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蓝月与红血(2) ...
-
扎营的山谷南北两面是绝壁,西面是较陡峭的山崖,正面有一道缓坡。缓坡上方是一片黑黢黢的密林,白色的天幕就在密林上空破开。童虎和紫龙站在这道缓坡下,一动不动,张开嘴望过去。有一刻他们感到身上的铠甲如同草叶一样薄脆。
密林深处,有什么东西蜂巢般耸动。
紫龙起初以为那是风掀木叶,可后来那憧憧黑影流滚起来,夹杂着惊人沉闷的响动。这沉闷响动的影子黑压压望不见边际,与密林融为了一体,裹挟着无穷的力量。它即将滚涌而下,摧毁途经的一切。
那宛如灭顶的巨浪,摧城的云团。
“那是什么?”
童虎向后退两步,又问了一次。
他的问话已经不是在针对任何人类,而是针对那个秉性恶劣、喜怒无常的命运女神。他宛如要被汪洋淹没的一粒草芥,被撕裂开的大地吞噬的一个飞虫。
童虎脸上每一根皱纹都带了震惊与恐怖,用作手杖的投枪,滚落到地上。
黄金坠落在污泥和水流中。
“天哪!”童虎说着,回头便跑。他老迈的步子踏起水浪,看起来简直滑稽可笑。
可是他毫不在意地狂奔,在山谷中扎营的缺点就是遇雨会被淹,老贵族趟着水向军营奔去。
“老师!老师!”紫龙在他身后追着。
他们被可怖的命运追逐着,宛如冥府的利箭不断射向他们的脚踵。
他们在夜色与雨点狂风中挣扎,不一会儿,整个军营中号角狂响,雇佣兵们纷纷从梦中惊醒,诧异地望着依然暗淡的天色,不明白这会儿吹号是什么意思。整军的号声响彻四野,在山谷中回荡。
已经晚了,撒加出现在那片密林尽头。
他骑在马上,他的军队向两边分开,为他让出一道通道。
黑暗中,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虚睨。他并不能看清童虎的军队,他也不打算看清楚了。他了解任何一种敌人,他也不畏惧任何一种对手。他的剑已经被他握在了左手中,他唇角的微笑比这柄剑更森寒肃杀。
撒加也穿着金色的铠甲,从高耸的颈甲、宽阔的护肩以下,坚硬结实的铠片紧紧包裹他长而有力的腰部、赤裸的大腿,贴住肌肉的曲线,套在他的编织军靴外,最后遮护住他的手指,露出指尖。
即使这样的天气,他仍然披着长披风,这披肩舒张在他平阔优雅的肩头,被风吹得完全披展开来,又因为浸透了水,发出“呼啦啦”的响声。
黄金战甲将他背后惨淡的一点儿日色映成大片辉光,在他周身漾着,漾着,犹如绚烂的日晕。
所有望见山谷上方的人的麦加拉士兵们都以为眼前出现了幻觉。这是噩梦,还是突降的杀神?
直到同样胆战心惊的军官们发出呵斥与怒喝,命令士兵准备迎敌。
整个营地一片混乱。
簇拥在撒加身边的几乎全是骑兵。
但是,不知为什么,骑兵们使用的武器挂在他们腰间、马背上,他们手中举着的是重装步兵使用的巨盾。
“下面有酒,有钱,有帐篷,还有篝火。”
“你们没有穿铠甲,他们也没有穿。”
“把他们杀干净,他们的一切就是你们的。”
疲惫无比的雇佣兵们骑在马上,大部分浑身泥水,或坐或站,睁大眼睛等他最后的话。
“士兵们,今夜我与你们一同战斗!”
“跟着我!像雅典人一样战斗!”
男人们野狼般怒吼嚎叫,史昂若是听到撒加竟把这些衣衫褴褛的恶棍无赖们跟雅典白银战士相提并论,一定会大怒,认为是难以容忍的侮辱。
撒加的话永远简单明确,声音深沉语调高昂。
至此,不再需要探子,也不需要战术。
没有任何阴谋,没有任何算计,没有故布疑阵,没有声东击西。
敌人已经明了,刀亦已出鞘,他要做的就是击溃他们,杀光他们。撒加深沉莫测的目光中蕴含了一往无前的战意与嗜血的渴望,那深沉狂热的光,如同浇在油上的烈火,无可遏止地蔓延燃烧,瘟疫般感染每一个人。
在冰冷的雨里,这些来自希腊各地的雇佣兵,仅仅因为这个男人的存在,才成为一支军队。
这个世界的英雄,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为历史所造就的,而另一种造就了历史。
撒加是后一种。
“等我命令,骑兵营分三队俯冲。”
见军官们沉沉点头,撒加最后又问了一遍:“知道你们的任务是什么吗?”
