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制》裴多

15、雅典娜的猫头鹰（3）

　　第二天，史昂将众黄金家族成员召到雅典娜神庙，宣布了一个震惊所有人的决定。
　　“艾欧里亚。”
　　黄金家族中最年轻的勇者，身穿全套铠甲，从众人中站了出来。
　　他站在执政官面前，右手按在胸口，说：“大人，我在。”
　　史昂的唇角挑起一抹笑容，这笑容说不出的魅惑可怕。
　　雅典执政官的容色、理性、欲情，仿佛都在这一个笑容里灼灼燃烧，安静，声音低沉。从那心脏、肺腑里一直溢出来，流溢在他洁白纯然的脸上。
　　他长长的淡翠色长发披泻而下，深紫的长袍笼罩他高大坚实的身躯，一切力量与智慧含而不露，犹如祭坛上不熄的火。那样饱经沧桑，却毫无瑕疵。
　　“你有勇气担任雅典陆军的将军，消灭雅典的敌人吗？”
　　执政官问艾欧里亚。

　　所有人都呆住了，加隆和沙加怔怔望着史昂。
　　艾欧里亚是最惊讶的一个，但他很快单膝跪在女神雕像下，回答：“是的，大人。”
　　史昂仰着头，望着无穷遥远的地方。
　　“我有接受一切的勇气。”艾欧里亚又说。“哥哥很早就告诉我，在他死后，保卫雅典的人就轮到我了。”
　　他的脸上也已是一片平静。震惊之下的犹豫，和犹豫后的坚执，全都一览无余。
　　“那么我任命你为雅典人的将军，白银战士们的统帅，”
　　众位黄金贵族面面相觑。接着，几个声音难以控制地叫“艾欧里亚”，加隆也喃喃地叫了一声。

　　聚会结束之后，气氛异常沉重，暴雨将至黑云压顶一般，压抑得让人难以呼吸。
　　很多人都用复杂的目光注视艾欧里亚。
　　雅典历史上最年轻的贵族军队统帅，他将赴的是一场名垂青史的战斗，这一点毫无疑问。也许，他还能战胜对手，作为最年轻的雅典保卫者被戴上桂冠，同时为他的哥哥报仇。
　　但是，年轻的英勇的艾欧里亚，他是否还能活着返回这座城市？
　　他迎来的胜利只可能是一场惨胜，这一点同样毫无疑问。
　　没有人会蠢到以为撒加能够被轻易战胜，这个人即便死，也能将他的周围一切化作一团漆黑灰烬。
　　艾欧里亚获得的桂冠，会被挂在他自己的墓前吗？

　　这一天，史昂还作了守城安排。十二黄金家族的武装势力全部被他掌握在自己手里，即日起，没有执政官亲口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雅典城。
　　走过粗大洁白的廊柱，加隆向沙加靠近几步，两人声音极轻地交谈两句。
　　“是你说服史昂主动出击的？”
　　“不，不是我，我根本不敢随便开口，也说服不了他。”沙加显得迷惑，“事实上我非常奇怪，他会做这种决定。”
　　“是啊，这简直不像史昂。”加隆说着加快了脚步，以免有人看见他脸上突然出现的笑容。不知为何，他几乎克制不住要笑出声来。
　　以史昂的深沉稳重，没有绝对把握，他会守城，而不会出击！
　　所以，加隆知道，昨天自己的冒险是值得的：史昂一定有援军！
　　现在他只希望艾尔扎克一切顺利，不要令他失望。

　　艾尔扎克骑马经过阿提卡乡下，浓云压低的平原上，天色是深灰的。
　　风冷而猛烈，但是云层会聚了几天仍没有化为雨水。艾尔扎克乘着月色，一直往西北方疾奔。
　　“如果史昂有援军，那一定是雅典诸盟国中的一个。而自古以来，雅典最重要的盟国便是西北面的科林斯、西库翁和麦加拉。我限你在三天之内查清楚，然后直接赶到埃琉西斯去告诉我的哥哥。”
　　这是加隆给他的命令。
　　艾尔扎克骑的马狂奔了一天之后，来到科林斯湾附近，他看见一头猫头鹰展开双翼掠过天际。艾尔扎克打了个悠长响亮的唿哨，这猫头鹰一下子扑了下来。
　　艾尔扎克用手摸摸它羽毛，说：“果然是你啊。”
　　他解下猫头鹰脚上绑的东西，那是一个羊皮卷，上面写着只有他们海商队的人才能看懂的话，是苏兰特他们要拜安去科林斯把海船全部驶走。
　　不知道这是加隆的安排，还是苏兰特自己的安排。
　　艾尔扎克想着撇了撇嘴：苏兰特一定是听了加隆的话才这么做的。
　　“去吧，渣渣。”艾尔扎克举起这只鸟儿，让它再次展翅飞起，“去拜安那里。”

