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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蓝月与红血(1) ...

  •   天黑,大雨开始下了,帐篷外泥泞不堪,草木折射着冷兵器般的辉光,冷雨时不时飘进火光跃动的帐中,让帐里的士兵们纷纷哆嗦起来。
      撒加一字不落地听着艾尔扎克的报告,火把落下的黄晕在他脸上飘来移去,神情却始终冷郁而沉凝,就像这雨夜的大地。
      “就是这样。”艾尔扎克干脆利落地结束了报告。
      许久,没有听到撒加的回答。
      当然,这是意料中的,艾尔扎克想,任何人都不可能一下子从这么大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撒加的侧脸宛如一座石雕,只有低低的呼吸显示出他还活着。
      他在思考什么呢,艾尔扎克想。
      撒加的视线仿佛透过了这营帐,透过了为他效死的无数士兵,穿过无穷天地,落在一个渺无人知的永无之地。那不是冥府,也不是天界,而是属于人类妄想的奥林匹斯。他在那里徜徉,思考着什么呢,在死亡与失败如此之近的时候?

      艾尔扎克看见撒加笑起来。
      那笑其实只漾起在一瞬间,仿佛一个无意间的痉挛划过他的脸。
      撒加直立起身体,又恢复了那傲慢冷漠的态度。他走到火把下,伸手去攫取那光亮,有一瞬,艾尔扎克以为他会烫伤他自己的手指。但是,他的手指在触碰到火光前,缓缓地垂了下去,像放弃了什么,但又稳定得出奇。
      随着他的动作,“呼”的一声,帐篷内暗了一暗。

      艾尔扎克在撒加的眼睛里看到了笑意与烈火。
      那是君临万物的笑意,与焚烧一切的烈火。
      艾尔扎克退后了一步。
      “你做决定了吗?”
      撒加点头,抱起胳膊,望向帐外。夜里风很急,大雨滂沱。
      “去把隔壁的人叫进来,艾尔扎克。”
      这是一个毫无道理的命令,他没有权力命令艾尔扎克。

      平原的另一头,是雅典白银战士们的营地。
      隔着帐子,苏兰特一边举目眺望艾欧里亚的军队,一边琢磨科林斯的船只现在到了那里。不知拜安和克修拉他们把这些船驶回去了没有。然后,他有些倦怠地想到加隆。这几天来已经有两个史昂的探子被撒加抓住杀掉了,但是,或许还有几个带了真正有用情报的探子能够回到雅典,史昂随时可能知道撒加招募雇佣军的钱到底从何而来。
      那家伙会不会被杀死在雅典城里呢?
      也许会。
      如果他死了,波塞冬尼亚海商队又会怎样呢?
      苏兰特这样东想西想,一直到艾尔扎克进帐喊他。

      “把你刚才对我说的话,向他们重复一遍。”撒加向艾尔扎克说。
      艾尔扎克很有耐心地又说了一遍,看着苏兰特和隆耐迪斯震惊异常、说不出话的样子。
      “你们是准备留下,还是离开?”
      艾尔扎克话音一落,撒加问营帐里的人。
      “先不说这个,你有办法对付吗?”苏兰特皱眉问。
      “有一个办法,”撒加说,“而且只有一个办法。”
      “哦?”
      “我今晚要去童虎那里,你们必须立刻决定,是和我一起,还是离开这儿。”

      苏兰特等人面面相觑,撒加话语里乖戾与平稳并存,一抹浅笑与灭世般残暴的目光浮现在同一张脸上。
      他依然准备追求胜利,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他正要用无辜的他人以及有罪的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去填平通向王座的那道沟壑。他在渴望杀戮,他在等待黑暗尽头无数人尸体被鲜血、雨水淹没又浮起。
      他无所畏惧。谁也不能阻挡他,他体内仿佛育有神的智力、意志与暴力,按照奇特的法则生长着,甚至不属于他自己所能控制。
      黑色的衣袍挂在他高大强健的身躯上,坚毅的薄唇微微开启,仿佛要说出什么让宇宙为之战抖的话,幽蓝的眼睛如被浓云大雨蔽去的月。
      蓝色的月,落在这矮小的营帐里。