“知道。”为首的军官大声回答,将分给他的巨盾举了举。
“很好。”
撒加驻马坡上,平摊右手准备下令。
这时,童虎军营号角声响起,骚动从山谷深处漾起来,盘旋在空中。高踞山谷之上,可以清楚看到山谷中的士兵们惊慌地掀帐篷找兵器,有的裸着身体在穿衣服,有的拿着武器四处寻找长官。
那只手主宰着生杀,此刻终于沉沉落下。
无数马匹,瞬间践踏着泥泞的高坡冲下,巨大如雷的声音像上古巨人族毫不停息的脚步,让麦加拉的雇佣兵们发出震天惊叫,下意识地转身要逃。这趁着最后的夜色扑下的骑兵犹如滔天黑浪席卷而下,裹挟着泥水与狂风,仿佛奥林匹斯顶上滚落的大石。
麦加拉一方已经有士兵开始溃逃。
撒加正要微笑,却见阵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穿银甲的身影。
此人戴着面罩,手持长矛,一出手便干脆利落地挑穿了一个逃兵的喉咙,倒下时鲜血溅满腿甲。
抖了抖长矛,银甲战士平静地屹立在逃兵们面前。
“喂!”这人身后走出一个已经穿好重装铠甲的士兵,个子不高,褐色的发从头盔下露出来。“你们这些胆小鬼!”他气势汹汹吼着说。
“不要慌!”童虎紧盯那些举着巨盾冲下的骑兵们,自言自语地说,“我们的铁障在等着他们!”
他身边的军官们都反应过来,山谷的这一面因为无险可凭,所以早就布起了铁蒺藜和尖木桩的路障,掩藏在长草间,不怎么容易看见。这是拱卫军营的第一道屏障。
无论骑兵还是步兵,在这铁障之前,冲锋都是找死。
那里会堆满敌人的尸体。
木桩上,铁器上,将会淌满鲜血。
眼看那黑风暴般的马匹队伍便冲到路障前。
可是,就在这一刻,冲下坡的两侧的骑兵们勒住马身,在马匹的嘶叫声中,骑兵们纷纷借着冲力将巨盾掷出。
地面与重重巨盾交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大地也被砸出口子,几乎有整个人高的坚硬铁盾重叠在一起,盖住那片铁蒺藜和削尖的短桩,形成一条通路。
骑兵队伍迅速重换了一个队形,中间仍持着巨盾的士兵当先冲去。
巨盾被马匹踩踏得铿锵作响。
空着手的两侧骑兵们拿起挂在马背的投枪、弓箭,紧跟着中央的骑兵队伍冲上。战马吐着滚烫的鼻息,眼睛发红。
在麦加拉一方,最先整好队的轻步兵们已经开始在冰河的指挥之下,蹲身朝袭来的马匹攒射。
有数骑倒下,战马踢着四蹄嘶叫,骑士被掀下,又被后来者践踏,狂嚎着,发出令人难以想像的野兽的声音。但是,骑兵们冲过这道铁障之后,力量已如洪流般不可阻挡,任何阻挡者都会被践踏成泥。
冰河又抵挡了片刻,无数箭矢落在他身周,不一会儿,左右尸体横了一地。
这快速组织起来的防线已经被撕破,冰河浑身都是血与汗,持弓的手近乎脱力。他眼看骑兵队伍就快冲到自己跟前,不由仰天叹气,无奈地转身。
方才那个面带铁罩的白银战士在阻挡住逃兵之后,又已迅速冲到投石车边,喝令架起来准备发射。褐发少年也扑过去帮助他。
童虎待要翻身上马,却被紫龙一把拖住。紫龙的手在抖,却抓得出奇地紧。
他很惊慌,却无比坚定地说:“老师!您必须走!立刻!现在!”
童虎理也不理,去拿武器,可紫龙执拗之极地拽住他。童虎摔了几下才摔开对方,愤怒而惊讶地问:“你疯了吗,紫龙?”
这是他身为黄金贵族的第一场真正意义的战斗。
这里是保卫雅典的前沿阵地。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今夜与叛徒决战。
他的弟子,他最信任的学生,竟然要他逃走!