　　艾尔扎克一边纵马飞奔，一边掏出东西在马上吃了起来。
　　这种情况下，吃东西是很容易呕吐的，但艾尔扎克没有时间了。半小时之后，一片树林出现在眼前，艾尔扎克胃里很不舒服，刚吞下去的食物简直要马上翻涌着吐出来。他□□的马匹也累得直吐白泡，蹄子险些厥了。
　　艾尔扎克叹了口气，跳下马来。
　　不远处传来潮汐声，艾尔扎克走了一会儿，突然浑身一颤，呆立不动。
　　这个地方非常熟悉，太熟悉了。艾尔扎克面色越来越白，直到他牵马行至一棵巨大无比的橄榄树下，呼吸变得沉重——这里是两年多以前，他垂死挣扎过的地方。
　　故地，勾起了片片令人疲惫的回忆，艾尔扎克垂下双手。

　　艾尔扎克从小是在黄金贵族卡妙的俄奎厄斯家族中长大，在他眼里，卡妙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不是他的主人，而是他最爱的老师。
　　可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无法改变这世界上最奇怪的规矩。
　　俄奎厄斯家族有个奇特的族规，拣选族长贴身侍卫的时候，为了选出最强者，少年们要被带到科林斯，接受最严苛、残酷的训练。更有规定，所有参选的少年，除了最后一个胜利者，其余全部战斗到死为止。这是一条通向死亡的路，将吞噬环绕卡妙族长身边的少年，只剩下唯一的一个幸运儿。
　　这个幸运儿将作为最亲密的人永远陪在卡妙身边。

　　艾尔扎克与卡妙的另一个爱徒冰河为了这个位置决战。
　　艾尔扎克败给了冰河。
　　冰河将他打晕了，又欺骗族人说艾尔扎克已经死了，直接扔去野外就好了。这便是两个相依为命，一同长大的孩子之间，彼此最后的维护。
　　可是，这样的维护也失败了。半夜，艾尔扎克被扔进了海里。
　　海中的礁石夺去了艾尔扎克的一只眼睛，有人看见他落水，从船上跳下，拼死将他捞了起来。艾尔扎克还记得加隆把他从冰冷腥咸的海里拖上来，后来，加隆抱着他骑马来到这棵巨大的橄榄树下面。

　　艾尔扎克摸着那粗壮的树干，记忆是模糊的。
　　他隐约记得加隆守护了自己几天，直到他能长时间地站立起来，自己吃东西。加隆还用布给他包扎了眼睛，虽然那只眼珠是永远失去了，但到底避免了感染。
　　真有趣。他本来以为加隆这种人是只会杀人的。
　　那时，他用仅剩的那只眼睛与加隆明蓝的双目对视，加隆似乎没有比自己大多少岁，但却是一个真正成熟的男人。或许族长卡妙与他相比，都只是一个小孩子罢了。这个男人对自己没有任何好感可言，他是只想利用自己。
　　艾尔扎克不想亏欠任何人。
　　或者说，他宁可亏欠卡妙，也不想亏欠加隆。有些人的帐，你可以心安理得地不还，但有些人的帐，却是必须要还的。
　　艾尔扎克不喜欢加隆，所以他一直在等待为加隆效死的那一天。
　　很快这一天来了，加隆要他回雅典，回到卡妙身边。

　　当时，那个只比他年纪略长的俄奎厄斯家族族长，名叫卡妙的少年，震惊地凝视他残破的眼眶，连声问：“你到哪里去了，艾尔扎克？是谁伤了你？”
　　艾尔扎克低下头，想起自己没有看到冰河，便问：“大人，您的贴身侍卫呢？他不在这儿吗？”
　　“他被执政官借走了。”
　　艾尔扎克呼吸急促了起来，说：“那……那我可以当您的侍卫吗？”
　　这句话，让卡妙端正的面容和冰冷的神情破碎了一瞬，他仿佛回忆起什么，近乎怜惜与歉疚地望了艾尔扎克一眼，说：“俄奎厄斯家族再也没有贴身侍卫了。我，卡妙，已经不需要了！”
　　冷不防心头剧震，艾尔扎克霍然抬首，“那，我还可以为您效劳吗？”
　　“当然，艾尔扎克。”卡妙抚了抚他的头说，“用你喜欢的任何方式。”