      苏兰特好容易从那双眼睛中挣脱出来,喘了口气问:“今晚你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吗?”
      “没有,”撒加温柔地说,“你们对我已经没有用处了。”
      苏兰特微笑,边笑边走到隔壁去取铠甲,说:“那我们就和你一起去。毕竟这样的热闹,不是随时都能看到的。”
      撒加笑了笑,走出营帐。
      “你不会失望的。”雨点砸落在黑袍上时,撒加温柔地望着天空说。

      这个夜里雨太大了,整个希腊没有人还在野外。士兵们有的抬头望天,有的一言不发呆坐在帐中,还有的昏昏欲睡。关于家庭的臆想,关于过去的回忆,乱七八糟又沉闷无比地涌起在这些雇佣兵的心里。不知何时何地是个尽头。此刻,战争如果能给他们一个结局,是生是死他们都会非常乐意接受。不管怎样,都比在这大雨中浸透腐烂好。
      这时,有人发出奇怪的声音。
      很快,低低的惊呼雨水般流遍了营房。
      “咦?”
      酒罐子一个一个营帐送进,被分到酒的雇佣兵都惊讶地互望,有的一口吞进,有的细细地呷着。他们听到队长们的命令:“出帐列队!不要熄掉火,小心旗子!”
      士兵们望着雨,低声抱怨起来,但吞完酒之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营房外,编队的几十个队长们簇拥着撒加,茫然地询问着:“您要去做什么,大人?敌人在平原对面,而且外面雨太大了。”
      撒加没有告诉他们“去杀人,去让麦加拉的雇佣兵臣服”。事实上,他根本不愿告诉这些人,在某个地方还有另外一个敌人。他说的是:“去拿我们的重装铠甲。”
      “今天晚上?”
      “没错。”撒加说,“立刻整队。不要让我再命令第二遍。”
      接着,他召见了几个高级军官,其中包括德里密。
      撒加一个一个地给这些人下命令。
      骑兵营被安排走在最前面,几百名重装步兵们紧随其后,最后是轻步兵。“我会走在队尾,”撒加最后说,“行军落在我后面的人,全部处死。”
      苏兰特欣赏着他的表演,就连艾尔扎克都觉得叹为观止。

      撒加确定好行军步调与路线,布置完任务,挥退诸军官。
      他手按军刀,亲自监督整队。
      营帐一个没拆,旗子稀稀拉拉立在大雨中。人影憧憧,响声细碎,几乎听不见呼喝。
      撒加一路走去,所有看见他的军官和士兵都面容严肃地行礼。
      他昂然行在雨中,用眼神巡检。
      他的眼神让雇佣军们在大雨里站得笔直,突如其来的决定,变得宛如策划了很久。
      七千人的军队并不算太多,片刻功夫,撒加从所有士兵们面前走过。接着,他真的在队伍的最后跨上马。

      雨水像一块黑幕,将天地间的一切全遮蔽在下。
      马匹被套上口衔,士兵们撕开衣袍下摆蒙在头上。
      “天明前两个小时行进到那里。”撒加凝神细看了一会儿,命令聚集在他马下的军官们,“全军开拔。”
      是狂风大雨,是行军的脚步,让冷郁沉凝的希腊大陆动摇起来。
      有个骑在马上俯瞰一切的人,终于摘下那压抑的面具,低声地、几近疯狂地笑了。
      速度,进攻,奇袭。背对死亡,进行最意想不到的、最快的反击。
      这原本才是他最热爱与擅长的。

      夜雨冷到极点,撒加的心却出奇地狂热。和加隆在床上缠绵的时候,他也不会这样狂热。他已经迫不及待,想亲眼看看童虎那张绝望的、扭曲的脸,并且亲手把刀插进这个阻碍了他道路的人的心脏。
      走了不知多久,有人开始掉队。
      撒加噙着温柔的笑,跳下马,来到这个士兵身后。
      蹒跚的脚步倏地顿住,士兵两腿一屈,血花从颈子里喷出,泉水一般溅得老高。
      撒加抚了抚淌血的利刃,腥黏的血沾上他有力的手指。
      “德里密。”他喊了一声,把刀上挑着的那个人头颅抛到地上。“去给前面的队伍提提神,我已经快没耐心了。”
      “你不怕杀的人太多吗?”苏兰特勒着缰绳,担心自己的马匹受惊,又问,“为什么不稍微走慢一点儿?”
      “我没有时间。”
      撒加重新上马,又说:“而且,今晚我本来就不需要这么多人。”

