰冷的地上，像再次被烙了一下似的抽搐起来。
　　加隆呛咳着，浑身都是水和血，衣服早已经被抓烂了。
　　他睁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恐惧每一瞬间的黑暗；他大口喘着气，就像很久很久没有呼吸过了。
　　他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嘶嘶”的气流穿来穿去。

　　加隆的手和腿都被烫伤了，皮肉被烧焦的剧痛，随着蜿蜒的神经传遍全身，但令他站不起来的不是剧痛，而是此刻他对死亡的渴望。
　　那一头蓝发散乱地滴着汗，结到一起。
　　衣不蔽体，肩膀青紫，大腿和胳膊上全是抓伤。
　　他躺在地上，抱住肩蜷成一团，仿佛这样就可以缓解什么。
　　纯生理性的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流淌出来，这并非他所能控制。
　　加隆觉得很冷。
　　除了冷，什么也感觉不到。

　　“今天只是让你试用一下罢了。”史昂转头命令说，“把这东西抬到广场上去。”
　　从始到终，他都没看加隆一眼。
　　“米罗！”
　　“是，执政官。”
　　“去，到埃琉西斯去找这个人的哥哥。让撒加给他忠心耿耿的弟弟开个好价钱，否则，我会当着所有雅典人的面，把他弟弟烤熟了。”
　　史昂说完，转身踏进柱廊，向内厅走去。

　　童□□马奔到雅典城外的阿提卡乡下时，冰河刚刚追上他不久。昨夜的战争，逃出来的只有冰河一个，童虎其他的学生们全部都被俘了。
　　冰河以为童虎会立刻回雅典面见执政官，但是，童虎调转马头，向艾欧里亚的营地疾驰而去。
　　艾欧里亚还没听说兵败的事，乍见童虎一身血泥雨水，大吃了一惊。
　　“我问你，艾欧里亚。”童虎进了营房，支开众人，直截了当地说，“我们之间的联络，是不是被撒加发现了？”
　　艾欧里亚愣了一下，转头叫了一声：“卡西欧士。”
　　一个高个子壮汉从外面走进来，艾欧里亚指着他对童虎说：“我们总共只联络过两次，你应该记得每次都是这个人带的信。”
　　“没错，”童虎说，“我想知道，有没有可能是他送信的时候被撒加的人看见了，所以走漏了消息。”
　　“没有可能，大人。”卡西欧士说。
　　童虎不为所动，缓缓地说：“你再想想。”

　　“……童虎大人。”一旁的冰河突然叫了一声。
　　众人一起望向他，冰河脸色变得更苍白了。“我想……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哦？”艾欧里亚转头。
　　冰河低下头，童虎顿时着急了，命令：“快说！”
　　“艾尔扎克！”冰河猛地抬头，难以自抑地叫出一个名字。“我和紫龙曾经看到过艾尔扎克！他看到过我们的营地！”
　　“艾尔扎克？我记得他是俄奎厄斯家族的人？”
　　“我也不愿相信是他，”冰河微微颤抖，“但是从时间上看，却又刚好。他赶去报告了撒加，撒加立刻便决定夜袭我们。算起来，时间完全契合。”
　　“为什么不报告我？”
　　“我难以想象他会背叛卡妙，完全不能想象。”
　　望着冰河深受震动的脸，童虎叹了口气，皱起眉头。他给史昂写了一封信，详细说明了情况，要求史昂立刻追查卡妙与艾尔扎克。
　　这封信当即被送往雅典城。
　　童虎对艾欧里亚说：“现在还不算晚。来，让我们尽一切努力弥补错误，挽回失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