　　回忆起卡妙，艾尔扎克心头略感焦躁。
　　那次回雅典时，他便已经不再是俄奎厄斯家族的战士。
　　他受另一个人指派，随时可能背叛他的年轻族长。在艾尔扎克过往的全部人生中，每一步，似乎都离最初的梦想更远。而未来的他，只能属于加隆和波塞东尼亚。
　　昨天，他真的背叛了卡妙。
　　不知道卡妙还会不会为自己担心，艾尔扎克微叹口气，想，其实自己是完全不值得的。

　　艾尔扎克在树下坐了好一阵子，马也悠悠闲闲吃了一会儿草。就在他准备再次上马时，不远处走来几个巡逻兵。艾尔扎克心头一动，此地荒郊野外，竟然有巡逻兵，难道是因为有人布营在附近吗？
　　他这么想着，矗立不动。
　　为首的士兵穿着铠甲，很快走到跟前，举着长枪，满怀戒备地喝问：“什么人？”
　　艾尔扎克冷笑一声，更不答话，劈手将那长枪扯住，一脚将枪杆踹断。那巡逻兵从未见过这种格斗方式，愣了一愣，艾尔扎克已经掉转枪头直刺他面门，一直从眼窝扎入大脑，击碎了白骨。巡逻兵呆滞地转动另一只眼球，好像还未明白，自己已经是死了。
　　是啊，人的眼睛，可是最脆弱的部分。
　　艾尔扎克抽出枪头，反手一挥，又打掉了他牙齿，大量的鲜血从嘴里、鼻中喷射而出，溅了满地。
　　剩下的两个士兵完全没想到，眼前这清秀少年下手竟如此残忍血腥，都露出愤怒的神情。

　　第二个士兵举起枪，艾尔扎克见他连甲衣都没有穿，心中轻视，冷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紫龙。”这个士兵生了一头乌黑长发，显得很镇定平静。
　　“还有谁？也一起出来吧！”艾尔扎克向另一个站在阴影里的巡逻兵喊道。
　　可是，当这个士兵真的站出来，艾尔扎克手中的枪几乎坠落在地。
　　——今天真是一个糟糕之极的日子，一切旧人旧事都被毫不留情地翻了出来。

　　“冰河。”艾尔扎克的声音是颤抖着的。
　　“就是我，艾尔扎克！”对方也向他举起了枪，面色冷凝。“三年前你就是我的手下败将，现在还要再试一试吗？”
　　艾尔扎克一怔，大声笑了起来，说：“你真的要试试？”
　　冰河神情严肃地望着艾尔扎克的脸，似乎那光秃秃的眼窝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最后，冰河慢慢地放下了枪。
　　“你杀了我们的同袍，我本来应该杀掉你。但为了卡妙老师，我不杀你。”

　　艾尔扎克闻言又想放声大笑了，可是这次他没有。他只是翻身上马，冷冷地回答：“是么？那你就滚吧，别打搅我办正事。”
　　艾尔扎克一踹马腹，却听到冰河在身后喊：“等等，你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你来干什么？”
　　“卡妙族长派我去办事，你不会连这个都要打听清楚吧？”艾尔扎克冷笑，“你不是已经离开俄奎厄斯家族了吗？”
　　他一挥马鞭，疾驰而去。
　　最后的那句话似乎击中了冰河，让他呆愣在地。
　　“我们是拦住这个人，还是去报告童虎老师？”紫龙问。
　　“不，都不必了。”冰河怔怔地说，“他也是卡妙老师的学生，是自己人。”

　　真是令人恶心的世界！
　　艾尔扎克在马上大口喘着气，愤恨地想着。
　　当初击败我的时候，你口口声声说着你想要保护老师，才不得不这样做。可是，现在你不是也离开他了吗？
　　他在雅典，你却远在麦加拉。
　　不要找借口，其实，我们都已经是离开的人。
　　好在，那位族长说，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了。