紫龙被摔开之后又扑过来,拖着童虎的胳膊不放。
“放开!”童虎吼了一声,“如果我战死,你们就守在我尸体边,直到最后一个人!”
“那执政官怎么办?”紫龙也毫不犹豫地大吼,“雅典怎么办?”
少年的吼声悲愤诚挚,童虎怔住了。他仿佛被射中了一支利箭,突然开始跌跌撞撞,即使紫龙不再阻拦,他伸了几次脚,却也爬不上马背。
是的,连他年轻的学生都知道了么,今夜他已经赢不了撒加?
是啊,其实在看到那个魔鬼出现的一瞬,他就已经明了了。
雅典……
在那一瞬间,他竟然忘记了:他的生命,他的一切都属于雅典,属于雅典的执政官史昂。他没有选择死亡的权利,因为他的生命并不属于他自己。他什么也不能逃避,哪怕逃避耻辱,也是不被允许的。
他,现在必须从战场上离开。
“好,”童虎重新沉静下来,“我走。”
他以一种非凡至极的毅力和勇气,重新稳住躁动的马匹。
“你们,我是说你和冰河他们率领的营队,在合适的时候撤退。但是,你们要想法子让雇佣兵去拼死抵挡,否则撒加会招降他们,充作自己的兵力。雇佣兵永远没有忠诚,注定要失败的话,就让他们死。”童虎说着将自己的铠甲扔下马去,冷酷地命令说:“穿上!”
童虎调转马头,离开的刹那却一下子热泪盈眶。
你不能指望靠你的天真取胜。
你甚至不能指望你的勇力。
准备好吞咽一切苦果。
直面注定的失败,然后,再等待敌弱我强的时刻。
撒加的骑兵冲进营帐的一瞬,水光与血光一同溅起。
黑沉沉的天上雨水收尽,血液开始喷涌洒落。
残肢被利刃削下。
武器装备的亮光照亮了天空。
就在这时,山谷尽头的投石机也突然发作了。
一块巨石砸在营帐前,溅起泥水荡涤了半片天空,整个山谷颤抖起来,犹如地震。
几骑人马被砸倒在地,血水从巨石下涌出,剩下的马匹也嘶鸣着抬起前蹄,不敢向前。
已经快冲到谷底的重装步兵和轻步兵也愣住了,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下面发生了什么。麦加拉的士兵们发出疯狂的嗥叫,不知是出于恐怖,还是杀戮的决心。一时间,奇袭的部队气势倒落在下风。
撒加在高处看见了这一幕,却显得无动于衷。
这浮云般变幻的战局,草木般倒下的士兵,全都不能让他震动。他早已习惯于正视战争的血腥,将之当作一门关于取胜的艺术。时机,重要的是时机。
他凝视着战场,开始解下披风,扔在地上。
撒加真正在意的,是不要让童虎逃跑。
撒加看见了谷底穿着黄金铠甲的年轻人,注目片刻,眉头微拧,问:“那是谁?”
“不认识。”苏兰特知道撒加并不是在问他,但随口回答了一句,同时耸了一下肩。
紫龙双眼冒火,热血沸腾,牙齿咬得嘎嘎直响,他握紧投枪,瞄准了当先冲下来的重装士兵。
一道金黄的光束划破将明的夜色。
重装步兵没有拿盾,因此冲下的速度快了很多。面对这来势凶猛的投枪,他甚至来不及闪避,整个胸甲都被穿透,惨叫一声,被扎得两臂张开,圆鼓着眼睛倒地。撒加的马鞭在他自己手心敲了敲,回头叫:“德里密,我的剑和投枪。”
怒吼声响彻,箭与投枪雨点般落下。
在人腿马蹄踩踏之下,大地在呻吟着。
巨盾发出震鸣。
人类如同割倒的麦子、砍伐的树木,不断倒下。
一人一骑从高坡上冲下。
脸戴面罩的白银战士抬头看见这个冲下的人,浑身巨震,转头狂叫了一声。
这白银战士声音尖利,似乎是个女人。
投石机在她指挥下不断向冲来的人瞄准,只盼能砸在他身畔,稍作阻隔。可是,撒加的马速度太快,他已经看见了童虎,像直扑猎物的鹰隼猎豹,笔直冲去,无视任何阻挡。
战马上,撒加神情温柔,他微俯身体,紧盯着越来越近的距离。
童虎要从陡峭的山崖上逃走,是很困难的……
“谁来阻挡住他?”白银战士发着抖说,“谁来阻挡他?哪怕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