      这大雨的黑幕没有尽头,时间仿佛也没有了尽头。
      黎明时分冒雨袭击,这是撒加最初的决定,但是等他来到那片山谷前,发现雨水渐渐稀疏了。
      行将黎明的子夜,天色黑得出奇。
      他抬起头,向天空上的不知哪一位神说:“你准备帮助我吗?”
      没有声音回答他,撒加温柔地笑了起来。

      这个夜,雨大得惊人,除了浓云狂风雷电,天地间似乎没有任何事物存在。
      童虎望着这夜雨中如豆的灯光,在黑暗的死灭与生机之间,他只想有一刹能消缓疲惫的安宁。一直以来,所有的人都安眠之后,他才能有片刻休憩的时间。时间已经毁去了他的□□,无数次锻打他的灵魂。
      在麦加拉,他苦心经营了那么多年。
      他执掌着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雇佣军,训练和指挥了多年,可以护卫或颠覆整个城邦。
      他才是掌握军权的人,他才是真正的发饷者,不是那个坐在王位上的小废物。然而当那个智力残障、精神萎靡的僭主后代躺在高大巍峨的宫殿里花天酒地时,他却和看守马厩的仆人居住在一起。这就是史昂的安排,要他在最隐蔽的地方,默默守护雅典的安危。不论是外敌还是内患,他都将是给予对方毁灭性打击的力量。
      童虎至今觉得,能在希腊人眼皮子底下玩这么简单的把戏,还不被识破,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撒加至今也不了解雅典的真实兵力,还以为需要对付的仅仅是雅典白银战士。
      而童虎已经和雅典的年轻将军艾欧里亚取得了联系,他们将联手对撒加进行摧毁性的攻击。

      帐篷被掀起来,走进来的是他的学生紫龙。
      “老师,天快亮了。”
      童虎站起来,叹口气说:“来,紫龙,我们去巡夜。”他抖抖索索站起身,因为坐了大半夜,两条腿都是僵硬的。
      紫龙显出几分担忧的神色,但还是低头答了一声:“是。”
      他朝外面望了望,给童虎取来闪耀的金光的铠甲。
      这身铠甲一直被童虎藏在装破旧衣服的木头箱子里,从未取出过。这一次离开麦加拉时,童虎把这个箱子搬出来,干枯的手指拂过光泽清亮的铠甲,像一个沉醉爱情的少年抚摸情人光滑的面颊,满怀敬意与小心,热情激动。
      寒冷如冰的触感,坚硬到极点的质地。从头盔上的花纹,到腿腹的护甲,最后,是匹配甲衣的长枪与巨盾。它们在残破的屋子里闪耀着夺目的光芒,仿佛这光芒不是太阳赋予的,而是从这铠甲内部的每一部分透出来的。

      紫龙走在老师身后,他习惯了来自老师的任何一种离奇、无理的命令,而且在任何时候都无条件服从,从第一天遇到这个老隐士开始。
      紫龙是雅典人,他知道黄金贵族意味着什么。
      他也知道,第一次见面就坦白表明身份,这意味着童虎对自己信任到何等程度。
      不过片刻,一老一少两个人的衣甲便被全部打湿,赤裸的脚摩擦着编织军靴,趟在齐膝的水中。
      他们经过座座营房,雨点越来越小,风却越来越大。细小的水滴被狂风扫射过来,砸出一片簌簌响声,扫到人身上,更是冷得惊人,几乎像狂落的小雹子,它们考验人的□□。
      天边的浓黑就将被光亮划破,太阳将要升起。
      那破开的一道微白,像浸泡太久、开始流脓的疮口。

      紫龙下决心要劝老贵族回营了。
      突然,他听见童虎问他:“那是什么?”
      紫龙抬起头,顺着老师的视线望去。
      童虎的眼睛几乎被褶皱全部遮蔽了,老年贵族嗓音嘶哑,还带了微颤,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风是迎面扫来的,正面平缓的山丘也没有阻挡住无休无止的狂暴力量。紫龙抬起手做了个遮挡的篷,否则他完全无法看见任何东西。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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