　　艾尔扎克冲出密林后，发现自己立在一片峡谷前。
　　峡谷中央满是营帐，铺天盖地。
　　望不到边际，只看见密密麻麻的军人聚集着。
　　艾尔扎克远远眺望一会儿，数了数营帐数目，并留心观察了装备。
　　半晌，艾尔扎克想：加隆的哥哥，死定了。

　　这么想着，却不能勾起他丝毫高兴或难过的情绪。
　　他只是很认真地盘算，雅典白银战士有近六千，训练有素，军容整齐。聚集在这里的士兵约有四千，全是麦加拉保护僭主的雇佣兵。二者全是重装步兵，最可怕最有威力的部队。相较而言，撒加的雇佣兵无论数量，还是作战能力，都天差地远，远远不敌。
　　更何况，此时的情况表明，麦加拉与雅典准备来一次合击。
　　撒加似乎还不知道这一点，说不定今夜他正梦见进入雅典城呢。
　　他会被打败在雅典城下。

　　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翻转局面，这不是人类能操控的范围。
　　史诗里的半神也会却步。
　　艾尔扎克担心再观望下去被人发现，于是，纵马转向埃琉西斯。
　　真可笑，费这样的力气。
　　难道加隆要自己向撒加报告这种情况，就是为了去让撒加知道，他将会怎么死么？
　　骏马一路狂奔，密林、溪流、山谷都在发出不堪重压的低吟。

　　自从知道萨摩斯岛事变，一连十多天，穆住在米诺斯家里，形同困兽。坏消息不断地传来这里，让他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穆好像突然理解了这十余年来撒加的感受。
　　压抑，忧心，喘不过气，时刻担心听到最坏的消息，想做什么却又无能为力。
　　所以，那个被困了很久的疯子，他不杀掉史昂，毁了雅典，是不会罢休的。

　　这天，穆又在习惯性地等待坏消息时，阿鲁迪巴来到米诺斯家。
　　他郑重其事地宣布了执政官给穆的命令：留在斯巴达！决不许回雅典！
　　穆栽倒在椅子里，眼前一阵发黑，一阵发白。
　　见他完全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阿鲁迪巴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安慰一下，便说：“没事的，穆，你在这里很安全。执政官特地派我来保护你呢！”
　　穆低头捏着拳头，他简直想揍阿鲁迪巴了。

　　没等他平复情绪，或者干脆动手，门被敲响了。
　　拉达曼提斯走进屋子。
　　“有个人你大概会感兴趣。跟我来。”说完，斯巴达将军向外走去。
　　穆跳起来，紧跟在拉达曼提斯身后。
　　拉达曼提斯领着穆走进一个地牢。黑黢黢的地牢里，站着那个令穆深感恐惧的军人，米诺斯。他正端着酒杯，冰块在杯中发出冷冷的撞击声。听见脚步声，米诺斯回过头，微笑着向穆打了个招呼。然后，朝前抬了抬下巴，问：“这人你认识吗？”
　　穆朝米诺斯身后望去，看清了那团蠕动的黑影。
　　霎时间，穆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被铁链缚在柱子上是一个年轻人，他身上没有流多少血，可那景象惨怖万分，令人毛骨悚然。他胸口被撕开，一只白鼬在胸腔里抓扯着。
　　仿佛通灵性一般，它不肯去抓破人类的心脏让他死亡。于是年轻人身体里的血肉便被这小动物一点一点啮咬着吞食着，却始终清醒，能够恰到好处地感受这一切。不知道他是嗓子已经嘶哑了还是怎么，不断地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像一个活生生的拉奥孔。
　　穆想起那个说法：没有斯巴达人逼问不出来的秘密。
　　“我……我不认识他。”
　　他简直庆幸自己不认识这年轻人。

　　“这个人叫拜安，是波塞东尼亚海商队的成员。”拉达曼提斯说。
　　他伸出手，抚弄着同样被锁在一个木桩上的猫头鹰，猫头鹰鼓着琥珀色的眼睛回瞪他，随时准备张嘴咬将军摸来摸去的手。
　　穆重复了一遍：“波塞东尼亚海商队？”
　　这个地牢下面有一个冰窖，因此地牢里很寒冷，穆紧了紧长袍。
　　米诺斯举起酒杯向他示意，穆摇头，表示自己不需要。米诺斯于是递给拉达曼提斯，拉达曼提斯拿过来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晃着杯子，仿佛在思忖着什么。
　　“没错。我们的士兵发现这个人在招呼这头鸟，以为他是间谍，就把他抓了起来。我带人去搜查他的房子，发现竟然抓到了一条大鱼。那个用项链买通潘多拉的人就是他，只是还不知道他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
　　“项链？”穆惊呆了，“你们的监察官缺这种东西？”
　　“不是普通的项链，是传说中冥神哈迪斯佩戴的那条！有了这个东西，监察官就更可以以哈迪斯后裔自居了！”

　　“那，别的情况呢？”穆越来越惊讶了，问，“你们还知道什么？”
　　“别的情况，我们正在问。”拉达曼提斯把酒杯放在木桩上。
　　“是啊。”米诺斯微笑起来，拿起鞭子，猛地抽向拜安。
　　被牢牢紧缚在柱上的年轻人浑身哆嗦，两眼都已昏朦，却仍只是被抽得痉挛着，未发出任何声息。他两手都已经被折断了，原本十分英俊的脸完全扭曲。穆相当怀疑，他还能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可是，无论如何，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都没有吐露。
　　他到底在替谁做事，斯巴达酷刑竟也没有逼问出来。
　　地上，米诺斯的鞭子上，全都溅满了血迹。黏稠的，腥酸的，人类的血。
　　穆的脑子突然奇异地清醒起来。
　　撒加的雇佣军，波塞东尼亚海商队，三年前的叛逃，如今的突然出现……

　　其实，这一切只有一个解释。
　　而这个解释，就是某一个人的存在。
　　宛如一束光突然照进来，那个进入恐怖迷宫的线团，穆现在终于将它握在手中！一切顿时清清楚楚，让他既豁然开朗，又震悚于自己所看见的一切，乃至于感到迷茫。
　　“你知道么，阿瑞斯未来的族长？”拉达曼提斯说，“杰米尼的撒加，他跟波塞东尼亚海商队，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不是撒加。”穆脸色惨白，喃喃地，缓慢地说，“是加隆！”
　　“加隆？”拉达曼提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了起来，像是不明白穆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么个人。
　　被铁链锁住的猫头鹰听见这名字，突然叫了一声，伸出爪子，一下把拉达曼提斯放在木桩上的酒杯蹬在地上。

　　穆一下子冲了出去，米诺斯他们还未反应过来，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阿鲁迪巴！”他大喊着，“阿鲁迪巴！你在哪里？”
　　穆疯狂地跑过空空荡荡的石头房子，脚步急促狂乱，仿佛身后有魔鬼在追逐着他。
　　仿佛脚步再稍微快一些，他便可以放下悬在史昂咽喉上的那柄剑。
　　仿佛他可以那么辛苦地跑过那么远的距离，是要去看一眼那个人最后的幻影。
　　……终于，穆看见阿鲁迪巴出现在自己面前，挠着头发。
　　“你在！太好了！”
　　穆抓住对方的胳膊：“回去见史昂！”
　　“可是，执政官命令我……”
　　“我命令你！”

　　看着阿鲁迪巴惊诧又茫然的脸，穆放缓声音，试图平静下来。
　　“不，我求你，阿鲁迪巴，回去告诉执政官，立刻抓住加隆！”他担心自己说得还不够明确，于是又握住对方粗壮的胳膊，补充，“让执政官把他关进死牢！”说完又略作犹豫，“不，不能这样！必须杀了他！”
　　“啊？为什么？”阿鲁迪巴彻底呆了。
　　“不要问了，”穆捂着额头说，“去告诉执政官，你就救了他的命。”
　　阿鲁迪巴点点头，他知道了事情的紧急，并且信任穆的判断。
　　“那你呢，穆？你怎么办？”
　　“我吗？”穆露出毅然决然的神色，同时有着最深刻的希望和绝望。“既然执政官不允许我回去，那我就留在斯巴达。这里就是我的战场。”

　　阿鲁迪巴离开了拉斯地蒙，准备去雅典，穆像一个逃犯般羡慕地望着他的背影。
　　月光照耀着伯罗奔尼撒，大地是一片冷酷到极致的静谧与洁白。
　　野花盛开在原野上，挥霍着幽暗迷离的芬芳。